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汀画传》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沙汀画传- 第78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龋恰靶以恕钡摹K丫挥屑沂艉萌盟倚模挥兴寄罾掀胖啵挥杏仔〉亩杷展恕H易钚枰展说娜耍褪撬救恕K梢砸恍母伞案锩薄�

  最令他胆战心惊的是红卫兵的冲击,抓人。每当这个时候,“学习班”的管理人员就率领他们在大楼里跑上跑下,四处闪避,好像玩老鹰捉小鸡的游戏。不久,四川医学院党委孙书记从六楼上跳下去,还有一位什么人又从九楼跃身而下,人人感到大难临头般的震动。

  (那时候嘴头上大家讲自杀是自绝人民,我的心里总佩服这些人的“勇气”。

  1966年底,省委以保护我们为名,把锦江宾馆的一部分人送到名山县。名山离成都一百多公里,属雅安,是采茶的山区小县,“文革”的风刮得还不紧。戈壁舟、安旗、李累,省文联党组的成员都在这里。对外说是“备战小组”。初时比较自由,我还可以看批判自己的报纸。有些批判内容就像神话,把家乡豪绅的血债,四十年代避居地的房主祖辈、父辈的罪恶,一股脑堆在我头上,叫人哭笑不得。后来红卫兵找来了,看管严厉,半夜会突然拉你起来背最高最新指示,背错了就挨训遭打。那里的农民太好了,一遇到红卫兵动手动脚,他们就围拢来制止,高呼“要文斗不要武斗”的口号。一次,一个青年农民还挨近我身旁,悄悄问我:“你就是那个写《记贺龙》的沙汀?”他说他读过这本书,很不错的。这个农民当时给我的温暖真是不小,我永远记得他。

  1967年从名山步行押回成都。一路之上,每到一个城镇,都要批斗一番。造反派叫它做“放一把火”,借以鼓舞本地的“革命”。批斗前,照例要戴高帽子游街。高帽子的尺寸要看“罪行”大小。有的脸上涂满墨疤,身上还要贴大字报,边走边自我介绍,比如“我是走资派×××”,“我是文艺黑干将××”,像戏台上的自报家门,又像走江湖耍把戏一样。一次游街后,我小声对同伴说:“正式批斗,应当卖门票入场才好。”

  批斗台上,一般都跪着两排“牛鬼蛇神”。第一排是主斗的,即我们这些省里的,第二排陪斗的,是本地的。记得一次,我因长久的批斗、打、跪,实在劳累,同时,斗得久了也就习以为常,根本不去听他们喊些什么,一走神,在台上打起瞌睡来,脑袋不由自主地朝前一啄,竟将头上的“纸糊的王冠”掉到台下去了。“还不赶快滚下去捡来戴起!”身边的红卫兵一吆喝,我就迷迷糊糊把跪得发麻的双腿挺直,蹒跚走下台去。我并不情愿地走到那顶高帽子跟前。奇怪,经过一阵子活动,腿脚的酸痛感消失了。这简直是无意中的一大发现。它给我带来的愉快,甚至暂时驱散了当众受辱的恶劣心情。后来就经常故意弄掉高帽子,然后去捡来戴上,争取一次难得的舒筋活血的良机。——沙汀1986年8月讲)(你后来的《批斗场上小景),写的就是这个亲身经历吧?从讽刺来看,你有“堪察加小景”,又有了这个新景。从你的生活哲学来看,你有牛祚的“土拨鼠”原理,现在是“曲线”救自己)

  昭觉寺有士兵把守,不会随便被人拖去打一顿,但要挨训挨罚。放风时,“囚犯”在小院坝走动,是不准交谈的。利用清除杂草的机会,几个人擦身过去,可以迅速交换两句话。如果被发现了,要罚站。大家很珍惜这小小的活动时间,小院的清洁工作做得也真是不错。

  此外就只准在屋子里写交待,检查。像和尚坐禅一样面壁思考自己的问题,也许什么都不思考。同院的省委统战部长程子健,放风的时候提醒他,无论如何要稳住,情绪要安定。这是很切中他要害的劝慰语,他听进去了。他在囚室破旧的墙壁上想象出沙俄时代流放西伯利亚的革命者,有的在苦役生活中精神失常,或者堕落,有的挺直了身子。他勾勒他们的样子,警惕自己不要垮掉。他常常想起罗素的一句名言:“有些人希望我早死,我不能不把我的死期推迟。”

  他觉得这句庄重的幽默的话,用乡音读出来,能从内面激发出深沉的力。

  他在九平米的小屋里练气功。气功要求摒除杂念,沉意丹田,气运全身。他一节一节回忆过去学过的气功,练得神安气定,仿佛身处物外了。说也怪,过去他睡觉要求绝对的安静,不能有灯光,不能不服安眠药,现在无药可吃,顶着囚室里一夜到亮的明晃晃的灯,也能安然入眠了。

  最使他恼火的是专案组提审和应付外调。如果仅仅是文艺路线上的错误,他愿意承认。他没写出什么英雄人物,思想右倾,从三十年代就跟随周扬的文艺思想,划不清界线。可是他不明白,一个人有错怎么会什么都是错?怎么可以无中生有地诱供?他无法回答关于贺龙在延安、冀中就“反党”的任何提问。他们逼他交待周扬在上海“叛变”的经过,这完全是捕风捉影的事。新巷子隔离反省期间,就有北京来人用小汽车接他到宾馆谈。他说不知道周扬有这种行为。对方叫他写个证明,他说不知道怎么写?那人发了火,叫人用自行车把他搭回来。到了新巷子,带他回来的家伙还惋惜地说:“你要是写个证明,我们照样地坐小汽车该多好!”他真想学鲁迅说一句:“阿义可怜!”

  对待各种调查、审讯制造的心理压力,他想了一个办法。手边没有经典作品好读,便吟诵记得的一些诗文,不准确也不要紧。他把在家乡私塾念过的陶渊明《读山海经》回忆起来,反复念着“精卫衔微木,将以填沧海。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的诗句。他也喜爱司马迁的《报任安书》,全文已经不能记诵,“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那一段,在昭觉寺的特殊环境下默诵,体味前贤先哲们的精神和智慧,还是大有教益的。

  他学会了对付外调人员的艺术。有人来问:“三十年代你在上海认识戏剧界一些什么人?”“只认识洪深。他是《光明》的发行人兼主编,我是编委。”他这么说。心里想,不能谈章泯,一谈章泯便牵扯蓝苹(江青),麻烦了。

  对方显然对洪老夫子不感兴趣,又问:“你知道戏剧界哪些人的情况?听谁说过些什么?”“我一向不注意戏剧界情况,连话剧都很少看,只看外国电影。”他这样搪塞。事实上他与左翼剧联的负责人都相识,也爱看话剧,看过蓝苹演《钦差大臣》里木匠之妻的泼辣角色。

  调查人员终于露了底:“有位中央首长,三十年代在上海领导过左翼戏剧运动,未必你都不知道吗?”

  “在那个白色恐怖的时候,怎么能随便知道一个‘负责人’的情况和姓名?”他答得更有趣。

  来人见什么油水也捞不到,只好悻悻地走了。

  可是材料不能不写。他回忆起几十年的生涯,决定把真实的历史留下来。坐牢四年多时间,他伏案写下了一份份书面材料,把自己的家庭,二十年代参加革命的过程,三十年代在上海,抗战时期在延安、重庆,四十年代在安县隐居的生活,一条条记录在案。他写了与茅盾、周扬、艾芜、何其芳、李劼人、陈翔鹤等人的交往。受当时认识的限制不可能不“上纲上线”,但一件件一桩桩都是事实。这些材料总共有十几万字。

  沙汀比我关进昭觉寺要早半年。这里的正式名称叫第八毛泽东思想学习班。每天早请示,晚汇报,吃三顿饭以前也要汇报,一共是五次。起床后必须坐窗旁读“毛选”,不许东张西望。沙汀反应不灵活,卫兵经常在我窗外偷偷过去,发现他在张望,便罚他九十度。沙汀挨罚挨得多。还有一个赵苍璧,是陕北人,念早请示后面那句“坚决执行,句句照办”,发音不清楚,营指导员硬说他念的是“拒绝照办”,就在沙汀窗前挨惩罚。

  沙汀和刘文珍学我们的办法,传递过一次东西,出了岔。沙汀把感冒药放在地上,然后,“十七号报告”,说刘文珍把东西丢下了。卫兵训斥一顿刘,刘把药取走。本来干得还行,不知怎么的被识破了。沙汀罚站,各屋翻查私藏物品,来了个底朝上。我偷偷问过沙汀:“你搞过地下工作,未必连个卫兵都对付不了?”他说:“我耳朵聋。”原来是第二天放风,刘文珍挨近他小声表示感谢,他没听见。再提高声音致谢,卫兵倒听见了。于是彻底暴露。

  全监狱除了杨超,就数沙汀老实。他一点越轨行为都没有。让他出来,让他九十度,他就照办。他写了许多材料,记不起就说记不起,从来不乱说,也不告饶。他有胃病,吃得少,在昭觉寺戒了烟。从来不去求卫兵做什么事。可是五十军破坏寺庙大殿,拆下贵重的木料打家具、建营房,他气得脸青青的,说这是毁灭文化。①沙汀对喊报告,早就不耐烦了。郑瑛非常硬气,她喊一声“报告”,要求抽烟。得到准许后,就一支一支抽下去。监管人员来干涉,她理直气壮,说抽烟没有中断啊,你们早就准许的啊,弄得卫兵答不上腔。沙汀把这件事情看在眼里,想出相反的软性斗争方式。

  为了防止自杀,夏天他们囚室里是不准挂蚊帐的。到了晚上就得消灭蚊子。最有效的办法是先把室内电灯闭掉,然后走出房门,等一会儿蚊子都扑在窗上,再进屋打。他事先故意多放蚊子进来,然后,出门,进门,出门,进门,按规定一遍一遍大喊“报告”。弄得卫兵不耐烦了,告诉他喊一次可以连续出入房间,他的“计谋”成功了。那年春节,他写了一首打油诗:

  不炼金丹不参禅,

  马恩列斯有遗篇。

  斗私批修诚盛事,

  报告声中又一年。

  因为与外界完全隔绝,外面发生的事情是要凭据狱内的点滴变化来判断的。1969年有一天听邓华大哭,高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