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老卢的发音里有太多都需要去纠正的地方,如果一个一个去纠正,根本就纠正不过来。不如,干脆她跟老卢提出来,她来教所有孩子的语文,老卢来教所有孩子的数学,这样,至少在语文课上,能教给孩子们正确的读音,至于数学课,只要老卢把数学知识教给孩子们就行了,发音已经不太重要了。
她本来想找一个合适的时间跟老卢谈这个问题,她知道老卢是个爱面子的人,这个问题只能私下谈。
但这一天,秦然教室里的孩子们都在做着作业,静悄悄的。老卢那边的教室响起了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只听得他们读道:
史密斯先生俯下身来和蔼地搭讪(山)道:“圣诞快乐,我亲爱的孩子,请问我能帮你什么忙吗?”
男孩并不作声,眼睛又开始转向橱子里擦拭锃亮的鞋子,好半天才应道:“我在乞求上帝赐给我一双合适的鞋子(孩子),先生,您能帮我把这个愿望转告给他吗?我会感谢您的!”
正在收拾东西的史密斯夫人这时也走了过来,她先是把这个孩子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把丈夫拉到一边说:“这孩子蛮可怜的,还是答应他的要求吧?”史密斯先生却摇了摇头,不以为然地说:“不,他需要的不是一双鞋子(孩子),亲爱的,请你把橱子里最好的棉袜子(娃子)拿来一双,然后再端来一盆温水,好吗?”史密斯夫人满脸疑惑地走开了。
秦然听了一遍,对他们读错的音先是没听明白,因此也没弄懂他们到底读的是什么意思。这时,老卢又声情并茂的读了一遍,跟孩子们读的一模一样,读完,他让学生们跟着他再念一遍。秦然又听了一遍,这回她终于弄懂了,他们是将搭讪读“搭山”、鞋子读“孩子”、袜子读“娃子”,除此之外,还有所有的“的”和“地”,都读的“勒”。秦然再也忍不住了,她放下粉笔、放下书,走进了老卢的教室,对刚读完课文的老卢说:“卢老师,我有点事想跟你谈一下,麻烦你下了课到操场上去一下,我们谈谈。”
老卢也不明就里,点点头答应了。
下了课,秦然早在操场那头等着老卢。老卢朝她走过去,问:“秦老师,是啥子事罗,非要到这里来说?”
秦然将两只手笼在口袋里,脚尖绕着圈,胡乱地踢着一些小碎石。她看了看老卢,说:“老卢,我说了你可能会不高兴,但这事非说不可了。你刚才读的课文里,好多发音都错了,搭讪读成了‘搭山’、鞋子读成了‘孩子’、袜子读成了‘娃子’。我刚才听你们那个课文,听了好几遍才听懂意思。如果总长此以往,那会害了孩子们的!”
秦然说到后来,情绪越来越激动,嘴唇微微抖动着。
老卢一听,也急了,大声道:“秦老师,你这么说可就不对了!我什么时候害过娃娃们?那我们这里只有这个水平沙,我也想憋嘛,但是一哈子到哪里去憋那么多字!”
秦然见他急了,她自己更急,但暗想,这件事,只能理智的解决,要不然,问题解决不了,还得影响和老卢之间的关系,于是她将眼光挪开,看了看远方那苍灰的树,一会儿以后,再来看老卢同,和颜悦色道:“老卢,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说,如果那样教,孩子们以后出去了,说的普通话都不标准,那会误他们的大事的。”
这时,好些个学生听他们这边说话声音很大,有些像吵架的样子,都跑过来看。
老卢一见那么多学生都来了,他的脸呼的涨红了。老卢的皮肤本就暗黑,此刻陡然一红,皮肤就像那烤鸭的着色,黝且红。
老卢的反应秦然自然是瞧见了。见学生都在,她知道这些学生虽纯朴,但其实也都是聪明的孩子。在他们面前说多了,会让老卢下不来台,于是她轻声说:“老卢,这样吧,晚上我到你宿舍,跟你谈。”
老卢见状,点了点头。
到了晚上,两人又谈起这事,秦然知道老卢心里是不高兴的,在这里,不管怎么说,无论只有几个少得可怜的老师,他都是名义上的校长,是倍受村民们尊敬的老师。要是说他教得不好,那的确让他心里不舒服。但此事事关重大,秦然也顾不了这么许多了。
他俩又谈起来,老卢这回先发话了,对秦然道:“那你说,该啥子办?”
秦然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老卢,要不这样,你来教所有孩子的数学,我来教所有孩子的语文,其他的课还是按以前那样分配。你看,这样行不行?”
老卢听了这话,自然是不高兴。他知道,这事,要是传开了,大家就都会知道,是他语文教得不行,才换成秦老师的。但他同样也知道,秦然说得有她的道理,他教的普通话,那只是半瓢水的普通话,即便孩子们以后出去了,也会被人笑话的。于是,他只有点头同意了,可他心里是委实不痛快的。在这儿教了这么多年书,他还从来没被下过。
于是,以后的课,就成了语文全由秦然教,数学全由老卢教。
老卢的确是个爱颜面的人,他就怕别人说他教得不好。他老暗地里觉得学生们没以前那么尊重他了,又觉得学生的家长也没以前那样看重他了。这一个星期,他见了秦然,也是懒懒的,一句淡似一句,对秦然的热情度,比以前差多了。
这是秦然第一次与老卢的关系进入了冷淡期。秦然还是像以前那样,有事就请教老卢,友好地对待他。可这老卢,对她一冷淡就是几个星期。
孩子们还太小,不可能有太多交流的空间。以前,在这个学校,能跟秦然说上话的,也只有老卢。现在,连老卢都很少主动找秦然讲话了,她觉得压抑,也觉得郁闷,心灵愈来愈觉着孤单。
好在,几个星期后,高年级班的孩子们的发音被秦然慢慢纠正过来了,一个月后,他们都几乎能读上标准的普通话。有时,秦然班在上语文时,老卢也会静静地听,对秦然的教学水平,老卢还是不能不佩服的。就是他这个资深的专业教师,很多地方教得也不如秦然。他知道那是秦然经常研究教学的结果,他经常看到秦然在晚上昏暗而黯淡的灯光下,看她带来的那几本有关如何教育孩子方面的书和研究教学大纲。从心里他不得不承认,秦然还是个很认真、对孩子们负责的好老师。这样一想,慢慢的,老卢也就接受了语文课的事,他知道,把孩子们的语文交给秦然教,他是可以放心的,这样也只会孩子们的未来有好处。因此,几个星期后,他摒弃了心中的芥蒂,对秦然的态度也慢慢变得跟以前一样友好了。
第十五章 看望秦然
第十五章 看望秦然
林飞扬来浪寨的第三个周末,他去看望了秦然。本来浪寨的路要稍微平坦一些,他想找老乡借辆自行车,看骑车去南寨是否可行,这样会节省一些路上的时间。可老乡说往南寨的路骑自行车根本就不可能,那里全是山路,骑车太危险,只能走去。于是,飞扬只得问清了路线,拿了一瓶水和一点干粮,徒步前往南寨。他是早上九点出发的,快二点才到南寨小学,中途还多绕了一段弯路。
飞扬都不知道这四个多小时,他是怎样挨过来的,本来,四个多小时的路途就难走,也难熬,又没人说话,一个人憋闷了四个多小时。
此时还是九月下旬,天气还有些热。当秦然在南寨小学大门口看到飞扬时,只见他站在阳光下,一头的汗,脸上的汗珠被太阳光射得发着七彩的光,头顶上还腾腾地冒着热气。
他俩站在阳光下对视了一会。此刻,时间仿佛凝固在了这一刻。
两人都觉得这种重逢好像不是现实,而是一种幻境。
飞扬抬了抬嘴角,温情地看着秦然,用他招牌式的笑容朝她笑了笑,说道:“嗨!我来了,你还好吗?”
秦然动了动嘴角,嘴唇呈现一个小“O”字型,仍然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一幕,她嘴里喃喃说了句:“是你吗?飞扬!”
飞扬走近了她,似笑非笑的,搂了搂她的肩,道:“怎么啦?看到我,你灵魂出窍了!”
秦然将眼神白了白他,用手指点他的额头道:“你这坏小子!”
。。。。。。
这就是两个人在西岭的第一次重逢。
见飞扬头上、脸上这么多汗,秦然有几份心疼,她进屋拿了几张卫生纸,为他将汗擦去。飞扬乖乖地站在那里,让她擦着。这一刻,秦然觉得飞扬就像是自己的弟弟,或者是别的什么形式的亲人。
飞扬看到秦然的第一眼,觉得她瘦了许多,像柴火般的干枯了一圈,脸色也很不好,腊黄腊黄的,没有血色。所以此时,他心疼地看着秦然。
秦然也温柔的瞧着林飞扬。
在这种离乡背景的艰苦环境里,他俩真的成了最亲的亲人。
此时,飞扬想,如果秦然能永远这么温柔地看着自己、对自己就好了。那一刻,秦然的心除去温柔,却是困惑的。明明,三个星期前,她与飞扬在西岭车站分手时,她还灵魂出窍、意识游离,可为什么到了这里,却又不是很想飞扬了呢?秦然想,一天是二十四小时,那么她想飞扬的时间也就是二十分钟左右,她觉得这与一个人去思念她的恋人,思念得完全沉醉其中还相距甚远。
这样一想,她看飞扬的眼神又变得混沌而不确定起来。
她想,为什么对于她来说,要彻底爱上一个人却这么的难;又或者真如卓立立她们说的,她有“男人冷淡症”,这是一种病态;又或者,自己对感情的要求太过于苛刻了,有点接近于变态。
这时,飞扬与秦然都各有心思地想着。就在此时,两位老乡从校门外走了进来,其中一个高喊着:“秦老师!秦老师在吗?”
秦然朗声答了一句:“哎!在呢!”便朝来人的方向转了过去。
门外走来了两个老乡,一个高些,一个矮些,一人端着一小碗豆腐,站在操场边。见秦然跟前站着个人,还是个帅小伙子,两个老乡疑惑地看着他俩,秦然忙解释道:“啊!这是林飞扬,是我同学,也是来支教当老师的,现在邻村的浪寨小学。”
高个子老乡见他俩刚才挺亲密,便笑道:“啊!是秦老师的男朋友吧?”
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