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里约略计算了一下时间,汉思与胡适的初识,应该是抗战期间胡适担任驻美大使的时候,「汉思那时候有多少岁?」
「大概三十二岁吧。他到了北大,就跟季羡林成了好朋友——因为季羡林是留德的,他的德文很好呀。季羡林又把他介绍给了沈先生。可以说,就是在北大这一段,汉思才开始把他的兴趣转向中文,最后做上了中国古典的研究的。我们认识的时候,内战已经开始了,我在北大开的昆曲书法课,还没正式开始教,就打仗了。我和汉思是认识一年之后在北平结的婚,那时候,城外已经炮火连天了。」
我从资料里读到,她和汉思结婚,是在一九四八年十一月二十一日。便说:「我记得你去年回北京办展览,沈先生的大儿子说:『四姨就是从我们家嫁出去的!』你们当时举办的,可真是『兵临城下的婚礼』呀!」
「是呀,那时已经兵荒马乱了。」张充和忽然换了一种轻松的语气,好像叙说着一个好玩的故事,「我常常记不住准确的日子,但离开北平那一天,我却记得清清楚楚:那是一九四八年十二月十七日,那天刚好是北大举办五十周年校庆的纪念,校园里红旗都挂上了。大清早,美国大使馆的一位领事跑到我们家来,要我们马上走,说北平只剩下一个小的军用机场还在开,大机场都飞不了了。那时我们还没吃早餐,一锅稀饭煮好了还没吃,领事就要我们跟他走——我们可以说是被领事押上飞机的。我当时只给三姐打了一个电话,告诉她我要走,交待了一下家里事情。那天早上,一位卖书给我们的工人正好送书上门,我们就把整个家托付给他了。」
一九四八年,张充和与傅汉思在北平结婚照。(纽约海外昆曲社提供)
「卖书的工人?」我很吃惊,「你们把整个家托交给他?」
「对了,我应该仔细跟你说说这个卖书工人的故事,」张先生说着来了兴致,眸子一下子闪亮起来,「他叫李新乾,是一家书店的年轻伙计。书店的名字,叫『修绠堂』。他也是季羡林介绍给汉思认识的。你可别小看这样的卖书工人,他懂书,文史哲、古今中外的都粗通一点,知道不同读书人的不同需要。那时候,北平很多店家的伙计,都有这种能耐。」
我说:「我知道,从前,店铺里的伙计都要学师出师,就是受行当里的专业训练。像『荣宝斋』那种店铺的伙计,简直就是半个文物专家呢。」
「李新乾就是这样又能干、又可靠的人。他跟北大校园里很多教授、老师都很熟。他当时比我们小,二十多出头吧,我至少大他十岁,因为买书卖书,跟汉思成了好朋友。汉思没结婚就认识他了,常常带上他一起看电影,一起骑车子出去玩。他送书上门来给我们看,不是非得要我们买,留下来看过了喜欢才买,不喜欢的他再带回去。他知道我们需要什么书,有时候我们也把想要的书单子写给他,他就四处给我们找。汉思不会讲价钱,他从来就给我们最好的价钱。一套同文版石印本的《二十四史》,一根草绳一捆,用自行车就驮上门来了,才要我们二十块钱!当时沈从文就很奇怪,说:『汉思,怎么你们买的书总比我买的便宜呀?还便宜好多!』——呵呵,因为我们认识李新乾呀!当然,后来我们也把李新乾介绍给了沈先生。所以,那两年我们都不用上书店了,上书店反而找不到书,告诉李新乾,他是北平全通,对各种版本熟得很,没两下就给你找到了,还亲自送到家里来。我是后来做了图书馆工作以后,做各种版本的目录,才明白李新乾有多么的不容易,多么的了不起。我和汉思结婚的时候,李新乾给我们送的礼物,就是书。所以,那个慌慌忙忙离开北平的早上,我们就把整个家,托交给他了。」
我想起中文里表达情义与信任的一个最高等级的俗语:「以身家性命相托。」在那个炮声隆隆的早晨,这一对中西「乱世佳人」与一位中国书店伙计之间的交情,成了这一成语的最佳注脚。
「那确是乱世之时的托付呀。」老人轻轻感叹着,语气很郑重,「我们匆匆忙忙收拾了一些身边重要的东西,带着另一个女工人,就跟着领事上机场去了。整个家,都交给了李新乾帮我们处理安排——家用请他交给三姐;衣服杂物叫他送人也都送到了;他办事从来有条有理的,我们到美国后,他把我们的书都陆续寄到了。现在还在家里的那部《四部丛刊》全本,就是他给寄来的——那要花多少工夫呀!」老人的记忆,似乎忽然都变得明晰敞亮起来了,「对了,我都想起来了,他是那家叫『修绠堂』的小书店的伙计,当时才二十二岁。一九七八年我们第一次回中国——是汉思跟余英时他们一起先去,我随后跟着去的——我们还见过他,他早已经不卖书了,转做研究工作了,他学问做得很好,也常常写文章。我记得刚到美国的时候,我们想要书,还找过他。我们从他那里,也帮赵元任要了一部《四部丛刊》,为陈世骧也order (预订)了一套。后来,就渐渐断了联系了。」
我想起了什么:「你刚才说,你们当时,还带着另一个女工人上的机场?」
「对,这又是另一段故事。」张先生微微笑着,「那时候,日常照顾我们的有一位女工人,就是我们的保姆,叫『小挎奶奶』,因为她丈夫叫『小挎子』,出身很苦,才二十几岁就跟着我们,我们不能就这样扔下她。所以我让小挎奶奶跟着我们走。到了机场,逃难的人已经乱成一团了,那是军用飞机,每个人随身的东西要按分量来称,就说小挎奶奶不能带。我说:『小挎奶奶不能带,我就不走了!』他们一看我动了脾气,就说:『人带走,东西都不能带。』我带到机场的那些最好的书籍、书画,就这样被留了下来,说我们先飞到青岛,东西让飞机回头再带。可是飞机到了青岛,红旗已经挂起来了,再也飞不回去了,多少好东西,就是这样扔掉了的……」
「后来,那位小挎奶奶,一直跟着你们么?」
「我们从青岛,先折回到苏州。小挎奶奶一直跟我回到苏州,就留在了苏州老家。小挎奶奶随身带了一个重重的包袱。到了上海我大姐家,我说:『你打开包袱,让我看看你带了什么宝贝。』她打开来,都是一些破衣服,还有刷窗的刷子——因为出门前正刷着窗,她就把刷子也带过来了。逗得我哈哈大笑。」老人脸上溢满了笑意光彩,「汉思跟着我回苏州小住了一阵,南方也已经乱起来了。转眼到了四九年一月,我们从苏州出来,托人到南京办手续——按说我要跟汉思去美国,要办护照、身份什么的——可是南京已经不行了,我们在上海遇见了帮我们办手续的人,原来他已经从南京逃出来了。他叫郑泉白,扬州人,与丁西林是朋友,曾经到德国留学的水利工程师。记得他受过伤,有一条腿是义腿,他德文很好,国学也很好。对了,我画的那幅章士钊等很多人题咏过的《仕女图》,就是打仗的时候,在重庆大轰炸时,在他家画的。他的办公室连着防空洞,我在重庆时总是上他家去躲警报。他当时在中央研究院水利工程研究所,中研院史语所的傅斯年和他们在一起。傅斯年脾气很坏,人家把东西堆在防空洞门口,他就大骂。我当时的上司是陈立夫,教育部长,他平时在青木关上班,有重要的事情才到重庆的办公室去。那时我在他手下的音乐教育委员会做事,平时就跟丁西林、郑泉白他们玩在一起……」
老人又散漫地说了开去,我却还惦记着小挎奶奶的故事。
「小挎奶奶呀,总是一副小孩子模样,当时二十一二岁,后来她就留在我们苏州家里做事,跟他的丈夫也团圆了。我走那天,我要吃一顿饭才上船,她要送我,我不让她去,她说她没看过大船,其实是找个理由,坚持要去送我。她看着我上船,就哭了,哭得很厉害,」老人敛住了笑容,「那以后,我和汉思就从上海上的船,到了美国。」
窗外一抹雪后初阳。老人轻轻结束了这个异国鸳鸯逃离战火的故事。「这是一个抱着一部《四部丛刊》去国弃家的中国女性。」我心里头,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浮起这句话。其实,那部《四部丛刊》,是李新乾日后为她寄到美国去的。深深留在我视野屏幕上的,还有那位手脚麻利的书店伙计和那位「小挎奶奶」,在乱世中与「张家四小姐」命运相纠结的素朴身影。
谈话于二○○八年一月三日
七月十八日于康州衮雪庐整理毕
二○一○年秋经张充和审阅
「我做事吧,你再去读一个中文的Ph。D!」
张充和谈美国岁月
一九四九年一月,张充和与她的美国夫婿傅汉思,在上海港上了「戈顿将军号」(General Gordon)海轮,前往美国,开始翻开她多彩人生的新的一页。
「刚到美国的时候,因为汉思父母家在斯坦福,我们在他家住了一阵子,后来汉思在伯克莱大学找到事情做,我们就在附近的伯克莱安居——哎,你今天不赶着去上课吧?」张先生顿了顿,缓声向我探问。往常探访老人,我总是把叙谈的时间掐在一个小时左右,谈完一个话题就及时收止。主要是不想让老人太累,完后我再赶往学校去上课。但我见老人今天谈兴很高,便告诉她:「时间还充裕,只要你不累,我们可以顺着话题往下聊。」
张先生在沙发上换了一个坐姿——老人从来都是坐姿端庄、仪容端整的,向我娓娓道来——
「汉思的博士念的是诺曼斯语研究,可是回到美国他就不想再做诺曼斯语了,他想转向中文。赵元任他们那时候正在伯克莱,也很鼓励他。可是你知道,他已经有一个Ph。D了,要转一个专业方向,没那么容易啊。」老人眯缝着眼睛,好似回到了那一段筚路蓝缕的岁月,「那时候我们生活很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