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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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路- 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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凛,整个人定住了。

不过这只是片刻,她垂了垂眼,神色重又淡然,随手抱起一棵浑圆的大白菜。这时候,马蹄声已经很近,过了一会儿,便渐渐地低落下去,后来只能听到一两声积雪的咯吱声,不过潮热的马粪味却冲得鼻子痒痒起来。

女人镇定地转过身,是昨夜那几位拿人的官兵。“大人辛苦了。”她欠身道。“路过小店是要喝茶?”

那个男人依旧拿着马鞭,此刻在阳光的照射下,他显得更加威武粗犷,卧蚕眉刀背一样地横在眼睛之上,而眼睛里的寒光如同锋利无比的刀刃,胆小的若是被他看上一眼,几乎是受了砍头的厄运,怕是会立刻昏死过去。还有他握着鞭子的手上触目的疤痕,他的大拇指孤傲地梗着头,因为它无法弯曲。那样的伤疤,她曾经也见过一个,不过那个人怕是已经彻底忘记了。

“赶了一夜,倒是真渴了,去弄些茶水吧!”那人呼哧呼哧地说道。

解下斗篷,女人先是从房里搬出桌子凳子,招呼几人坐下,然后利落地走到灶边,添水引火。柴火开始噼里啪啦地在灶下燃起来,火光照着女人的脸,是淡淡的平静。这种平静全部落在那个男人的眼底。

雷霆谋,这位城北大营新任的指挥使大人,此刻的眼神冰冷而烦躁。继而又皱起了眉头,似乎对这女人的难以抑止的兴趣让他十分恼火。他不由摔摔马鞭子,嚷道:“烧好没有,老子渴了!”
说完站起身来,信步走到小推车前面,捻了捻新鲜的白菜,回头道:“东西还挺齐全!”忽然地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脚踢开半掩的门,跨进屋里去。

女人舀水的手抖了一下,沸水溅落重又激起到手面,于是她低低“唉”了一声,再抬头时,一个人忽然窜到她面前,依旧是佝偻的腰,奸猾的脸,含着夜火熬起的浓痰嘿嘿的几声笑,让她下意识地退开了些距离。

“‘城头大路一朵花,脸黄眼恶天上茶’,哈哈,兄弟们,看看,是不是!”

这一句惹得一阵哄笑。“赖老三你这孙子,想女人了吧!”

“我呸,就她!”赖老三从喉咙里咳出一口黄痰,吐到柴火堆上,“爷爷我也得挑个像样的!莲花棚子里的小红,多水灵,巴巴地求我,我看都不看一眼!”这阵尖声亮嗓一吼起来,他的腰都挺得笔直了去。 

“哈哈,这话你也说的出口,我可听说小红跟了东门口的那谁,天天吃香喝辣的,怕是你去了,你孙子是谁都不认得喽!”

他也不生气,和着余音更大声地笑起来,一边笑一边眼角的贼光又瞄向了女人,忽然嘴里没了声音。女人察觉到这一点,这回没有躲避,而是端起舀好的一碗热水,隔着窗户说道:“大人,茶好了!”

听到“大人”二字,赖老三的腰立刻又弯了下去,他一把接过白瓷大碗,涎着笑走到门口,恰遇上雷霆谋从里面跨出来,眼看着是要撞上,哪知他眼疾手快,竟退出好几步,正好留出足够的空挡供他奉上茶去。

雷霆谋没看他,径直走到女人面前,虎着脸问:“屋里怎么有血腥味!”

这一句,登时惊得几人一跃而起。

“回大人,一早我家兄弟送了些刚杀的肉过来,血滴了一路,弄得我这门里门外都是。”

雷霆谋其实早已发现这点,现在听她说出来,心里的怀疑却是愈加深了。能在他面前如此平静的人不多,更何况是个女人,而且年纪尚轻,充其量不过是个女娃儿。“一个女娃儿?”他喃喃道,忽然又问:“你家兄弟呢?”

“回大人,他说好几天没出城,放下车就疯跑开了,谁知道上哪儿去了?”

雷霆谋笑了一下,极短的,他接过瓷碗仰头喝尽,伸手擦了把络腮胡子上残留的水珠,然后又走进屋子,用洪亮的嗓音说道:“我累了,这炕借我躺躺!”

女人的心揪了一下。不过炕上的机关已被锁闭,冬生一时半会儿的也不会出来,所以她大可不急,尽管方才过于镇静才惹得雷霆谋起了猜忌,使他着意要找出点蛛丝马迹,这时候再乱了方寸,无疑是不打自招。

于是她努力按捺下不安,把热水分给众人,这才抽身走到门前。赖老三则一眼瞧见窗台上那个柳条笼子,两声干笑尚未出口,刀尖就“噗”得扎了过去,继而挑起来,放到鼻子边儿上闻上一闻,这时才低低地放了声尖笑:“竟然还有这样的活物,正好做下酒菜!”

她微微侧转了头去,望到的只是柳条笼子里糊涂的一团血物以及窗纸上触目的鲜红。那一剑想是直穿了喉咙,不待片刻的挣扎,血就流尽了,只是在笼子底部,还滴滴答答了一阵儿,眼泪一般,又似乎永远也流不完。

女人的眸子淡扫过赖老三的脸,而后进了门去。赖老三察觉到,又将贼溜溜的眼珠子盯上去,眉头皱了又皱,忽然喃喃了一句:“这脸——让我想想——好像该更漂亮些的——”

屋子里,雷霆谋半卧着靠在炕头,眼睛眯缝着,可把这儿的家徒四壁都看在了眼中:三间屋子,这里是卧室,里面有个小隔间;中间一间,正对着门,就放些平日营生用的桌子椅子,整整齐齐的;再那边则是个储物的小间,若是藏人的话,或许那里是最合适的。想到这儿,他的眼睛睁开了些,正好看见女人进了屋子来。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继续更新。 

、四

女人打开灶门,兀自往里添了柴火,又起身来,从茶炉上倒出一杯热茶来,一切都从容淡定。雷霆谋闻了茶香,不由坐起身,接到手中,仔细品了一口。“香。”其实他自认是个粗人,不懂得什么茶道,只是曾经有位朋友,也有这样的手艺,他每每去喝,都是牛饮一番,还要戏谑说:“一杯水,还要那么多道道儿!”然而唇齿间留香,他却是久久难忘的。

“一杯水,还要那么多道道儿!”他想着这句话,忽然地身上冷起来。一杯水,其实偏有那么多道道儿。只是,那最后的一次,换他倒了递过去,他不敢再尝一滴。

“一个人,日子总是辛苦吧!”他叹了一句。

女人愣了愣,缓缓回了句:“自己不觉得苦,就没什么苦的了。”

雷霆谋似乎被触动了,他的目光中此刻有一丝的柔情,但胸中却是隐隐发闷。他下意识地抬起那只残了的手。四年来,不管他找了多少神医妙手,都无法将它治好。那只拇指始终那样梗着,隐隐作痛。他苦笑了一声,又把目光望向专心煮茶的女人,问道:“你叫什么?”

“民女吴氏。”

“吴,哦。”

他没有再问下去,只缄默地坐着,眼神里是一片混沌暗淡的光,若不是被屋外一阵喊叫惊醒,他不知自己还要再待上多久。

“大人,加急邸报!”

这一声喊,他脸色忽变,握紧刀,大步出了门去。

“大人,这是今日的邸报,李相说事不宜迟,请大人即刻到他府上。”

雷霆谋搭手一翻,问道:“李相?哪个李相?”

“哦,是前工部尚书李昂夫李大人啊。昨日殿上圣上亲下的旨意,魏相不幸遇刺,举国哀痛,但国中大事一日不可荒废,便下旨擢李大人暂代左相之职。”

“哼!”雷霆谋冷笑道。“书生!”

“真他娘的丧气,我们在外面豁出命去,到了被些书呆子捡便宜!”

“朝廷历来如此,什么之乎者也的那是天子门生,自不比当兵的,有鸟甚前途,不过都是混饭吃罢了。别说我们了,就边关那儿,仗都躲着打,一见人来就关城门,跑得比兔子还快,不管人家城内城外的骂爹骂娘挖祖坟!”

赖老三见群情激愤,不由嘿嘿笑开了:“说得浑身是劲,人家是孙子,你难道不是?能保住你裤裆里那根棍儿就算你是个爷们了,反正我赖老三——”

雷霆谋这会儿盯着邸报,忽然冷哼了一声,立刻四下安静。“他也要回京了?哼,他不是三番两次不肯调回京师吗?”他把邸报扔回送信人的怀里,回头吼了一声:“回城!”

“回城喽!”赖老三带头高喊。

几人于是踩镫上马,绝尘而去。

女人则一直站着,直到那阵尘灰最终落定,四野只剩一片清冷的雪光,这才关了门,下到密室去。

少年依然静静躺在床上,略有知觉。眼前许久是一阵忽明忽暗,身子轻飘飘的,似乎混魄就要离开,然而一阵撕心的痛陡然覆住了他,拖住他掉落黑暗无尽的深渊,他不由战栗起来。冰冷,彻骨的冰冷,他感觉血液都要被冻住了。就在寂灭的恐惧中,却有微弱的温暖缓缓而来,渐渐的是更多的温暖,直到最后化成了一团火,烧到他的心里去。他的手脚下意识地动了动,这时听到有人说道:“喂,你醒了吗?”欣喜的声息,仿佛来自天外,却又在耳边温热。

他强睁开眼睛,视线由模糊到清晰,面前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浓眉大眼,带着明朗的笑容。他却并无更多的力气去打量,又闭上了眼睛,这时候又听到有人踩下梯子的声音,那少年迎了上去。一个女人的声音说道:“冬生。”

“姐,我看他刚才动了一下,想是混儿回来了。姐,你真灵!”

他又努力地张开眼,模糊中只见一个削瘦的影子背对着他。女人从腰间解下钱袋,塞到冬生手里:“这里有五六两银子,你拿回去,告诉大伯大娘,好好置办些年货。”

冬生也不看,就揣到怀里去,“姐,你又不回去和我们过年?”

女人摇摇头,又低声对冬生交代了几句,冬生这才上了梯子去,依依不舍地离开。

密室里,只剩下女人和少年。说是女人,其实不过和少年一般的年纪。而那少年,虽无力看清楚女人的面容,听了声音,却也分辨出来她正是茶寮的女人。

她,他并不陌生,加上这次,他是第三次见到她了。城头的这条大路上,这座简陋的茶寮,这个女人,在来往的行旅口中已成了常挂嘴边的笑谈。几个月前,他也曾路过这里,还曾放慢了马,那时她正在灶后炒菜,油烟和水气的蒸腾交织成一挂帘子,他只看到头巾之下,濡湿的青丝轻盈地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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