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乡静悄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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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乡静悄悄- 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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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耀武的父亲黄勇贵,在大革命时期跟着*闹革命。在黄家屋场组织农会,是嵩山乡农会的委员长。大革命失败后,他被嵩南的铲共义勇队抓住,送到嵩山寺铲共团部,关在班房里。后来,被铲共团的刽子手枪杀在嵩山寺前头的大松柏树下。天剑和章仁凤见到黄耀武时,嘴巴上应付着黄耀武的问话,心里却想不通:他爹被国民党枪杀,他何解还穿反动派的黄皮?

黄耀武看出他俩的心思,指着黄军装笑问两人道:“穿黄皮的就是坏家伙?”

“……”天俭和章仁凤眼睛相互一视,都不晓得该何式回答。

“象你们一样,穿烂布筋衣服的人就都是好人?”黄耀武又问。

“嗯诺!”天俭和章仁凤一同点头,“是好人!”

黄耀武大笑起来。笑过之后,小声地对两人道:“别瞒我啦!我前天才从家里来,你们逃壮丁的事我都晓得,刘春如正在到处打听你们的下落哩!”

“哎?”天俭和章仁凤同时一惊。

“是这样,”黄耀武继续说:“你俩跟我走,当兵去!这样,既可消去壮丁的差,还能每月拿几块钱,也不要挨冻挨饿。”

“不!”天俭说,“我宁愿冻死饿死,也不穿黄皮!”

“要穿黄皮,就不会跑出来逃壮丁!”章仁凤也说,“还等你来说?……”

“嗨!”黄耀武挥手打断章仁凤的话,问两人道,“你们晓得我在哪里当兵吗?”

“……”两人一齐摇头。

“我们三人,都是屋门口的人,今日就实言相告。我当的这兵不比你们当壮丁,是不上前方打仗的!”黄耀武说,“我们团全团人马都驻扎在城里。”

“叫么子团?”天俭问。

“长沙绥靖公署警卫团。”黄耀武告诉天剑,“我在团部当副官。你俩要是愿意,到我们团当兵,包在我身上。”

两人默神:家里抓壮丁,搞得鸡犬不宁。在长沙当兵又不上前方打仗。再说,黄耀武又是屋门口的人,讲话也实在。不妨当兵试试看……主意定下来之后,天俭和章仁凤就在长沙绥靖公署警卫团穿起了国民党的黄军装。

严冬来到长沙城,长沙城一切都变了样。天空灰蒙蒙的,好象是一场暴风之后,呈现出一种混浊气象。行人在街道上行走,嘴巴里呼出的热气,就跟冒烟似的。

长沙城外的田野地里,河岸边,山坡上,全被白霜覆盖得严严的。松土的地面,裂开一道道的没有方向的裂口。城里城外,霜冻把地上的水、土和人的心,都冻得冰冷冰冷的。

天俭穿上国民党黄军装,家里人都不知道;刘春如和汤丙奎也不知道。上头摧着要壮丁,刘春如和汤丙奎急得象热锅上的蚂蚁。三日一回,两日一趟,打发刘金伢或是曹二白领乡兵到家中来抓天俭。这帮家伙来天俭家,有时四个,有时六个,进屋就大喊大叫,有的说肚子饿了,有的说脚上打起了泡。有一次,翠兰见了,冒好气地白他们一眼,说道:“谁让你们来?冒人请你们……”

“冒人请我们?”刘金伢蹦起身,抓住翠兰的胸前的衣襟,“是你男人请我们来的!不是为抓他,我们才不跑这冤枉路!”

天勤不在家,娘只得出面替翠兰解围:“我说你们些人,堂堂的男子汉,何解跟堂客们一般见识……”

“谁跟她一般见识?”刘金伢松开手,恶气喘喘地说,“我们是来抓她男人的,谁让她多嘴多舌!”

“抓她男人?”娘苦脸装笑脸,“早就告诉过你们,天俭跑了……”

“跑啦……?”刘金伢两眼一瞪,咬牙切齿地道,“跑走了和尚跑不了庙,我们坐在庙里要人!”

“唉,”娘又叹气又喊天,“天啊——让我这老婆婆拿甚么人给你们……”

“莫喊天了!”刘金伢打断娘的话,“先给我们搞饭吃吧!有鸡杀鸡,冒鸡杀鸭。田五婆婆呃,告诉你,冒见荤菜我们是不上桌的!”

回回如此,次次这样,乡兵们每次吃了鸡,吃了鸭,临出门时,一人还要开一份草鞋钱,否则就不出门!鸡鸭吃了一只又一只,草鞋钱开了一份又一份。到年跟前,也数不清杀了多少鸡和鸭,开了多少份草鞋钱。自家的鸡鸭杀尽还不够,还买进来不少。为买鸡买鸭和开那一份份的草鞋钱,娘借了三十块大洋的帐。

大年三十清早,四个债主登门讨帐来了。

“五嫂呃,今年的帐今年清,不拖到明年,这是规矩!”一个债主说。

“我也不逼你,五婶,可你也得替我想想呀?”另一个债主说,“我家里也不宽裕。讲句不好听的话,我还等你还钱办年货哩!”

第五十五章 除夕(二)

“五嫂子呃。”第三个债主说话很不客气,“你莫怪我大年三十日一早就在你家里讲丑话,你今日不还钱,我就在你家过年!”

“五伯母呃,”第四个债主是个后生,说话还懂礼貌,“我也晓得你家还不起钱。可我?实再冒法子过年,才来接钱的。”

“唉——,”娘看看债主们,长叹说,“实在是冒法子;还不起。家里要是有钱,也不会拖到年三十日。这样吧,家里有什么,你们看得上,作成钱拿走。”

债主们在屋里看了个遍,这个冷清清的家,除了几个人,还有甚么值钱的东西呢?冒人提出要东西,可又都坐着不起身。他们不起身,娘心里明白:不给钱,他们是不会出门的!

“蹬蹬蹬,”门口响起脚步声,债主们同时抬头,见是天勤挑水进门来,一齐围上去,讨帐要钱。天勤无奈,只好放下水桶,问债主们道:“能不能迟些日子?”

“迟些日子?不行!大年三十卖门神,不能再迟了!何况今日正好是大年三十。”一个债主说。一个债主说不行,那三个债主也都说不行!天勤默默神,干脆地对四人道:“借你们的钱,早该还的。只是眼下拿不出钱来,实再对不住你们。这样吧,家里还有一丘田,七分。按三十块大洋卖出去,你们中谁愿买,就坐下来……”

“你要卖田?”娘一惊,打断天勤的话问道。

“要还帐啊!”天勤说。

“可那是全家人的命啊?……”,娘一句话冒说完,就失声哭起来。

娘一哭,正在灶屋做早饭的翠兰和应花闻声出来了。她俩听说要卖田,也伤心地流出眼泪来。三个人一哭,天勤不知所措。

四个债主咧?你看着我,我看着他,一个个都成了哑巴。

“屋里哭甚么?死了人不是?”随着两句恶声恶气的问话,送进屋之后,刘春如已经两腿杈开,两手撑腰,吹胡子、瞪眼睛,站在了大门口。刘春如的身后,露出刘金伢、曹二白和两个乡兵的脸。

天勤回头狠狠地瞪了刘春如一眼,冒吭声,挑起水桶进灶屋去了。翠兰和应花跟着天勤进了灶屋。娘咧?她没和刘春如搭话,也冒抬头,背转脸去抹眼泪。

那四个债主见到刘春如登门,纷纷向门两边退去。他们虽然冒听刘春如说登门有么子事情,心里猜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但,他们中的一个仍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问刘春如说:“呵?乡队长,有甚么事情啦?”

“跟你们一样,”答这话么不是刘春如,是娘,“接帐的!”

“哦?”四个债主同时一惊,“乡队长接么子帐?”

“接人帐?”娘大声地对帐主们说,“我家天俭……”

“少哆嗦!”刘春如挥手一声吼,打断娘的话。

刘春如他们进了门,自己动手搬椅子坐下来。四个债主咧?趁刘春如他们搬椅子的工夫,一个个轻步走到门口,溜出门去了。

“天俭伢子回来冒?”刘春如斜眼盯着娘的脸,问。

“没!”娘摇摇头。

“嗯,”刘春如破天荒——头一回压低嗓门,对娘说:“天俭伢子回来也罢,没回来也罢。今日,他无论如何也得跟我们走!明天大年初一日,送他上队伍去!”

“天俭没回家,”娘说,“我都告诉你了。”

“去找找嘛。”刘春如道:“叫化子都有个三十夜;他怎不能不回家过年?”

“他不回家过年,”娘接住刘春如的话茬说,“我也冒办法。”

“冒办法?办法有的是!”刘春如猛一下抬高嗓门,对娘说:“田五婆婆呃,今日实话告诉你!天俭伢子不回来,我就在你家过年!明日一早,他要是还不回来,我们就抓天勤伢子送队伍……”

“不用抓,我现在就跟你们走!”刘春如的话未完,天勤从灶屋里出来了,气愤地说道,“等我穿上国民党的黄皮,拿到枪后,就回来找你算帐!”

“找我算帐?”刘春如一惊,“算么子帐?”

“你还不清楚吗?”天勤一本正经地告诉刘春如,“你们抓我哥哥的壮丁,在我家吃了多少鸡和鸭,讨走了多少份草鞋钱?你不和我把帐算清,我用枪打你!”

“呸!”刘春如如同被狗咬住屁股似地从椅子上蹦起身,破口大骂天勤道:“不知死活的家伙!竟敢找我算这些烂帐……”

“何式不能算”?天勤反问刘春如。

“你娘的!”刘春如拔出腰间的左轮手枪,扬着手枪对天勤吼道:“我现在就一枪嘣了你!”

“嘣吧!”天勤一个大步走到刘春如跟前,鼻子一哼,“姓刘的,我就让你嘣!嘣了我,壮丁的差也消啦。”

“哼!”出于天勤的意料之外,刘春如听罢天勤有意挑起他发火的话之后,不仅冒发火,反倒把左轮收起来。手朝刘金伢子和曹二白一挥,命令道:“先把人捆起来!”

刘金伢和曹二白扭住天勤,七手八脚地一捆,把天勤按到椅子上坐好。娘哭喊着扑倒在天勤的身上,翠兰和应花也闻声从灶屋里跑出来,见此情景,也哭起来。顿时,屋里哭声连天。天勤对她们道:“不要哭,哭也冒用!”

“天勤,”娘哭诉说“你的命好苦呵……”

“哼!”曹二白在一旁饥讽地冷笑道,“早晓得心痛这个崽,就该把那个崽找回来!”

曹二白话提醒天勤,他对翠兰道:“翠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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