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若仪(毫无恐惧)这怕什么?叫他们来好了,我们有什么怕查的?
周栩小心点儿好。有些信啊,有点儿不妥当的书啊,碰上了都是麻烦。
董若仪嗯。(也翻另一个抽屉)我看我有什么没有?
[姚舜英翻了抽屉,又翻床底下的箱子,又翻书架上的书。周栩(走近
洪蔷)喂。
洪蔷什么?
周栩(指指她的眼睛)哭了?
洪蔷谁说我哭了?
周栩你的眼睛说的。
洪蔷你管不着!
周栩(一笑,用脚拨着地下的孔雀毛)取下来了,你还是听了我的话?
洪蔷你?我会听你的话?
周栩可倒底是取下来了。
洪蔷那是它自个儿掉下来的,没安结实。
周栩随你怎么说,这倒是由着你,无所谓。
洪蔷这时候你还这么讨厌。
周栩谢谢你,提醒我,别说废话了,帮帮忙。
[姚舜英已经把些书本同纸张堆成一堆。
周栩去找一个瓦盆来。
董若仪烧?
周栩烧掉。
洪蔷廊子底下有个破花盆行不行?
姚舜英好。
洪蔷我去拿。
[洪蔷推门跑出去。
[洪蔷马上又跑回来,手里端着一个花盆。
周栩好极了。
[周栩关紧了房门,把所有的窗帘遮严。
[姚舜英用火柴先引着了一些纸在花盆里烧起来,然后把其余的书籍纸
张丢下去。
洪蔷(拿出那封信)我爸爸的信也骂了日本人的,也烧掉罢。
[洪蔷把那封信也丢到火里烧了。
[大家看火,不作声。
周栩(示意)舜英。
姚舜英(迟疑)一定要躲?
周栩你走开好一点儿。
姚舜英可是她们……
周栩不要紧的。
董若仪为什么要躲?为什么?我们都是一样的,为什么单要她躲?
洪蔷我想是舜英在学校里常开会,演讲什么的,那些走狗们会更注意她。
周栩一点不错。
董若仪(点头)舜英,你躲躲好。
[姚舜英不语,去墙角穿上大衣,略略检些必需携走的东西。
周栩(向洪招手)过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洪蔷(走过去)又是什么废话?
周栩(低声)告诉你,我看见你的好朋友,就是那个拿孔雀的羽毛来装
饰自己的那个小子了。
洪蔷胡说八道,你怎么会看见他?
周栩我从不说假话的。
洪蔷他今天刚到,你由哪儿看见他?
周栩我可以告诉你他穿的什么衣服。
洪蔷(诧异)你说。
周栩一身浅棕色的前后打皱的西装,黄皮鞋,灰颜色的雨衣,长脸盘,
头发打着弯的,对不对?
洪蔷(莫明其妙)你?
周栩告诉你,在三星。
洪蔷(恍然大悟)你这可恶的东西,那传单是你撒的,枪也是你放的?
周栩不是我,我也是去跳舞的,看见了你,你可是没看见我。
洪蔷不是你干的,才怪,我就不相信!
周栩不说这些,可是你哭得好。你从现在起才负担了责任了,也从现在
起才是测验你的才能的时候了。(见舜英已结束好)回头再来跟你谈。
姚舜英万一有人来查,就说我两天没回来了,问什么都不知道。
董若仪我知道,你放心。
姚舜英(叮咛)大姐千万别动火儿,平心静气地跟他们谈。
董若仪你放心。
[周栩开了门,回来把花盆往外端。洪蔷还在下雨。
姚舜英(回头)大姐,洪蔷,我就会回来的。
[洪蔷呆呆地点头。
董若仪你到哪儿去?
姚舜英附近,走不远。
董若仪(又说一句)你放心。
[周栩同姚舜英走了。
董若仪(又坐回床上去)莫明其妙!
[洪蔷关上了门。
董若仪依着我,就不躲。有什么关系呢?
洪蔷小心点儿好。
董若仪(不悦)浪费精力!
洪蔷昨天舜英还说这儿没多少时候好待了,只有走了。
董若仪走,走到哪儿去?
洪蔷(眼睛里涌出希望的光)到后方,到重庆。
董若仪有什么道理,还不是跟这儿一样。
洪蔷怎么能这么说?我们就只为了呼吸一口自由的空气,也该去的。
董若仪(发了牛脾气)空气对我并不需要,我反正不会去。
洪蔷(赌气)我可是想去。
董若仪得多少路费,你算过没有?
洪蔷总有法子想。
[董若仪不答,咳嗽起来。
洪蔷你又咳嗽了,睡罢。
[门外忽然有哭声。
[两人惊异,屏息倾听。
[哭声已到门外。
[外面轻轻喊:洪蔷姐姐,洪蔷姐姐!
洪蔷是白玉华。
[洪蔷跑过去开了门。
[白玉华冲了进来,倒退,靠在门上。
[白玉华艳装,然而淋了雨,头发零乱,脸上脂粉狼藉,衣服也被雨淋
湿,银色舞鞋满是泥泞。
[白玉华神经失常,眼睛发呆,喘息不定,眼泪在脸上往下流。
洪蔷(惊叫)白玉华!
白玉华(定定神,像见了亲人一般)洪蔷姐姐,董大姐。
[董若仪走过来。
[白玉华摇摇晃晃地向前走,洪蔷扶她坐下。
董若仪怎么了?你怎么了?
白玉华……我死了,我真会死了!
洪蔷把湿衣服换掉,你这样要生病的。
白玉华(推拒)不,不,我马上就要走。
洪蔷出了什么事情?
白玉华(喘息略定)我告诉你……(瞪大着眼睛)你们知道袁恢?
董若仪袁恢?
白玉华警察局的特务科长。
洪蔷(点头)知道他。
白玉华(恐怖的)就是他!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家伙!那个野兽!洪蔷他
又……
白玉华我碰上了他。
洪蔷(不自禁地)哎呀!
白玉华我告诉你,我告诉你……前天他到北京饭店来跳舞,当时就要我
嫁给他。
董若仪(愤怒地)有这种事!
白玉华我当然不肯,他说他有钱有势,有地位。
洪蔷你怎么说?
白玉华(摇头)金钱,势力,地位跟我有什么相干,可是他还能抢人。
[董若仪气得发抖。
白玉华马上他就叫人给我架走了,(咬牙切齿)他真不是人啊!真不是
人啊!
洪蔷(怜悯地)玉华。
白玉华可是我无论如何不会嫁给他,我不甘心,我要抗……
董若仪(抚慰她)玉华……
白玉华今天中午他忽然给我放出来了,叫我回家再想想,再考虑。
洪蔷(不相信)他会这样?
白玉华骗人的!我出来之后,就有好些男孩子,在舞场里认识的男孩子
来看我,谁知道一个个全被捕了!
董若仪他怎么能够!
白玉华说是都犯了危害治安罪,他杀死过数不清的年轻人,都是犯的这
样的罪……(慌乱地)他们马上就又会来抓我,我偷偷儿溜到这儿一趟,只
为了……
[白玉华伸手从衣服里面摸出个封套。白玉华大姐,洪姐姐,我知道你
们不讨厌我,你们待我好,我求你们……
洪蔷你说,你说。
白玉华这是四千块钱,我跳了两个月舞赚出来的,求求你给我爸爸跟妈
妈送去,留给他们……
洪蔷(摇头)不,不,你跑!我们帮你跑,逃出去!
白玉华不,不行,那他们会杀死我一家,我想过,我不能跑,我只是为
了家……当初我去作舞女是为了家,现在我让他们抓走,还是为了家……还
是为了家呀。
[白玉华把钱塞在洪蔷手里。
白玉华我走了,我马上得走了,不然他们……(向外走)可是我爸爸跟
我妈妈老了,弟弟妹妹都还是小孩儿,往后……董若仪你放心,我们给你照
应,你也一定会出来的。
白玉华(惨笑)不,我会死,我知道,因为我情愿死也不会嫁给他的。
[白玉华反而笑着跟洪蔷董若仪握手,转身跑出去了。
[洪蔷追到门前望她,白玉华在雨地下的跑步声清澈可闻,去远了。
洪蔷(痛苦地)大姐,我们什么忙也不能帮她,不能给她尽点儿力……
董若仪(扼腕)这叫什么?这叫什么!
洪蔷要朋友有什么用呢?朋友有什么用呢?(顿足)事到临头,朋友有
什么用呢?
董若仪(黯然)洪蔷,气也没有用,到明天去看,说不定会没有什么事
情的。
洪蔷你看,舜英偏偏又出了事,不然的话,好歹她也能拿个主意。
董若仪(嗟叹)唉!
洪蔷(郁闷填胸)我觉得天要塌下来了……
董若仪不说罢,去洗脸,洗了脸睡觉了。
洪蔷不是说等会儿也许还会来检查……
董若仪笑话,还等他?连觉都不许我们睡了?
[董若仪拉着洪蔷出去,在外面推上了门。
[外面董若仪的声音:好冷!雨又下大了。
[雨越下越大起来。
[忽然有人推开了门。
[一个人伸进头来张望,又缩回去了。
[声音:屋里没人。
[另一声音:进去。
[两个便衣探捕先进来。随后那个查户口的警察提着一盏风灯跟着进
来,三个人都穿雨衣,浑身都是雨水。
探甲(面无表情)就是这屋?
警察就是这儿,原先住的四位,前三天搬走了一位,还住着三位:一个
姓姚,一个姓董,一个姓洪。
探乙(环顾)都没在屋?
探甲没出去,门都没闩。先搜了再说。
警察(低声下气地)不等她们……
[探甲不答,过去就拉开抽屉翻起来。
探甲去看看弟兄们到了没有?把大门把住:许进不许出!
[探乙点头,出门。
[探甲把桌上,床上,床下的箱子,一处一处分别搜查。
警察……是怎么回事?
[探甲仍不理他。
警察这几位小姐都老老实实的,没有什么……
探甲(回头)少管闲事!
[洪蔷跑了进来。
洪蔷谁?干什么的?
警察(陪笑)洪小姐。
洪蔷你们……
探甲(走过来)贵姓?
洪蔷你……
探甲(阴沉地)我是公事!
洪蔷我姓洪。
探甲有一个姓姚的?
洪蔷姚舜英,也住在这儿的。
探甲在不在?
洪蔷不在家,出去了。
探甲哪儿去了?
洪蔷不知道。
探甲什么时候出去的?
洪蔷前天上午。
探甲(出乎意外)前天?
洪蔷两天没回来了。
探甲她不是在教书?
洪蔷在第六小学。
探甲是不是到学校去了?
洪蔷前天早晨是去学校的,可是就一直没回来。
[探甲沉吟。
洪蔷找她为什么事?
探甲没什么,跟她谈谈。
洪蔷谈什么呢?
探甲上头的命令。
洪蔷今儿这么晚了,她未必回得来,等明天回来再说吧。
警察对,明儿再说,这些小姐们没错儿。您瞧,就没查出什么来,是不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