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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良是考究生活的,希望别人也能如此,同她一样。我的这个看法,是由一桩小事 引起。一个寒冷的冬日,民盟中央的几个负责人罗隆基、胡愈之、周新民、萨空了、 楚图南、邓初民、吴晗、闵刚侯、许广平等,在我家开会。但凡家有来客,父亲必 给每位沏茶。人多的话,还叫洪秘书事先在玻璃杯外壁贴上一个用白纸剪成的圆形 小标签,那上面有用毛笔工整地写着的阿拉伯数字:一,二,三,四,五……客人 按先后依次而拿。会开久了,茶喝多了,大人们陆续如厕。我和姐姐的书房紧挨卫 生间,谁去方便我都能瞧见,而且这些先生们进进出出,看到我都要打个招呼,聊 上几句。第一位如厕且多次方便的人,是罗隆基,因为他有糖尿病。这次的会可能 是开得太长了,女士们也开始方便。许广平先来,由于是第一次,不熟悉我家的卫 生间,故让我陪厕。 我告诉她:“您用过的手纸直接丢进马桶,用水冲掉。” 许广平听了,极认真地对我说:“这个做法不好,手纸容易堵塞马桶。要放个纸篓, 用过的手纸就丢进去,每晚再把它倒进垃圾箱。”她又用手指着水箱底下的一角说: “纸篓可以放在这个地方。” 史良继之。来了,又走了。她没有对我家的卫生间及其使用发表任何看法。翌日下 午,我正在做功课,突然门铃声大作。洪秘书跑进客厅,对父亲说:“史部长来了, 手里还提着两大包东西。”听罢,父母二人你看我,我看你,显然不解其来由。 史良被请进客厅。她把牛皮纸包的东西往客厅当中的紫檀嵌螺钿大理石台面的圆桌 上一放,笑眯眯道:“我今天不请自到,是特意给你们送洗脸毛巾来的。一包是一 打,一打是十二条。这是两包,共二十四条。我昨天去卫生间,看了你家用的毛巾 都该换了。”她转身对母亲说:“健生,一条毛巾顶多只能用两周,不能用到发硬 。”母亲的脸顿时红了,父亲也很不好意思。 我跑到卫生间,生平第一次用“不能发硬”的标准,去审视家族全体成员的洗脸毛 巾。天哪!父亲、母亲、姐姐和我的四条毛巾,活像四条发黄的干鱼挂在那里。尤 其是我用的那条,尾梢已然抽丝并绺儿了。此后,我家的毛巾不再使到变硬发黄, 但始终也没能达到史良指示的标准:一条用两周。那年月提倡的是艰苦朴素、勤俭 节约。我问父亲:“史阿姨的生活是不是过得有点奢侈?” 父亲说:“这不是奢侈,是文明。我在德国留学,住在一个柏林老太婆的家里。她 是个犹太人,生活非常节俭。但她每天给我收拾房间的时候,都要换床单。雪白的 床单怎么又要换?——我问老太太。她讲,除了乞丐和疯子,德国的家庭都如此。” 在民盟中央,一般人都知道史良与父亲的私人关系是相当不错的。一只小罐焖鸡, 也让我看到了这一点。一次,父亲患重感冒,愈后人很虚弱。史良得知后,很快叫 人送来一只沉甸甸的宜兴小罐,母亲揭开盖子,一股鸡汤的浓香直扑鼻底。她还带 话给母亲:“不管伯钧生不生病,他今后吃鸡都要像这样单做。” 父亲用小细瓷勺舀着喝,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说:“史大姐因高血压住进北京医 院的时候,小陆都要送这种小罐鸡汤。” 对父亲吃小罐鸡,我特别眼馋。一日,又见饭桌上摆着那只史良送的宜兴小罐,不 禁叹道:“什么时候我能得上感冒,才好呢。” 母亲问:“为什么?” 我说:“那样,我不就也能喝上小罐鸡汤了。” 父亲大笑,并告诉了史良。 史良来我家,每次都是一个人,她的丈夫在哪儿呢?在我对史良产生了近乎崇拜的 好感之后,便对她的一切都有了兴趣和好奇。我问父亲:“史阿姨的丈夫是谁?我 怎么从来没见过?” 父亲说:“她的丈夫叫陆殿东,外交部的一个专员,这个差事是周恩来安排的。他 的年龄比史大姐小,所以大家都叫他小陆。当时在上海,史大姐已经是个名律师的 时候,小陆还在巡捕房当巡捕。” 母亲小声地矫正:“到了(一九)四六年,人家小陆也在上海挂牌当律师了。” “那是跟她结婚以后的事。”父亲接着说:“他们的结合幸福不幸福?大家心里明 白。有时我想史大姐一觉醒来,恐怕会发现自己的眼泪湿透了枕衾。”从语气里, 看得出父亲对她的怜惜与叹惋。 我认识小陆是在全家去青岛避暑的途中。在火车的软卧车厢里,他对妻子照料之周, 体贴之细,令所有的男人自愧弗如,也让所有的女人暗羡史良能有这样的夫君陪伴, 实在是福。小陆出出进进,端茶,倒水,提拖鞋,送零食,都不在话下。午饭后, 史良说要小憩片刻。小陆听了,立刻打开行李箱,先拿出雪白的睡衣睡帽和一卷镶 有法式花边的白色织物;继而取出一个纸口袋,口袋里装的是一把小钉锤,两粒小 铁钉,一节软铁丝。我们面面相觑,不知要搞什么名堂。接着,他请来列车长,比 比划划,低语几句后,只见小陆携工具爬到上铺,在左右两壁各打进一小钉,然后 把那卷织物抖落开——原来是两尺见宽的帏帘。帏帘上端缀着一个个小铜环,小陆 将它们套入铁丝,再把铁丝的两端系于两边的铁钉。这样,一副床帏在几分钟之内 便做成了。它质地轻薄,尺寸合适,既把上铺遮得严严实实,又开合自如。史良在 帘内换上睡衣,戴好睡帽后,小陆从行李箱拿出一个木质衣架,把史良换下的衣服 抚平撑好,挂于下铺的衣帽钩。 车在行驶,车内寂静。帏帘将夏日的阳光挡在了外边,也遮住了午休者的睡容。小 陆端着自己的水杯,站在通道的窗前,欣赏着窗外的风景。我只要从他身边经过, 叫声“陆叔叔”,他都要点点头,圆圆的脸上泛起浅浅的笑…… 后来母亲告诉我,尽管小陆对史大姐的生活照顾得无微不至,比保姆还保姆,但人 们都认为史大姐应该享有更好的婚姻生活,可惜她失去了机会。 “什么机会?”我追问着。 母亲说:“就是和你的罗伯伯(即罗隆基)呗。抗战时在重庆,他俩的关系已基本 被大家默认。史大姐对这件事是认真的,表现得从容大度。可谁也没料到会冒出个 浦熙修来,老罗遂又向浦二姐去大献殷勤。史大姐察觉后,立即结束了这段浪漫史 。”不想地位那么高、每逢“三·八”妇女节便要向全中国妇女大谈或大写女性解 放问题的人,在内心深处同样掩埋着一个普通女性在感情上的伤痛。 一九五六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