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沧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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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婚的前一个月,陈玲玲回来了。仍是那身行头,但比从前瘦了许多。昔日这个令刘明宇日思夜想、娇柔清纯而羞涩的少女现在变得冷漠无情,她这次来取她所有的物品,同时向刘明宇正式提出离婚。她大概觉得,专程来提出离婚更能挽回尊严。刘明宇看了看这个跟了他十年的女人,岁月已经无情地夺去了她昔日的娇艳,皱纹爬上了她的眼尾,刘明宇一阵辛酸,觉得有愧于她。
“既然你决定了,我尊重你。”才不过几天,刘明宇就木纳了。
一切就这样简单,不过是离婚而已。任何事情都有发生的可能,这个世界既脆弱又危险,所有的事情都很容易:十年的爱情,六年的婚姻,就像一坐年久失修的破庙,轻轻的一碰就轻而易举地坍塌了。对于陈玲玲提出的离婚,刘明宇几乎没有考虑就同意了,刘明宇知道,之所以“两情相悦”,是因为爱情存在着,爱情死亡了,他不指望靠婚姻关系来保证当初的海誓山盟。就算保证,它也是苟延残喘的。
“你都要什么东西?”她淡淡地问刘明宇。曾经的刘明宇在她眼里那样的高大,令她那般的留恋、崇拜、尊重和爱,现在什么都不是了。
“没什么可需要的。”刘明宇说,“这些东西对我都不重要了,你可以全部搬走。”
“家具,我想搬回娘家。”她说,“凡是我的东西,我都会带走。”
刘明宇坐在沙发上巍然不动,任其随心所欲。
陈玲玲开始默默地收拾她的小件东西。其实她也没有什么东西好收拾的,因为一些贵重东西早就被她席卷了,钱、债券、母亲的首饰、VCD机、甚至孩子的语言复读机包括刘明宇多年收藏的邮票、唱片等等都在半年前接二连三地失踪了。当时刘明宇没有在意,现在看来,陈玲玲早就准备好了一切。
“离婚可以,但孩子怎么办?”刘新志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有些恼火。
“你们想过孩子没有?”母亲问。
陈玲玲楞了一下,扭脸看了一眼母亲怀里的孩子,一刹间失去了往日的冷漠与高傲,竟然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哭了起来。妞妞虽然还很小,但已经感觉到了气氛,傻傻地搂着奶奶的脖子,扭脸看着大人们,想哭,但又不敢哭。她大概还不知道,她的命运,今后的生活,将由协议或者判决来决定。
“离不离婚我不管。”刘新志说,“但是,这孩子谁都不能带走!我就这一个孙女,谁敢带走我跟他拼了老命!”
陈玲玲的眼神灰暗了下去,呆呆地凝视着前方,凝视着对面的墙壁,嘴里好象还轻声念叨着什么。
那墙上有一张她抱着孩子的照片,刘明宇曾经不止一次地仔细观察过照片上的妻子,很难从那张脸上读出来什么,也曾经自己对着镜子观察过自己,想试图从中找出一点无法偶合的致因,但是,他失败了。
“孩子是我生的,应该归我。”陈玲玲说。
“归你?”刘新志有些恼怒,“孩子是我们刘家的后代,怎么能归你?”
“她是我生的。”陈玲玲反复强调。
“你生的也不行!”刘新志冷冷说道,“孩子是你生的,你是她的妈妈,你的确有权利有义务抚养她,但是,以你的道德水平,没有资格教育她!我不想孩子毁在你的手里。”
“我的道德水平怎么了?是没你的高,但我是她妈,我怎么可能毁了她?”
“哼!”刘新志从老伴怀里接过孩子,把脸扭到一边,不想跟这个女人说话。
陈玲玲不再说什么,默默地收拾她的东西,在临走的时候,她犯了一个严重错误,她想从父亲怀里抱走孩子。
“你别碰她!”刘明宇冲她吼。
陈玲玲没有理他,再次跟父亲抢夺孩子。刘明宇恐惧了,这是一种绝望的恐惧!他快步跑到厨房操了一把菜刀冲了上去……挥刀的一刹间,陈玲玲放手了,昔日这个曾自杀未遂、面对死亡从容不迫的女人再也没有胆量面对死亡,眼里充满了对死的极度恐惧以及对生的极度渴求,她立即收起了冷漠,吓得以双手护脸,大张着嘴一屁股蹲在地上。陈玲玲的狼狈形象及其弱者的本能让刘明宇感到一个丈夫拿刀去砍妻子显得不可思议,他迟疑了,与他举在空中的刀同时表现出了犹豫不决,之后他便被父母紧紧抱住。母亲在拼命地夺下儿子菜刀的时候,儿子的手受了伤,鲜血淋漓不止。然后,儿子像一堆烂泥瘫在地上,抱着脑袋失声痛哭。
刘明宇的爆发就此终止,那是对自己伤残的婚姻不屑的一种表达方式。他不再仇恨眼前这个狼狈的女人,她在他眼前如此的陌生,他无视她的存在与离去,那个时刻她在他眼中显得那般微不足道。刘明宇甚至还有想疯狂嘲笑自己一番的冲动,更想肆笑过去的爱情,它实在像一只用过的安全套,粘腻肮脏、令人作呕。
悲痛欲绝中,陈玲玲是怎么走的,他已经全然不记得。后来得知,她是他父母陪同回娘家的。刘新志说,主要是对她负责到底,免得路上出什么事情,将来无法交待。把陈玲玲送到娘家之后,陈保安夫妇跳到院子里高声叫骂,在他们看来,女儿才是这伤婚姻悲剧里真正的受害者。先是陈玲玲的妈妈发疯般地冲出来,双脚跳起,无耻地叫嚣着,列举了几十条证据证明陈玲玲是无辜受骗,说刘明宇当年把陈玲玲哄到手,玩腻了,厌烦了,才一脚把她女儿踢开。这只久讳的母老像个泼妇似地站在院子里,从她嘴里喷出来一团团墨汁般的污水,劈头盖脸向刘明宇父母泼来:“你们刘家全是狗娘养的,贱×,杂种,王八蛋……”陈保安也一样的恬不知耻,用最歹毒的句子骂刘明宇的父母。
刘明宇的母亲从陈玲玲娘家往家里走时,双脚已经拖不动了,是老伴架着她往家走的。刘明宇的母亲后来对刘明宇说,她当时觉得自己要死了,双脚怎么也不听使唤,像灌满了铅,胸口也憋闷的难受。老俩口回家的时候路灯已经熄了,走到那座桥头时,黑暗中一辆摩托急驰而来,迎头撞上了刘明宇的母亲。等刘明宇抱起女儿赶到医院时,母亲已经不能说话了,被抬进急诊室里抢救。那个晚上刘明宇抱着睡熟的女儿,心里什么滋味都有,而他最大的心愿,就是以他的生命,来换取母亲的健康。可是他的心愿并没有感动上天,他婚姻的突变,让母亲从此患上了高压血,总是在后来的岁月里反复发作。刘明宇的母亲说:这病就像只王八,咬上就不再松口。
后来母亲坚强地从死亡线上挣扎了出来,她说,她还要好好带着孙女,一直看着她长大、嫁人。母亲康复不久,刘明宇便代表全家向法院递交了起诉书。数日后,法院将起诉状副本和传票送达至陈玲玲的手中。陈玲玲当时就住在姘夫家里。这个让姘夫家人烦不胜烦,每天都想轰她滚蛋的陈玲玲突然变卦了,拒绝在那个送达回证上签字。
“我坚决不同意离婚!”
法官对她说,不签字并不影响到判决,她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签了。法官收起送达回证,上车后扭脸盯着车窗外的陈玲玲看了一会,问刘明宇:
“就是她?”
刘明宇点了点头。
法官似乎对刘明宇的婚姻很感兴趣,一路上问这问那,不时对他表达着同情。至今刘明宇还能记得那个年老的法官在车里对他说的那句话:“能不能不离婚?”
“不能。”他说。
“就因为她一时对你不忠?”法官说,“其实有很多夫妻都曾经有过背判,但后来都没有离婚。”
“这不是忠于谁的问题。忠于我、忠于自己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要遵守游戏规则。当爱情或婚姻失去了忠诚和忠贞的时候,它的名字一定不叫爱情,那已经是另外一种游戏了。”刘明宇说。
开庭之前,陈玲玲一家再也坐不住了,四处找律师,而且找的是本地最好的两个律师,大有鱼死网破之拼。这在刘明宇看来都是预料中的事情,无非是做垂死的挣扎,来拖垮他。但刘明宇具备了犟球的个性——愈是耍赖,愈想离掉她。而且他有种强烈的预感,觉得这婚一定能离,不管它有多么艰难。刘明宇想迅速结束所有的一切,去拒绝命运老早就轻率地为他安排好的归宿。他需要与抑郁、焦虑、暴躁和惊慌的日子一刀两断。
二00一年是个充满传奇色彩的一年,四月二十八日第九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第二十一次会议修正的《新婚姻法》颁布,它对“有过错的一方”有了详细的补充,实行了“离婚过错赔偿制”和增加了“禁止有配偶者与他人同居”的内容。
“这个《新婚姻法》恰逢你用。”法官说,“你是本市第二个使用新法的人,而且,如果你举证有效,这官司你赢定了并可以得到精神赔偿。”
五月一日,刘明宇的结婚纪念日,这一天,陈玲玲委托本地的两位有名的律师,在得知这件离婚案的内幕后,放弃了代理。其中的一位在刘明宇学法律专业时曾经做过班主任的律师,在“出差”前对刘明宇的父亲说,自私需要向道德妥协。5月3日,刘明宇女儿的生日、开庭的前一天,刘明宇给女儿买了一个生日蛋糕,希望她快快乐乐。当天请来了他的同学和朋友,把所有真相告诉了他们,并委托其中两人为诉讼代理人,然后,共同商议第二天的诉讼事宜。经过共同酝酿,刘明宇的诉讼状中的要求有五条:
一,要求解除与陈玲玲的婚约;
二,要求女儿归原告抚养;
三,要求婚后财产平均分割;
四,要求被告支付孩子的抚养费和教育费用;
五,要求诉讼费由被告承担。
第二天八点将近,陈玲玲及其父亲走进法院大门,然后就一头钻进休息室,静候开庭。刘明宇很远地看到了陈玲玲,这个与他共同生活多年的女人,很平静,甚至有些安祥,她自始至终没有看刘明宇一眼,来法院像是要办自己的事情。她的故作镇静使她的表情看起来非常糟,像日本人投降时傲慢与沮丧同在,分外滑稽。她大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