《吴祖光代表作(中国现代文学百家系列)》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吴祖光代表作(中国现代文学百家系列)- 第20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春倒是个有福之人,(感慨地)事情都是教人想不到的,(四面张望)“一
天风雪故人来”,又带来这么多喜讯……小兰,把方桌上东西搬开,拉开窗
帘子。(指书桌抽屉)把杯筷拿出来,我要同徐老爷赏雪饮酒。
〔小兰站起来,一一照办。
苏弘基那么玉春现在在?
徐辅成在……就在外面。
苏弘基(惊得跳起来)你说什么?
徐辅成在……在门外车子里,她说要我跟弘老说过,她才进来。
苏弘基哎呀!你真是……你真是……
徐铺成她说要回来看看……是她催着我来的。
苏弘基赶快请。(自语)王管事在隔壁吧?
〔小兰点头。
苏弘基(喊)王管事!
〔王新贵掀帘子,探头,应声而进。
苏弘基赶快到外面,请车子里的……徐奶奶来,路太黑,叫老杨打灯笼
去接。再顺便叫厨房预备几样酒菜,把张总长送的远年花雕开一坛来。小兰,
多摆一副杯筷。(对徐辅成)玉春能喝酒的。
〔王新贵想起前情,不免一副尴尬样子;此时只有唯唯答应,刚要出门。
〔小兰拉开了一幅窗帘。
〔窗外有隐约火光。
〔小兰一惊。
〔苏弘基站起身来。
〔王新贵止步不走。
苏弘基(惊怖地)花园里有人!把窗子开开!
〔小兰开了两扇窗子。
小兰火!谁烧的火?
〔徐辅成站起。
〔王新贵抢上前去。
小兰(惊叫)海棠树底下躺着一个人!(返身)
〔王新贵走过去,将小兰挤在一边。
王新贵(怒喝)谁放这些野人进来!(大叫)树下头的人死了!还有人
跑了!墙也倒了!看园子的人呢?滚到那儿去了!混帐东西!混帐……
〔苏弘基原也满面怒气,但是此刻静了下来。苏弘基(皱眉)不要吵!
王新贵(很不服气地回过头来)不是。这太不像话了,这太……苏弘基
(显示他的大量,一半是做给徐辅成看)不要这样。(意态洒然)这人死在
此地,是与我有缘,应该由我佛超度。徐辅成(颂赞)弘老真是念佛的人。
苏弘基(更得意)他已经离此是非场,应该早登安乐土……
〔王新贵烦然欲出。
苏弘基(叫住他)慢一点。(曲指)第一,请徐奶奶;第二,预备酒菜;
现在第三,去弄一口棺材,把那个人装起来,送出城去埋掉。
王新贵还得报官。
苏弘基都由你去办。现在赶快去请徐奶奶来,马上叫人把那死尸抬出去。
〔王新贵点头,出门去。
徐辅成弘老真是佛法无边。
〔可见窗外雪花飘落。
苏弘基(拈须而笑)“人生无处不青山”,死在风雪之中也算是死得干
净。(忽然想起来)辅成兄,世间竟有如此奇事,你我分别二十年,居然有
重见之缘;然而更巧的是还有一个人也不约而同来到此地了。
徐辅成谁?
苏弘基魏莲生。那个戏子。
徐辅成(万万想不到)魏……
苏弘基真是不可再巧,我已经叫王新贵明天去找他来。
徐辅成(不知怎么说好,信步走到窗前,向外看)好大雪!苏弘基怎么!
又下雪了?
徐辅成连那个死人都盖住了。
〔狂风忽起,连风带雪卷进屋来。
〔徐辅成仓皇后退。
苏弘基不得了,小兰快关上窗子!
〔小兰忙把窗关上,外面风雪更猛。苏弘基(捻着佛珠,走到炉边烤火)
茫茫大地,风雪寒宵;这场风雪不知又要冻死多少人啊?
〔苏弘基无限“悲天悯人”的样子。
〔徐辅成望着窗外发呆。
〔小兰也静静不动。
〔屋里一时沉静。
〔王新贵忽然疾奔而入。
王新贵(张口结舌)徐奶奶不在!车子里空的!没有人!
〔大家怔住。
徐辅成(像受了致命的一击,声音嘶哑)怎么!
苏弘基(狂喊)去找!点着灯笼去找!
〔灯熄了。
〔苏弘基,徐辅成,王新贵都出了门,下楼,传过来几声零星的“玉春!
玉春!”的喊叫。
〔玉春那里去了呢?在这夜晚,在这严寒冷酷的狂风大雪天。
〔黑暗中,小兰坐在蒲团上,向着窗外面的风雪出神。
〔风在呼号,雪打着窗棂。
〔“拍”地一声,那两扇关上了的窗子重被大风吹开了,大块的雪直往
屋里泼进来。
〔是什么力量在冲激着小兰?她站了起来,迎着风雪,向窗外发怒的天
空凝望。小兰将不再是关在笼子里的小鸟儿了吧?新一代的人物,不正该在
风雪之中成长吗?〔然而风刮得还不够!还不够!雪也要下得更大才好!谁
不向往于北方的冰山那终古无瑕的银装世界?人间的罪恶多么需要这无边的
风雪来洗刷啊!
(《风雪夜归人》,1944 年 4 月,上海开明书店)



记《风雪夜归人》
 
我为什么著作?
主要的是因为我憎恶浪费与无用的暴力,这两种坏脾气都是由于愚昧生
来的;我试来著书给一般男女和小孩子读,好让他或她懂得一些关于他们生
长在世界上的历史,地理与美术的背景……
——房龙
我的文艺的启蒙老师曾经告诉我说:每一部文艺作品就是那作者的性格
的表现;也就是说,每一部文艺作品所表现的都是作者自己。我们欣赏了,
了解了一部文艺作品,也就是认识了那作者,并且接触了那作者。
因之文艺作品本身只是一个媒介,藉了它,我们可以跃过了时代同地域
的藩篱,结识许多新的朋友;伟大的,不朽的文学家,以至于音乐家,画家;
千年瞬息,天涯咫尺,都可以同我们共处一室,共同体味人生的苦乐,共同
地颤动着彼此的心弦。
我想没有一件事再比别人说过的道理而在自己身上得到证实更值得惊喜
的了吧?今天,由于一部作品,我又结识了一个新朋友;那作品就是自己的
这部《风雪夜归人》,所以那朋友也不是外人,正是我自己。
说到直到今天才认识自己,才跟自己作起朋友来,似乎是颇为离奇的事;
其实这道理也并不新鲜;就因为我一向过日子都是迷迷糊糊的,二十几年的
光阴虽不算短,然而像是从来没有为自己的生活定过计划,就是偶尔想到我
明天该做什么事,后天该到那里去,也常常是临时就忘了,或者因为别的事
就改了主意。譬如这部剧本,也何尝不是无意中立意,无意中想想;更在毫
无计划,毫无预算的无意中,连自己也似乎始料不及地把它完成了。
我羡慕许多人,常会给自己下“考语”。说:“我这个人一向是怎么样,
怎么怎么样……”或者说:“我的为人你是知道的……”我呢?说真的,我
是怎样的人,自己是弄不清楚的,只是有时候,下意识的忽然觉得:我还好;
或者,我很好;或者,我很不好……那想来就是我时常在变,不是自己所能
把握,所能捉摸的。
向来我不愿重读自己写过了的东西,那总是会给我以无限的后悔与愧
怍。然而今天我是多么惊奇,重读这部《风雪夜归人》,却破题儿给了我前
所未有的亲切的感觉;我惊奇于那些人物对我如此熟悉,有我,有你,有他,
竟是一些同我熟悉的人们的再现。从这里找到我的朋友,并不致使我太出意
外——我写的该原是我熟悉的,或是我爱好的——意外的却是在这里面看见
了自己,我才知道自己原来就隐藏在这每一角落里。
因为从不计算到将来,所以也就很少回想到过去:但是由于今天的这个
“无意为文”的小小的剧本,却引我回味起多少逝去的风光。
首先让我怀念的,是那北国的无边的风雪——
在初级中学读书的时候,曾记得有一个冬天的早晨,醒来拉开窗帘,看
见外面大雪纷飞,狂风怒卷,就不觉心中欢喜,想着:好呀!可以到学校跟
同学们堆雪人,打雪仗,把雪团塞到围着炉火的女同学的脖子里去吓她们一
大跳;……穿好了衣服,围好围巾,披上斗篷,戴上绒线帽和手套,就跑到
车夫小冯的窗底下。我捶着窗子叫:“小冯!小冯!送我上学去。”
过了半天,我急得在窗外跺脚了,小冯才慢腾腾地走出来。他刚起床,
揉着眼睛很不高兴的样子;外面的冷空气一激,便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他
斜了我一眼,说:“还早得很呢。”
我说:“要早去,到学校打雪仗去。”
小冯不再多说,开了街门,把车子拖了出去,我便跳进车子;他又给我
围上了车毯,放下了棉帘子,把车拉起就走。
我喊:“小冯!快呀!快呀!快跑呀!”
小冯低低哼了一声,只不过快走了几步。
然而,天呀!我现在看见了什么呢?前面高高插云的牌楼同路旁的枯柳,
都变成了风雪里的一片模糊。从正面棉棚子上的小玻璃窗里,看见车夫小冯,
弯着腰,低着头,向前攒劲;路滑,风大,车子又是逆着风走;大风挟着雪
在他全身鞭打。小冯连帽子都没有戴,从颈子到光光的头顶都冻得通红。
“站住!站住!”我叫:“小冯,你站站。”
车子正在下坡,小冯又冲出几步才站住了;费力地回过头来,他的耳朵
同鼻子已经变成了紫红紫红的颜色,鼻孔同嘴里冒出来的气同风雪搅在一
起,几乎教我看不清他的面孔了。
我已经取下了自己的帽子同围巾,就从帘子缝里递了出去。
小冯睁圆了眼睛,满脸的惊奇。
“这干吗?少爷?”他问。
“给你……”我再也不能多说一个字。
小冯笑了,我看见在风雪中受苦难的小冯笑了,傻傻的,酸酸的,又是
多么善良的笑啊!
小冯伸出他的一支大手,往棉棚里推,说:“不要。我不冷。”
我说:“拿去,拿去,那帽子能松紧,你戴得下的。……”
然而小冯终于不要。他说着“真不冷”硬将“我的”帽子,“我的”围
巾——那算是“我的”么——仍旧塞回车子里来。随后,他转面向前,一声
不响,迎着风雪,一路佝偻着背脊,拉到学校。
车子一到,我就跳了出来,帽子同围巾还是拿在手里的,我真是难为情,
只低着头往学校里跑,虽然小冯在后面喊着:“为什么不戴上……”我怕听
他的声音,�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