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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陶氏、严氏二人突然被缚,心中又惊诧又纳闷:这秘密藏身之地,除了她们二人,举世再无人知道,为何元兵突然偷袭,竟在睡梦之中被一根绳子缚来?两个妇人在漳州府牢中叹息猜测,无法想出端倪。
“五个英雄后代被捕之后,顽强不屈,次日便被那知府绑到府河滩上斩首示众。两个妇人痛心疾首,泣血长号,又不知是何人策划这密捕阴谋,只得捶胸顿足,叹恨自己未能保护好烈士遗孤,无颜对先夫泉下英灵。
“这一日,陶氏、严氏相对而泣,痛不欲生,决定自尽而死,谁知双手反缚,无法行动,心中正自又羞又恨。突地,牢门‘吱呀’开了,走进一个人来,两个妇人眼前一花,不由得一下站起。
“走进牢房的竟是一个年约十八九岁的姣丽女子,发髻高耸,簪珥满头,罗衫翠袖,锦裙凤帔,煞是尊贵华丽,陶氏、严氏只道是元朝的官府诰命前来劝降,怒目而视。
“谁知那女子款曳湘裙,袅袅娜娜地走过来,忽地唤了声:
‘两位婶婶受苦了,侄女秦梅娘特来赔罪!’“这一声叫不打紧,陶氏、严氏定睛瞧去,不看则已,一看之下,忽然认出这盛妆女子不是别人,原来是失踪九年的秦梅娘,一想起这女孩儿当年依依绕膝的情景,两个妇人正欲上前话旧,忽然心中一动:这女孩儿多年无有音讯,怎么突地在这漳州府牢内出现?一个草野百姓,又如何能穿上这锦帔绣裙?此刻,她又为何深夜探监?种种疑窦,纷繁复杂,一时难以解拆。
“那秦梅娘依然雍容娇俏,抚肩说道:‘好婶婶,休要执迷不悟了,快快说出徐文俊、欧普祥、邹普胜三位兄弟的下落,侄女儿好为你们请功!’“陶氏、严氏一听,心下恍然:原来这秦梅娘已然成了官府的走卒,小小年纪,竟然如此不知羞耻。那陶氏不觉怒声问道:‘你果然是秦嗣杰的女儿梅娘?’“秦梅娘点点头。陶氏又问道:‘你那魏氏婶婶现在何处?’那女子答道:‘唉,休提那惨事了,魏氏婶婶九年前已然饿死在路途。’严氏赓即问道:‘小贱人敢莫是投靠了官府衙门?’秦梅娘点点头道:‘婶婶这投靠二字差矣,俗话说: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侄女生在元朝,自然要为朝廷效劳。若不是脱脱丞相点醒痴迷,俺这如花丽质只怕早已埋骨荒野了!’“此言一出,陶氏、严氏怒不可遏,斥道:‘小泼贱无耻,竟与那脱脱老贼为伍,真是绿林大逆了!’秦梅娘呵呵笑道:‘正是,正是。九年前那场大雪,魏氏婶婶抛尸荒郊,眼看俺秦梅娘也要冻馁而死之际,恰逢脱脱丞相南巡路过,将俺抱回府中,精心抚养,又教了俺许许多多孔孟之道、忠君之理,方才使俺茅塞顿开。后来,将俺收为义女,又在皇上那里为俺讨了个御前龙禁卫的官衔,送俺到骁骑校尉兀良哈台将军帐下修文习武,俺尝到这荣华富贵的滋味,比起那荒山挨饿、雪地乞讨,不知要强几百倍!二位婶婶瞧瞧,俺这锦裙绣袄、云肩翠袖,好不羡煞人也!今日只要你们说出那三个叛贼遗孽下落,俺一定在脱脱丞相面前保举你们加封三品诰命夫人,享尽人世间富贵尊荣。’“秦梅娘这一番话,直气得两个妇人血沸胸臆,想一跃而起,亲手扼死这个无耻贱人,无奈双臂反缚,怒极之下,两个人齐齐一口唾沫吐到秦梅娘脸上:‘丧天良、杀千刀的小泼贱!不念我二人辛勤哺育之恩,也应念乃祖乃父忠烈之志,竟然投身官府、残杀同类,真真是猪狗不如!’秦梅娘立时变了脸,喝令禁婆将陶氏、魏氏剥了衣裙,缚在大柱之上,百般用刑、肆意楚毒。这两个妇人倒也刚烈,任其拷问,不吐半个字儿。这秦梅娘小小年纪,却被那元廷丞相脱脱铸就了一副蛇蝎之心,见两个婶母抵死不屈,竟然将她二人活活烧死!”
说到此处,徐文俊忽地戛然而止。邹普胜早已目眦皆裂,一拳击在案头,直震得那杯盘碗盏叮当乱响,酒汁四面飞溅。他怒极大叫:“这狗泼贱在何处,俺将你寸磔为泥,方泄这心头之恨!”
施耐庵此时已听得目光凝瞪,须发乱抖,他恍恍惚惚地站了起来,嗫嚅地自语道:“毒蛇,毒蛇,晚生放走了一条毒蛇!天哪,罪不可逭!罪不可逭!”
徐文俊见状,生怕他一时急得迷了心智,赶紧走上一步,拍了拍他的后背,连声劝道:“施相公,休要气急!不知者不为罪,俺弟兄们不怪你!”
施耐庵喉中一响,咳出一口浓痰,缓了口气,方才问道:“徐大哥,只怪晚生迂腐,乱发慈悲,致使那贱人脱缚飞去,晚生九死难赎其罪!不过,晚生还有一事不明,九年前秦梅娘官府告密,仓卒偷袭,你那陶氏、严氏二位婶母及五位患难兄弟束手受缚,你们三位又是如何逃得此难的呢?”
欧普祥闻言答道:“这也是上天庇佑,我三人命不该绝。秦梅娘指引官兵偷袭茅舍的那一日,恰好我们三人下山购买盐米,当日未归,次日在半路上听人们纷纷传言深山中缚了几个‘反贼’眷属,心中早已明白,哪里还敢自投罗网?俺三人商议一番,决定远走高飞,避难湖北,徐家兄弟改名换姓,隐居淝阳沙湖洲打渔为生,邹家兄弟藏身麻城荒山野岭之中,樵采度日,至于俺么,则潜踪晦迹,在黄冈青龙集上开一爿铁铺混人耳目。俺三人无时不在寻找秦梅娘的下落,指望一伸满腹血海深仇。”
施耐庵道:“以众位大哥这一身绝世无匹的武艺,要找那秦梅娘区区一介女流报仇雪恨,谅也不难,却为何至今尚未了却宿怨呢?”
徐文俊接口说道:“谁说不是?可哪料秦梅娘这贱人自幼跟着脱脱那阴险老贼和兀良哈台这元廷第一高手苦练文武两道,不仅狡计百出,便是寻常一二人也擒她不得。这贱人一时出入宫闱,一时游弋江湖,一时又混迹勾栏瓦舍,仿佛那七十二变的孙猴子,溜滑得紧,以至数月来俺弟兄三人四处侦缉,也难以擒她报仇!”
徐文俊接着说道:“一年前徐大龙头起兵罗田县,俺弟兄三人见时机已到,便相邀投了红巾义军,一边协助徐大龙头的抗元大业,一边伺机侦缉那姓秦的泼贱。数月前俺在蕲水大营闲走,无意中发现混在女营中的秦梅娘,其时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女魔头吃了豹子胆,竟然混进了义军大营!”
施耐庵忙道:“啊呀,怪不得她曾胡诌自己是徐大龙头手下的头领,真真厚颜无耻!如此好机会,赶紧将她捉拿报仇才是!”
徐文俊叹口气道:“俺当时觉得这贱人已成瓮中之鳖,立时便可手到擒来。可惜俺这一回又小觑了这泼贱,就在俺拔枪而上之时,只见那一伙女兵忽地都挺剑而起,缠住俺呼喝喊杀。原来这秦梅娘不仅一人混进义军大营,而且还带来了贴身保镖。俺好不容易杀退那几个女奸细,秦梅娘早逃了个无影无踪!当时,俺一气之下,捉住一个伪装义军的女奸细,一根裙带吊在树上,狠狠教训了一顿,逼她说出了秦梅娘的行踪:原来她已得知施相公你身负一桩绿林大秘,又听说你意欲沿运河北上齐鲁,沿途结识绿林义士,指望能在徐大龙头营中等到你,窃取大秘,事败之后,便已东去两淮,伺机再施奸谋,攫走那桩武林大秘。”
施耐庵听了徐文俊这番话,心中纠结多日的许多疙瘩霎时解开:原来就在自己未至淮安前,秦梅娘早已假扮歌妓混进城池,就在知府李齐设宴“耸碧院”之时,她在酒席宴上已然得知顾逖发柬邀请自己赴席之事,立时派出手下的人分头飞报海州大营和彰德大黄,引来了董大鹏和余廷心这两个恶魔。谁知就在她诡计即将得逞之际,半路上却杀出宋碧云、张士诚两路人马,搅乱了她的计划。这女魔头不甘失手,又故意留在耸碧院内不走,听凭张士诚俘去做什么“押寨夫人”。在牛栏岗大营,她以色相窃得那盐贩子下药的机密,故意救出自己,然后花言巧语,企图将自己骗至官府衙门,攫夺那桩绿林大秘,接着演出了埝头集客栈里那一幕丑剧。思前想后,施耐庵不觉心有余悸:这个梁山英雄的不肖子孙,竟然翻云覆雨,无处不在,为了那些荣华富贵,真真是殚精竭智了。
想到此处,施耐庵又问:“徐大哥,既然你知道了秦梅娘的去向,为何不在淮安城内将她擒了呢?”
徐文俊道:“俺从蕲水大营一路向东追踪那女逆贼,一直追进淮安城内,探知秦梅娘隐身丽春馆,便欲进去擒她,却又听说一队人请她去了耸碧院,等俺赶到那里,这泼贱已然被张士诚缚到马上去了牛栏岗大营。俺思忖之下,便选了一条南去牛栏岗的必经之路,假装开一爿酒店,指望在那里将她拿住,及至一见施相公你已被她哄得视为知己,怕动手之际被你拦阻,另外,张士诚追兵在即,又怕双方为一个女叛逆伤了江湖义气,于是便故意警告了这贱人几句,以防她狗急跳墙,伤了你施相公。其时,俺认得这贼泼贱,这泼贱却认不得俺,她未曾防备,以至在埝头集露了原形!俺便趁着真相大白之际,施手段将她擒了,谁知在柳林之中,却叫相公你放走了这条毒蛇!”
听到此处,施耐庵想:这女贼四处窥伺,既进过徐寿辉中原红巾军大营,又混入过张士诚牛栏岗大营,不知探测了多少义军军机大事,此番纵虎归山、放蛇归洞,这个无耻的官府走狗一旦向朝廷告密,真真要叫江湖上血流成河了!
施耐庵不觉大叫起来:“三位大哥,快快设法擒住那个女魔头!”
徐文俊叹道:“这贼泼贱如鬼似魅,手眼通天,这一番鳌鱼脱却金钩去,却又待到哪里去寻?”
邹普胜双掌一拍,吼道:“翻遍这江、淮、海、泰十余州县,俺邹普胜拼着个红巾军头领不当,也须揪着那贼泼贱头发擒将来!”
施耐庵抚案而起,说道:“解铃还须系铃人,秦梅娘由晚生放走,晚生便是走遍天涯海角,也须陪着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