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你,有肉吃。”西溪学张东健那秃舌汉语。
两个人笑笑。
西溪看恩窈。
恩窈又碰碰她,“得,少说两句吧,你一紧张就语无伦次。”
“你一紧张就傻笑。”西溪说。
恩窈看看时间,“差不多了吧?该上来了。”
话音刚落,电梯门开了,护士和医生推出了庹宗厚。走在最前面的是杨小树。她穿着浅蓝色的手术服,全身上下包裹的严密,只露出俏丽的脸,穿着拖鞋的脚也光着……恩窈看到姐姐,笑了一下打招呼,心想美人便是美人,这样穿着奇形怪状的手术服都好看……小树略一点头,没有过多的表示。
小树示意同事一停。
西溪看到,马上换了一副笑容,走过去,轻声叫:“爸爸?”
庹宗厚头发全被剃光了。
他看看西溪,看看妻子,又看看站在后面的恩窈,笑着点头,“窈窈也来了?”
恩窈走近一点儿,笑着说:“叔叔,您连光头的样子都这么帅,真让人看不下去。”
庹宗厚笑的厉害,抬手挥着,“你这个孩子!胖妞儿,你小叔不是说要来?”
西溪俯身,亲了一下爸爸。没有说话。只是握握爸爸的手。
庹宗厚笑着点头,说:“明白,他要是说了就算,那还真不是你小叔了。咦,还有小连呢?”
“酒店有急事,他走到半路又被叫回去了,说是晚点儿过来。”西溪解释。
“你跟他讲工作要紧,没时间就不要过来了……希望我醒了还都认得你们。”庹宗厚开着玩笑。
庹太过来,两人无声的望着对方。
西溪扭开了头。
她听到妈妈说了一句:“等你出来。”
没听到爸爸的回应。
西溪眨着眼。
听到杨小树低声的说:“时间差不多,该进去了。”
安静的走廊里,只听到移动病床滑轮的轻微响声和护士们的脚步声。
西溪看着爸爸在进入手术室大门的那一刻,含笑的眼睛,插着输液管的手,对她们来了一个“V”型的手势,她急忙的回了爸爸一个笑容……直到一条手帕被塞到她手中,她才知道眼泪已经流了很久了。
庹太静静的坐到了休息区。
恩窈陪在西溪身边,见西溪擦干了眼泪,也不说一个字。
电梯门再开,是医护人员专用的电梯。这回走出来的是杨大海。恩窈头一回见到姑父工作时候的样子,脸上的表情算不上严肃,可也绝不像平时在家时候那么温和慈爱。她跟姑父总是开玩笑开惯了的,这会儿倒愣愣的,有点儿不敢上前。
杨大海瞪了恩窈一眼,没理她,只对西溪点了点头。
西溪忙说:“辛苦您。拜托了。”
杨大海走过去,庹太要站起来,他摆手,对庹太说了两句话,安然的走近手术室门,踢了下按钮,门一开,他走进去了。
那银白色的金属门仿佛是一个太空舱。
恩窈透过玻璃,看到姑父细心的消毒,钢丝刷子在手上、手臂上打起了浅黄色的泡沫,恩窈觉得鼻端的来苏水味更重了似的……杨大海在护士协助下,套上一层防护服,手套戴好,进去前特意回头看了一眼,恩窈的身影正好嵌在玻璃窗上,他平静的转身进去。
庹宗厚坐在那里。
杨大海站到他面前,说:“我是今天的主刀医生杨大海,这位是麻醉医师方彤、助理杨小树、郭倩、巩义方。”
“都见过了。”庹宗厚温和的说。
“那接下来由我为你施行手术。整个手术过程中你将保持清醒,随时与我交流。”
庹宗厚点头,说:“明白。”
杨大海又指了一下他身后的一扇巨大的镜子,说:“这扇窗后,会有几位医生观摩手术。他们能看到我们,我们看不到他们。如果你觉得有负担,我可以请护士拉上帘子,通知他们观摩取消。”
庹宗厚笑道:“杨医生,我同意的。刚刚我还签署了文件,如果手术出现意外,我会捐献我的遗体。”
杨大海点了点头,说:“我是有义务再解释一遍。那么,我们开始手术。”
正文 第十二章 “凌波横塘”孟豆豆 (五)
手术室里安静极了。
庹宗厚微笑:“我好像听地到自己的心跳。”
杨大海也微笑:“我们都听的到。”
庹宗厚能感受到麻醉师在他脑后开始消毒,手握了一下座椅的扶手。他目光低垂,总觉得,每动一下,也许都是最后一次运用大脑灵活的支配手指。肋
他笑了下。
杨大海静静的等候了一会儿,见庹宗厚笑,他说:“很少病人,在手术室里这么谈笑自若。”
“我现在是想开了。大不了,手术之后,我变回婴儿。我女儿说没关系,她管我。”庹宗厚微笑着,他看到站在一边的杨小树,眨眨眼,说,“小杨医生,你若是男孩子就好了,做我的女婿,年纪正好。”
杨小树笑,在庹宗厚后脑勺上,画下一条弧线,在弧线的三分之一处标了一个叉号。她示意杨大海。然后站在了一边。
杨大海拿起手术刀,微笑着说:“嗯,有你们家姑娘那样的儿媳妇,谁家都该乐意;倒是我们家这姑娘给人家做儿媳妇,人家不晓得能不能满意。”
杨小树吸了口气,在父亲耳边说:“差不多行了啊。”
杨大海笑道:“老庹,听见没,做女儿的都是这么霸道。”
庹宗厚“嗯”了一声,笑。
杨大海说:“做一天姑娘当一天官,我看这霸道的官能做多久。”镬
麻醉师方彤看着仪器,对杨大海报数字。听到杨大海说“正常”,笑着补了一句:“杨院长,您话里有话哦——这官嘛,我看,以后连升三级也有可能啊。”
杨大海但笑不语。
方彤问:“院长,要开音乐嘛?”
“嗯,说说,都有什么?”杨大海问。他的手指触到庹宗厚的后脑勺,柳叶刀打横,心算下刀位置。
“就两样,一样是许医生的柏林爱乐拉赫玛尼诺夫作品第12号,一样是刘医生的班得瑞。”方彤说。旁边的护士插话,说还有《长生殿》。
杨大海笑,“居然还有昆曲。”他问庹宗厚,喜欢来点儿音乐吗?
庹宗厚开玩笑说这倒不错,要是点《长生殿》,是不是能来杯盖碗茶?
他清楚的感觉得到,柳叶刀划开了他的皮肉。音乐响起来,不是昆曲,是交响乐。
杨小树弯身在庹宗厚耳边嘱咐他,有任何的不适,马上说出来。
他点头,说:“脚尖麻痹。”
杨大海低声的说:“……肿瘤比预计的还要大……我现在开始切除。老庹。”
“嗯?”庹宗厚已经告诉杨大海,他的右半边身子没有知觉了。
“可能会伤害部分神经,你的腿日后行动会不便。”
庹宗厚叹口气,说:“留着眼睛,看到我女儿结婚就好了。”他在微笑,笑着笑着,脸上的笑凝固了、口水流了出来……
庹西溪猛的一睁眼,原本靠在恩窈肩膀上打瞌睡的她,一下子坐直了。
手术室的灯仍亮着。雨也仍在下。
庹太坐在一边,那姿势好像一直都没变过。
西溪揉了下眼睛。
恩窈正在翻当日的报纸,“醒了?”她把报纸翻开到C5版面,塞给西溪,“看看这是什么。”
西溪接过来。
整版的大红色,玫瑰花饰边。
中央是一个心形镂空图案,一对新人的笑容好像是未来美好生活保障的标签。
“真幸福。”西溪感叹,看看时间,十二点过半,“应该在举行仪式了吧。”
“嗯。十一点五十八分开始。”恩窈拿着手机,给细细看,“段翠翠同志迟到了,坐下以后就一直在给我婚礼直播。还不停的附带几句刺激我。”
“她去了?”
“明斐这婚礼必须盛大。不说她父亲的关系了,就是她,多少人等着看她嫁的如何呢。”恩窈忍着笑,“她大大方方的请了很多朋友和同学。顾斯年和段翠翠兴高采烈的去了。据顾斯年说,追明斐不成的losers能占了两桌,难为他们有这个度量。”
西溪啼笑皆非的,“可怜的明斐。还要幸福给这些人看。换了我——有什么相干啊。”
“那有什么,真幸福就晒给他们看嘛。”恩窈笑着,“最欣赏明斐这点儿坦荡。”
“有为确实是个富矿。”
“你错过了一夜暴富的机会。”恩窈开玩笑,“不信你看不出来他身上很多优点,我都能看出来。就比如我第一次在你家见到有为,我看他挑选海参的样子,我就知道,对这样一件简单的事情都那么认真的男人,不可能不成功。”
西溪合上报纸,放在一边,含笑道:“那么说,你也是发现了这个矿址,干嘛不去开采?”
“哇,从朋友家里偷东西,那是人干的事儿吗?我以后不打算进你家门了?敢下手。伍有为再好,我也不会拿咱们二十年的交情换。”恩窈笑。
“呸!那还不是因为你手上有了个郑子桓。”西溪说。
恩窈咽了口唾沫,装作咳嗽了两下,说:“哎哎,你能不能别这么sharp?真讨厌。”
西溪笑。
“窈窈,有件事,我一直没问你。”
“问吧。”恩窈伸了个懒腰,“等我下。”她从自己那个超大的羊皮袋一样的包里拿出几个小包,塞给西溪两个,又跑过去,给庹太放在座位上。回来坐下,撕开一盒酸奶,说:“事先声明啊,老规矩,你有权利问,我有权利不回答。”
“滚。”西溪皱眉。
“问吧。正经八百的吓人呢,我的事儿你还有什么不知道的?”恩窈笑着,拿着小勺去挖酸奶。推了下眼镜,见西溪还不问,“怎么,你反而问不出口了?”
西溪拿着手里的小点心,像老人家转手心的核桃球似的,转着。指甲闪着好看的珠光。恩窈一伸手,说:“停!你晃的我眼晕——你这个是上次说的那款‘炫彩’?”
“晓琪当初知道你喜欢皇甫峻吧?”西溪停手,恩窈捏了她一根手指,仔细的看这款淡淡的肉色的指甲油营造出来的优美效果图。
“也不过如此嘛,说什么钻石般的光彩,七八百块15毫升,又不能喝。”恩窈撇嘴,见西溪看着她,“你忽然问这个干嘛?都过去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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