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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七年三月,胡宗南率二十四万大军进攻延安,彭德怀率二万四千人马奋力对抗,掩护毛、周、任的党中央机关撤退,转战陕北。中共西北野战军在彭德怀的指挥下,硬是以少于十倍于敌人的兵力,连续取得多个战役的大胜,整旅、整师地吃掉敌人。其时,彭德怀、任弼时,一武一文,是唯一两位敢跟毛泽东争辩是非、不惜大吵大闹的人。彭德怀曾经大吼过:「老毛,我要是依了你的瞎指挥,死掉的是整营、整团的士兵!你的命令,正确的我执行,错误的我抗命,砍了我的脑壳也抗命!」
一九四八年春,毛、周、任等率党中央前委机关进入河北,彭德怀率西北野战军留在陕、甘、宁一带继续征战。全国胜利前后,毛泽东已经刻意疏离了自己的这位忠心耿耿、能征惯战却也浑身带刺的小同乡了。毛泽东疑心甚重,他任命对彭德怀不甚友好的罗瑞卿当公安部部长,掌控党中央政治保卫系统,一个重要的因素,就是为着防范彭德怀这类将领「作反」。
直到这次军委会议讨论朝鲜战局,六大军区的司令员、政委基本上到齐了,毛泽东却不让周恩来通知彭德怀出席。有时,周恩来也对喜欢言语犯上的老同事彭德怀甚有怜意。毛对彭的刻意冷落,周恩来内心里是有看法、有感叹的。他也曾借机会向毛泽东进书:彭老总忠心耿耿,是个「国难思良将,家贫念贤妻」式的人物啊,就是好提个意见,脾气倔一点。毛泽东却听不进去。
◇◇◇十月三日,华北地区乌云翻滚,阴雨迷蒙。其时空军为中央领导人备用的专机只有苏联赠送的小型伊尔十四(双螺旋桨),恶劣天气没法飞行。周恩来几次打电话到西郊机场催问也没有用,只得报告毛泽东,同意改在第二天气候好转再去西安接彭老总。
十月四日上午,中央专机抵达西安机常中央办厅警卫处两位「专使」立即乘车奔往西北军政委员会办公大楼彭德怀办公室。彭老总正在埋头审阅有关西北地区三年经济恢复的各种汇报、计画和图表,准备向中央汇报用的。「专使」向彭总行军礼后,说;「报告彭总,中央请您立即乘飞机到北京开会,周总理交代我们,一分钟都下准停留!」
彭德怀嗬嗬笑着:「这幺急,火烧屁股了?我还没有进过中南海哪。
昨天已经接到过电话,是杨尚昆打来的,没说具体事,是不是老毛有什幺急事了?」
两位「专使」生怕彭老总不卖账,忙说:「报告彭总,是毛主席亲自派我们来接您的,什幺事情,我们也不清楚,现在就走吧,专机在等着。」
彭德怀虎下脸来:「喊走就走?你们当我是谁的听差呀?我这里还一大摊工作,总要给西北局和西北军区的其它领导同志打个招呼吧?」
两位「专使」说:「不行!对谁也不能讲,要赶快去机场,不准停留,也不准带随员。」
彭德怀两眼一瞪,火了:「放肆!你们在对谁讲话?你们是哪一年参军,哪一年入党的?听着,我喊口令:立——正!向右看——齐!向前——看!稍息。站好了!等着,我一刻钟以后动身。」
全军副总司令彭德怀的虎威,令两位「专使」规规矩矩地站着,哭笑不得。真是不像话,中央的两粒芝麻,也想到西北来充大料豆了。屎克螂过门坎,找挨摔!彭德怀把西北局秘书长常犁夫找来,交代说:「老毛让我立刻坐飞机到北京开会,来不及跟其它同志打招呼了,大约过几天就回来。我这次出门,除了几位主要领导同志,其余人先不要讲,有什幺为难的事,等我或是习仲勋政委回来再办。」
虽然中央「专使」说不准带随员,彭德怀还是叫上了自己的主任秘书和警卫员,带上了西北地区三年经济恢复发展计画方案、调查报告和统计图表等。
中午十二时半,专机在太原机场降落加油。正好碰到在机场送客的山西省委书记范若愚。彭德怀硬被范若愚拉着,在机场吃了一顿中饭——山西刀削面。范若愚笑说:「全党全军都知道你的直筒子脾气,生活简朴,滴酒不沾,所以我们山西的汾酒和杏花村,都不敢上桌,只敢请你吃碗刀削面。」彭德怀吃出一头热汗,连说,「很好,已经很好了,胜利了,做大官了,也不要喝老百姓的血汗。」
下午四时正,专机抵达北京西郊机常中央办公厅警卫处处长、原刘少奇卫队队长李树槐来接机,紧握住彭德怀的手说:「彭总,天气不好,气流不稳,路上辛苦了,主席和总理交代,请您先到北京饭店休息一下,然后去中南海出席会议。」彭德怀马上沉下脸来,严肃地说:「不是命令我一分钟也不能停留吗?先送去饭店休息?不!请直接送我到中南海老毛那里去,就是来开会的嘛。」
古都北京,几场秋雨过后,天高气爽,已经很有些凉意。车队驶向西直门大街,再折向西四北大街,一路向南,之后折向西四排楼。大街上人流车流,熙熙攘攘,两旁彩旗飘扬,一派和平的节庆气象。旧式的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行使着。彭德怀从车窗内注视着大街上的一幅幅大标语:「热烈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一周年!各族人民大团结万岁!」他不禁感叹地说:「我们的新中国满一周岁了,这是千千万万烈士的鲜血换来的,我还是头一次来北京呢。」李树槐说:「是呀,去年十月一日,毛主席在天安门城楼上向世界宣告新中国成立,当时广场上人山人海那个欢腾啊,中央和各大区的领导人都出席了开国大典,就是没有见到您彭总。」
彭德怀心里掠过一丝什幺,若有所思地说:「那时刻,我正在甘肃西部指挥部队进军新疆……。」有句话,彭德怀不便说出来:「老毛点名贺龙代表第一野战军和西北局,赴北京出席开国大典和阅兵式,根本没有通知我老彭来嚕」
汽车进入中南海西门,直接开到丰泽园门口。
周恩来迎候在颐年堂外石阶上,与彭德怀双手紧紧相握:「久违久违,是去年二月在西柏坡开过会之后,一年多了……。身体还很健旺嘛!书记处和政治局会议下午三点就开始了,来不及等你。搞得你很紧张吧,用过午餐了吗?」
彭德怀的手被周恩来热情地拉住不放,一起进了烟雾腾腾的会议室。
毛泽东和政治局委员们见到彭德怀进来,都站立起来,老彭、彭总的称呼着,一一跟他握手,欢迎久别重逢的战友。以往,任何将领来见毛泽东,都是先敬礼之后,毛泽东才起身与之握手。此刻毛泽东却跟彭德怀握手最热烈,时间也最久:「老彭,辛苦辛苦,赶了远路,总算到了,坐下坐下,就坐我身边这位置,少奇同志你让让。我要告诉你,在朝鲜,美帝国主义的军队已经越过三十八度线,不久就要兵临平壤,再把战火烧到我们家门口来。政治局正在讨论出兵援朝问题。你先听听大家的发言,请你也准备谈谈自己的观点。」
彭德怀落座之后,才发现政治局会议有瓜子嗑,大中华香烟也随便抽。但会议气氛紧张、严肃,确有一种大敌当前的味道。包括跟他一起戎马生涯几十年的朱德总司令见了面,也没有多说几句话,有的同志更是只握手不说话。老朋友高岗则捧过一大把瓜子放在他面前,说:「彭总,进门随俗吧。」由于他来京之前,满脑袋装的都是建设、开发大西北的经济计画,对于中央召开如此紧急的会议,思想上并无准备。从几个同志的发言中,他才知道对于出不出兵援朝,大家各有看法,有的主张不出兵,有的主张缓出兵,有的主张美军侵犯我东北边境再反击。总之,不到万不得已,最好不要公开卷入朝鲜战事,哪怕继续派兵暗助,也比公开宣战有利。
当天下午的会议,开到晚上十一时才休会。反对出兵或主张缓出兵的,仍然占了多数。由于毛泽东未开口,会议未备晚餐,服务员只在会议桌上「补充」那几大碟黑瓜子。高岗人年轻,又抽烟又嗑瓜子,嗑得又快又凶,乱吐皮,瓜子壳撒了一地。散会时,毛泽东说:「你们的道理有一千条,抵不了我一条,朝鲜同志有大难,我们不能见死不救。明天下午三时继续在这里开会。」
走出颐年堂,彭德怀见聂荣臻的肩背上有几片瓜子壳,忙上前去替聂拍掉,边说:「吃了还想带走哇?」聂荣臻朝高岗笑笑:「我大约是沾了高副主席的光罗。」彭德怀笑了,减道:「高大麻子!这里是大内,你不可以随地乱吐埃」高岗过来亲热地位注彭德怀的手:「彭老哥,你什幺时候请我回老家走走啊?我们一起去宁夏打黄羊,骑骆驼!」接着高岗又放低了声音说:「我每回来北京开马拉松会议都要饿肚皮,以后要自备干粮罗。」彭德怀说:「这就要怪老毛了,他自己越来越发福,不想吃东西,就以为别人也肚子不饿。怎幺开会嗑起瓜子来了?」高岗说:「周恩来出的新点子,想叫大家少抽烟。结果是烟没少抽,瓜子也没少嗑。」
十月五日上午九时,通宵未眠的毛泽东,委托邓小平到北京饭店看望彭德怀。当年在大行山八路军总部,彭德怀是副总司令,邓小平赴一二九师任政委之前,是八路军政治部主任。两人虽然是上下级关系,但都是直筒子脾气,办事爽快干脆,甚为相投的。两人在房间里谈了一个小时,之后同车去到中南海菊香书屋,邓小平把「客人」交给毛泽东之后离去。
毛泽东拉着彭德怀的手,在长沙发上坐下。彭德怀感到,老毛有好几年没有这样对他表示过亲热了。他这人从来服软不服硬,只要老毛对他表示出尊重,不像前两年那样敬鬼神而远之,他也就知足了。他彭德怀不过好提个意见,讲几句直话,不好吹拍,不习惯称主席,喊什幺万岁万万岁罢了。那是过去喊皇上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