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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耐庵稍稍沉吟得一阵,眼前又蓦起这些年所遭际的种种丑恶世态,又记起了铁尔帖木儿、董大鹏、扩廓帖木儿一流的贪官暴吏,又仿佛听到黎民百姓在苛政淫虐下辗转的呻吟,立时,一股愤懑之情冲击着胸臆,他不觉脱口吟道:
“狼奔豕突,狮啸虎吼,普天下遍枭鸟,满朝里尽沐猴。搜四海以飨独夫,视黎民全为家奴,奸佞处处逢时,忠直人人怀忧;贪馋的显赫,清廉的窜逐。慎之,慎之,须知滴石之水,可以襄陵,民能载舟,亦能覆舟!”
一阕吟毕,那突额人不觉悚然动容,他一边频频颔首,一边又斟满杯中酒,双手举到施耐庵面前,说道:“先生警世之言,敢不令人惕然警醒!请饮了这第二杯酒,小可再来请教。”
施耐庵饮毕酒,只听那突额人又问道:“艰难时世,扰攘乾坤,欲荡强虏于沙场,拯黎民于水火,不知先生以何言教我?”
施耐庵略加思索,立即吟道:“天下乐拒之千里,天下忧纳于胸襟。须知八战八克,更想七擒七纵;一身不爱,一心无懈,一诚不泯,一仁为重!文共武无二心,亲与疏视等同,自古云得道多助,其乐无穷!”
突额人听得不住点头,忙忙地又捧起第三杯酒,看着施耐庵一饮而尽,然后问道:“而今元失其鹿,群雄竞逐,面对官军坚甲利兵、长弓硬弩,欲将百万之师,挥戈直捣黄龙,选将之道,以何为上?”
施耐庵不假思索,脱口吟道:“虎贲赳赳,心怀耿耿,雄威一奋,天摇地震;受命时谋而后动,危难中甘为齑粉;营不扎青苗田,兵不入店肆门,嫉强敌如寇仇,视老弱如亲生;亦智亦勇,亦勇亦仁,如此之将,可为干城!”
吟着,吟着,施耐庵不觉豪兴勃发,铿锵跌宕,摇头晃脑,浑忘了这半日一夜的奔波劳碌,一阕吟罢,双手支颐,两眼灼灼地凝望着突额汉子,等待他再发出问来,好将这许多年潜心思虑的经天纬地之策尽情倾吐。
谁知这突额人问得三问,竟自缄默无言。他沉吟片刻,巍巍地站起身来,一边在屋内转着圈子,一边喃喃念道:“民能载舟,亦能覆舟;得道多助,其乐无穷;亦勇亦仁,可为干城!!”念着念着,他倏地转过身来,瞠目久久地睇视着施耐庵的脸庞,那细长的眸子里闪烁着惊异而钦服的奇彩,良久,方才长吁一声,以手加额,仰天叹道:“善哉,善哉,良言,良言!古人云:朝闻道,夕死可矣,今日得聆耐庵先生这三条奇策,吾愿足矣!”
店堂里一众好汉见这突额人的奇异举止,哪里还坐得住,一个个抖擞精神,振衣而起。适才施耐庵吟出的三阕俚曲,每一句每一字如金石掷地有声,他们早听得一清二楚,仔细咂摸之下,悟出个中涵义,一个个在心里头赞叹不止,碍着自己首领在面前,一时又哪里敢叫出声来?只好你对我点点头,我对你甩一甩大拇指,把一腔欣喜都噎在喉管里。
就在此时,只听得门外一阵急骤的马蹄声响过,紧接着奔进一个头扎红巾的兵丁,风尘仆仆,大汗淋淋,疾步奔到突额人面前,喘吁吁地说道:“禀元帅,小的奉大义集留守总管徐达将军之命,特来报知火急军情:元帅离营不久,元朝中州都统领刘哈喇不花率领五万蒙古铁骑,从成武、巨野、定陶分三路进袭我军,徐总管请元帅速速回营!”
在场众人听到这消息,一个个大惊失色,齐齐把目光投向那突额人,只等他一声令下,便要杀回老营。谁知突额人听了探子禀报,却不动声色,袍袖一挥,轻描淡写地说了声:“知道了,你去罢!”挥走了报信的兵士,疾步奔到施耐庵面前,说道:“耐庵先生,多谢你一番教诲,令小可长了不少见识!眼下还有一事相求,这三阕歌谣词句精辟,含义深长,敢请先生为小可誊写在纸上,也好朝夕诵读,永志不忘!”
施耐庵心下惴惴,拱手答道:“信口胡诌,信手涂鸦,这有何难?不过,义军大营军情紧急,此刻只怕来不及了罢!”
突额人呵呵笑道:“今日相会,千古难逢!休讲他一个小小的刘哈喇不花,便是那兀良哈台、余廷心一干悍将亲自前来,他又能其奈我何?”说毕,对随从吩咐道:“左右,还不快备下纸笔!”
话音未落,早有两个汉子从柜台内取出文房四宝,那突额汉子亲手将墨汁磨得浓酽,施耐庵见他执著,也不推辞,左手挽起右腕袍袖,提起狼毫,饱饱地蘸得一笔,立时便要写下第一阕俚曲。
蓦地,店门外早又响起两声令人心悸的“报!报”的呼喝,紧接着一个义军探马狂风般地卷进屋来,见了那突额人,立时伏地叫道:“启禀都元帅,元军破了章风镇,渡过万福河,已然三面合围大义集,大营危在旦夕!”
这一声警报,把满屋好汉一齐惊呆了,就连那突额人也不觉浑身一震,双目定定地站在当地,半晌不发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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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 诵律条蓝将军割发 述因果黑酒保负荆
此刻,小小店堂里气氛紧张异常,众好汉悚然肃立,一齐注视着突额人脸庞上神情的变化。他们情知首领生性执拗,三阕手书的俚曲志在必得,不过,义军老营军情如火,危在旦夕,倘再迟延,大义集失守,局势将如何收拾?一时间搓手跌足,只是做声不得。
施耐庵此时也被这奇变吓住,手里抖抖地捏着那管狼毫笔,只是落不下去。
忽地,屋内轰轰然响起一阵震人耳鼓的大笑,笑声未落,只见那突额汉子早又倒背起双手,满脸堆着从容闲适的笑意,不慌不忙地围着屋内踱了一圈,然后停下步来,脸色倏地一沉,指点着众人说道:“众位兄弟,众位兄弟!没存想一道紧急军情,竟把你们吓成这等模样!唉唉,忝为一军之主,真真叫小可惭愧无地!小可素日常常言道:义军将士合则为蛟龙,分则为猛虎,发号施令,出自首领一人,冲锋陷阵,尚须人人奋勇!想那大义集下有健儿数千,上有徐达、汤和诸将,倘若义军将士是孱头孬种,有我这首领在,大义集当破也就破了;若是义军将士个个争先杀敌,无我这首领在,义军大营照旧守得住!诸位,诸位,试想堂堂一支大军,安危系于一人,那还算得上什么抗元铁流?又岂能称得上仁义之师?!再说,枪林箭雨相处多年,小可也相信大义集的弟兄们守得住老营,无有这一点知人之明,小可又怎配作一军之主呢?”
这一席话说得胸有成竹,鞭辟入里,望着他那镇定从容的神态,满屋好汉一齐舒了口大气,那颗悬悬之心又落进了肚里。
见了这一幕情景,施耐庵不觉暗暗赞叹不已:这突额汉子处变不惊,临危不乱,比起细柳营中的周亚夫,空城拒敌的诸葛亮,实在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想到此,他乘兴抻纸挥毫,墨挽秋山,笔走龙蛇,只听得沙沙沙沙一阵骤响,立时便将那三阕曲词写到纸上。他侧头眯目,打量那字迹写得周正,便立起身来,将手书的俚曲奉给了突额汉子。
突额汉子接过来,默默诵读了一遍,叠成方胜,揣进怀内,朝着施耐庵唱了个大喏道:“有此墨宝,军务倥偬之际,小可时时如睹先生尊容,多谢了,多谢了!”
施耐庵连忙还了一揖,说道:“腐儒之谈,涂鸦之笔,不值首领谬奖!既然军情紧急,晚生多谢救助,此刻便要告辞了!”说毕,撩衣便起。
突额人伸手拦住,脸色忽然变得阴沉,缓缓说道:“耐庵先生且慢!小可尚有一桩未了之事,须得当众剖明!”说毕,转身面对众好汉,厉声喝道:“今日在这酒店之中,有人违了大营军令,执法不隔夜,这是诸位弟兄熟知的规矩,此刻本帅便要依律惩处!”
一见他这番疾言厉色的神态,满屋众人心下忐忑,面面相觑,也不知何人犯了军法,一个个噤若寒蝉。倒是那“小三子”蓝玉性子急躁,又仗着年纪幼小,一时忘了厉害,冒冒失失走上前一步禀道:“都元帅执法也不看个时辰,此刻义军老营正自杀得沸反盈天,何必在此斤斤计较?还是早些让俺回去会会那鞑子将军刘哈喇不花罢!”
话犹未了,突额人陡地暴睁双眼,怒声叱道:“好个蓝玉,犯了军法,还敢在此罗唣,你知罪么?”
这一声厉喝,倒把个“小三子”吓了一跳,他赶紧伏倒在地,呐呐地说道:“末将奉命接应百室先生和这位施相公,一路小心,不知身犯何罪?”
突额人道:“休要抵赖,先瞧瞧你那腰牌上十二字军令第三句写的什么?”
蓝玉早背得烂熟,脱口答道:“那第三句刻的是‘敬贤达’三字,那又与末将何干?”
突额人瞋目喝道:“适才本帅与耐庵先生乍一见面,你便仗着‘一指禅’的功夫,要伤害耐庵先生,倘若不是被本帅一个眼风制止,他的双眼岂不要被你抓瞎么?军令有言,‘敬贤达’者,凡是书生秀才、尊长名流,只要不是朝廷鹰犬,不管他亲义军抑或疏义军,一概不许恶言相加、侮辱伤害。耐庵先生学富五车,当今侠士,你竟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毒手加害,把义军法度置于何地!”说毕,他双目微闭,头颈后仰,沉声吩咐道:“左右,军法无情,按律当斩,拉出去斩首,以儆效尤!”
听了这一声令下,那蓝玉早唬得魂不附体,连连求告道:
“都元帅息怒,末将还有话讲!”
突额人挥手拦住行刑兵士,扬颔问道:“你还有何辩白?
快快讲来!”
蓝玉伏地说道:“适才只怪末将生性鲁莽,几乎伤了施相公。不过,此事亦是事出有因,一介书生,竟敢大咧咧地将元帅一口一声叫什么‘足下’,俺想足下之物,无非鸡犬猫鼠之类,此人骂了元帅,乃是辱了俺满营将士,故尔一时性起,要与他拼命。”
一句话,逗得满屋人哄堂大笑,连施耐庵亦自忍俊不禁。只有那突额人依旧面色阴沉,倒背双手对随员喝道:“一句话不对便要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