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万倾俱寂的货场回来,空虚不堪的刘明宇把从落叶松上掰下来的松香带进了值班室,它们被他放在炉火上烤成半透明的液体,黄澄澄的有点像蜂蜜。不动声色之中,整个值班室便弥漫起了松香的气味儿——他认为,这种气味儿要比满屋子里足以让人休克的臭鞋垫子味儿好闻得多。他在烤化了的松香上面撒了几颗石子,把它们周身裹上松香液体,如此,它有些像琥珀,更像拨丝栗子,闪着诱人的光泽。刘明宇对别人说:举筷吧,甜的,滋阴壮阳。同事们都在埋头吃煮好的方便面,迟疑地看了看他的松香,不为所动。之后,他便带着肠鸣再次进入梦乡。梦里,那个设想果然实现,但是谁把它弄颠倒了——世界上只剩下了一个女人,而且叫陈玲玲!
刘明宇在梦里哭得一踏糊涂。
刘明宇再次被惊醒了,这次不是黄浩,而是一个女孩的惊声尖叫。他睁开睡眼,有些发懵,费解地看了半天终于明白过来——陈玲玲的一头秀发被谁抹上了他的松香。众目睽睽之下,他开始感到一些不妙——这种情况之下不比只剩一个女人好上多少。刘明宇的睡意随之荡然无存。
没有谁顾及他的解释,都在安慰陈玲玲。刘明宇的声音越来越小,手足无措地站在炉子前,自责、内疚,深感自己像个奸尸犯一样惹人讨厌。刘明宇就这样尴尬地站着,小心地解释着自己与此无关,间或伴有那女孩的啜泣声,这种情况不用别人说,他自己都觉得在撒谎。
若干年后,刘明宇曾经不只一次地问过自己,那年冬天的邂逅为何那样糟糕,实在与理想中的诗情画意大相径庭:他以令人讨厌的无聊形容给她留下深刻印象;她以冷漠清高的态度出现在他面前——这样的开端一点也不美妙。而结局却让自己震惊:一年之后,他居然同她谈起了恋爱;数年之后,她成了他的妻子。这是偶然,还是必然,他不清楚。很多事情好象总由一些偶然生成的事件铺垫起来的,然后再慢慢积累成必然的结局。偶然的事件影响着许多人的命运,它是无形的,所以无形的偶然就必然被许多人忽略。当必然属于历史,属于已经发生的、可以概括的昨天之后,却无法记起偶然曾经在何时悄然转变了必然。若干年之后,当刘明宇在漫长、如梦、倏然飘逝的时光里回忆从前,在如落花般的似水流年中感叹时,总觉得必然的命运在支配着自己。殊不知,所有后来发生的必然,都由从前的偶然所决定。
数年之后,刘明宇有幸看到了一本书,那本书的名字他已经记不起来,它的内容是关于缘份的,如果归纳成一句话,应该是——阴差阳错。
阴差阳错这到里并没有结束,接下来,刘明宇将被“请”到领导办公室。
什么时候去的领导办公室,刘明宇已经全然不记得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他被领导狠狠地训了一顿。领导说,男女有别,你怎么可以这样做?领导有些消瘦,颧骨很高,长的像个泰国人,当然,并不是那种人妖。他让刘明宇非常反感,总喜欢装出一副救世主的样子自鸣得意,让人每次见到这副尊容就想立刻跑掉。在刘明宇看来,世上最痛苦的事莫过于两件,一是世界上只有一个女人,二是听领导训话。第一个虽是一种不科学的设想——总还可以撑死眼球;第二个就倒了血霉——那种孔夫子的后遗症让人痛不欲生。如果再给他个麦克风,马上就可以酿成人间悲剧。刘明宇盯着领导无足轻重地看了半天,拍掉他肩上的头皮屑对他说,女皇怀孕了,也是我干的?刚说完这句话,窗外便传来一阵浪笑,笑的像勃起,熄的像太监。领导对刘明宇的态度怏怏不满,他不甘心地继续教育着刘明宇,在领导看来,刘明宇的行为就是本世纪末全人类最大的耻辱,就像大白天裸体狂奔,而且还戴个安全套。他让刘明宇突然想起一句话:男人都是用下半身来进行思考的动物。又突然想起来,自己也是男人,这样说实在不好。
那些勃起的笑声来自于黄浩和张慧成他们,刘明宇从领导办公室出来时,一群王八蛋就雀跃着冲了过来,要为刘明宇的自尊心追悼。黄浩笑成了烂柿子,阴阳怪气地说:“恭喜啊恭喜。”其他王八兄弟也齐刷刷地盯着他看,满怀期待地等着刘明宇的脸上流出悲伤,好上来安慰。刘明宇摆了个“狼牙山五壮士”的造型,装作中弹的样子,然后奋不顾身地从花池上跳了下去。张慧成笑的上气接不上下气:“英雄,别跳了,刚才训你的那位,是美女他爹……你为这个自杀,真不值。”
张慧成的话刚落地,刘明宇用来高呼的振臂顿时阳萎了,无精打采地耷拉下来。他实在难以接受这种双重打击:美女怎么会有这样的爹?看来真应了一句话,“福无双致,祸不单行”,既得罪了领导,又得罪了美女。黄浩和张慧成一唱一和,走过来安慰刘明宇:“点子背,不能怪社会。”黄浩的话让刘明宇遗憾**他老人家,当初搞那么多的政治运动,还是让黄浩他爹那个老王八成了漏网之鱼——居然没被镇压,否则,也就不会有黄浩的今天。
晚上,黄浩又告诉刘明宇,那个女孩是新来的,叫陈玲玲,她爹就是本公司的支部书记,叫陈保安。黄浩说的时候,使用的是诡笑的方式,他对刘明宇说,他准备拿她开刀。黄浩的表情让刘明宇至今记忆尤新,他怀着异样的欢乐,双眼炯炯有神,得意洋洋:“她肯定是个处女,被我黄某看中的处女,没一个能跑出他的掌心。”说完这句话,他已经快活无比,似乎要马上将预言付诸行动。刘明宇笑笑,舀了一瓢冷水泼给他,想让他马上蔫掉:“那你试试吧,反正我对她不感兴趣,但我警告你,她爹可是领导,识时务者为俊杰。”
“领导的女儿怎么了?当我不敢?”黄浩歪头看着刘明宇,眉飞色舞地让刘明宇帮他出主意:“用哪种方式勾搭上她?上手后我一定请你吃饭。”
刘明宇骂了一句:“你他妈的可以继续用烤化的松香往她头上抹。”
黄浩听后吃了一惊,讪笑着搓搓手:“你知道是我干的啦?其实我也不想让你受冤枉,只是如果我承认了,这事准没戏。”
处女,漂亮,书记的千金……这几样东西加到一起,绝对构成黄浩猎艳的强大诱惑力。刘明宇摇了摇头,边痛恨着“满目繁华何所依,绮罗散尽人独立”这个句子,边闭目对美女惜怜。这世道!应该一天搞一次严打。
夜深了,雨还在落,风吹得更猛了一些,树影在窗外摇晃着。一株寂寞的菊花在值班室的一角执意地绿着,与室外秋冬交际之萧索景象相比,委实有些不合节令。刘明宇大部分时间都用于在值班室里看小说、报纸或者睡觉,从来没注意过它,一直搞不清楚,它是委屈的还是悲壮的。夜忽然凉了,刘明宇起身找了件大衣把自己裹住,决定回家睡觉。
刘明宇又做梦了,在那个梦里,那个女孩总是如期而至,满足了他的一切遐想。她对刘明宇说,你是刘明宇吗?我们作爱吧。于是,女孩的抚爱、嘴唇、乳房、呻吟、生殖器便纷至沓来,所有的细节短暂而又冗长,真实得触手可及又飘渺得捉摸不定。刘明宇看不清这个女孩的脸,也搞不清她是谁,只听到一个声音从生命遥远的空旷处传来:刘明宇、刘明宇、刘明宇……然后高潮便接踵而至,之后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告诉他——他遗精了。醒来时,他浑身冷汗,下身处一片冰凉,而那个罪魁祸首在裤子下面仍然像昂首屹立的雄鸡,心有余力地引吭高唱,叫人触目惊心。刘明宇闪着身子小心翼翼地褪下内裤,卷成团,恶狠狠地甩到床下地板上,万分委屈地再次入眠。
一九九一年的末冬,彷徨之中,刘明宇在如落花纷纷的梦中迎来了十九岁的春天,并预料到必然要和他一直渴望的那个女孩相逢,在那个落花纷纷的梦里。
第二章 聚会
春天来了。
在刘明宇的记忆里,北方的春天总是刮风。而这一年的春,却是朦胧的,因为那雨。春雨纤如星茫,在泼墨一般的沉酣中,织起一阵薄烟。陌上春泥,酥润如膏;一望无际的湖面,碧水微漾;远处的春景,则宛如名家笔端疏淡的水墨,倒映在湖中。时而掠过湖面的春燕轻啼着,就在这水墨般的画中优雅地展翅翩飞……
“这是个不错的地方,风景优美,却不适宜垂钓。”黄浩说。
“何以见得?”刘明宇问他。
“水面太大,食物丰厚,饵扔进去形成不了诱惑。”他给钓钩重新挂上鱼饵,猛地甩了出去,平静的湖面上显出一道鱼线破水而入的痕迹,之后又渐渐地消失,复归于平静。
刘明宇久久地等待着黄浩的浮漂,过了很长时间,浮漂依然未动。它似乎对黄浩的话顿有所悟,一付事不关已的样子,悠哉浮哉。一只蜻蜻蜓落在上面,静止了一会,蓦地张开双翅,快速飞向别处。
“我快把她搞到手了。”黄浩说。说完,他提起杆,钩上空空。说“搞”的时候,黄浩特别加重了语气,似乎陈玲玲是条美人鱼,如果不费点心思,就难以钓到。
“你看中了她的美色还是看中了她爸的权利?”作为一个标准的男人,刘明宇问他。
“都不是。”黄浩拿着鱼杆瞥了他一眼,非常得意的样子,对刘明宇说:“我看中了她的纯。”
接下来,他们又谈了一些其它的,当然都是有关陈玲玲的,但谈的内容刘明宇全然无法记起,只记得主题自始至终都是关于处女,处女似乎是黄浩唯一的私人收藏品。
“处女就那么好吗?思想怎么这么封建陈腐?”刘明宇反驳黄浩。
“当然不是。”黄浩说,“处女,代表贞洁,这是人类摆脱原始群婚杂交的一种进步,也是女性洁身自爱和维护自尊及人格的一种必然要求。女人看重我们男的什么?是门弟和金钱;而我们呢?对女人看重的只能是她的美丽和处女贞操。你等着,出不了一个星期,她准上钩。”
“别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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