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润的年纪也不小了罢。”
赵夫人回答道:“已经十七了,不小了。”
“还没有定亲?”
赵夫人摇头,皱了皱眉。
“文润他,人是极好的,就是身子差了些——”
“我知姐姐为这事忧心不已,特意想了个巧宗儿。”
“是怎样的主意?”
赵夫人放下手中的针线。
“现如今农村光景不好,为了钱他们是愿意卖女儿的,姐姐你也不用花上许多钱就能给文润领回一个如花似玉的黄花大姑娘。”
“这——不大好吧。”赵夫人仍是有些犹疑。
“姐姐放心,这事就包在我身上。”那女子娇笑着,揽过了事情。
作者有话要说:
、第 3 章
正月十五的时候,
下起了鹅毛大雪。
赵文初路过正厅的时候,看到门口站了个人。
是个十五六岁,皮肤黑黑,眼珠漆黑,梳着两条油亮麻花辫的女孩子。
这样冷的天,她仍穿着单衣,碎花的长裤盖不住脚踝。
她抱着一个小小的包袱,冻得直发抖。
“你是谁?站在这儿不冷么?”赵文初问她。
女孩子低头看到了一个眉清目秀的小男孩。
“我叫阿婷,阿姆叫我来这里做事。你是这家的少爷?长得真是好看。”
阿婷笑眯眯地看着他。
赵文初发现,她的牙是白白的,像糯米一样。
“我去让鲁伯伯给你拿衣服。”
“文初总是这么好心——”赵夫人穿着一件滚狐狸毛的大氅,施施然地走过来。
“娘。”
赵文初微微低下头。
赵夫人瞧了瞧阿婷,“虽然黑了点,但模样倒不错。”
“文初,她以后就是你大哥的姨太太了。你管她叫姐姐就好。”
阿婷睁大了眼睛,一下子跪下。
“夫人,我阿姆叫我来是做事的,不是让我让我嫁人的!”
赵夫人皱了皱眉,
“难道没和你家里说清楚,可是钱你爹已经收下来了。”
阿婷一脸的震惊。
“一定是哪里搞错了!我去找阿姆问清楚!”
她转身跑进大雪中。
赵夫人低声说道:“雪这样的大,这女孩子真是可怜。”
已经有十年没有下过这样大的雪了。
赵文初坐在正厅里拥着火炉看着窗外的雪花。
“小少爷,你怎么不回房?”鲁四问他。
赵文初低垂着纤长的睫毛,
“那个叫阿婷的女孩子,我总感觉她会回来的。”
要是回来了,没有衣服穿,该有多冷。
约莫到了十一点。
鲁四说什么也要带小少爷回房。
赵文初不依。
悉悉索索的脚步声,是踩在雪地上的摩擦声。
那个女孩子,回来了——
她站在门口,雪水融化了她的头发,沾湿了她的衣裳。
赵文初感觉她是那样的孤单可怜。
“阿婷,你应该去洗一个热水澡,不然会着凉的——”
赵文初走上前去,扥了扥她的冰凉的衣角。
阿婷好像是才看到他一般。
她的眼神有些迷茫,然后突然想起了什么——
她一下子抱住了赵文初小小的身子。
放声大哭。
“我回去的时候,我爹,他正在打麻将。他说,说我怎么回来了。我问他阿姆呢,他说,他说,阿姆在中午的时候就死掉了,他把她扔到了乱坟岗——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有看到啊,我的阿姆——啊——”
透过她单薄的身躯,有种沉重的,悲伤的东西压在了赵文初的身上。
她的眼泪,仿佛能将人溺死。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窗外的鞭炮声和哄笑声不断。
所有人都在庆贺新的,美好的一年的到来。
应该会是美好的,幸福的一年吧。
阿婷的爹已经把她卖给了赵家。
阿婷别无选择,只能留在这里。
赵夫人想着人都已经来了,便也不着急,等文润到了十八岁再成亲好了。
先让她熟悉熟悉这里的环境。
文初带着阿婷四处转。
赵家是典型的独门独院的小四合院。
赵家人丁不算兴旺,只留下赵老爷这根独苗。
赵老爷还算争气,生了三个孩子,文丽是女孩算外家的。有两个儿子本是很好,可惜文润先天不足。只有文初能继承家业。
走进如意门脸儿,就能看到一座影壁。
挡住了外人窥探内宅的眼光。这座影壁通体由琉璃瓦造就,流光溢彩,非赵家别处难见。
一进的院子是招待客人的正厅,专设有祭堂。
走过一段游廊,就到了二进的院子。
东边的正房是赵老爷和夫人所住,赵文初住西厢房,赵文润住倒座房。
再走过一个垂花门。
三进院是文丽的闺房。西边是佣人的住处。
一路上,阿婷睁大了眼睛,看着这稀罕的地方。
“文初少爷,你家里可真好看——”
阿婷啧啧称奇。
“等你嫁给大哥,这里就是你的家了。”文初理所应当地说。
阿婷表情有些黯然。
她头上簪了一朵小小的白花,袖子上绑着黑布条。素净淡雅得极是好看。
脸色蜡黄,想是一直都没有休息好。
“我到现在都没有见过大少爷长什么样子——”
她喃喃地说。
自己就要嫁给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了。
“我大哥人很好的。他很温柔,从不大声说话。他虽然身体不太好,可我从未见过比他更好的人。”
文初急急地说。
阿婷淡淡地笑了笑,坐在游廊上。
“我不怕他身体不好,他是个好人,就够了——我的命,还有什么可求的呢。”
赵文初只觉得她笑得好看极了,却也哀伤极了。
他不知道说些什么才能安慰这个死了妈妈的可怜女孩子。
他轻轻抱住了阿婷,嗅着她身上淡淡的少女体香。
“我大哥一定会对你好的,如果他对你不好,我就去打他。”
阿婷噗的一声笑了。
她黑珍珠一样的眼珠定定瞧着赵文初,
“三少爷,你真是个好人。”
赵文初见她笑了,自己也笑了。
鲁四发现,小少爷特别喜欢粘着阿婷。
不过小少爷年纪还小,天真烂漫,这点小事,还是不要惊动夫人了。
吃完午饭的下午,阳光懒懒的照进西厢房,照在赵文初的脸上,暖融融的。
让人直打瞌睡。
赵文初躺在阿婷的腿上,昏昏欲睡。
阿婷正拿着绣花针绣枕套。
赵文初好奇地凑上去看,两只水鸟在湖里相依相靠。
“阿婷,这是什么?”
阿婷的脸突然有些红,
“这是鸳鸯——”
“鸳鸯是什么?”赵文初从未听过。
“鸳鸯啊,”阿婷看着手中的枕套,渐渐出了神。“我阿姆讲,鸳鸯为一雌一雄两只,鸳指雄鸟,鸯是雌鸟。他们是一对恩爱的夫妻,除非死,否则不会离开伴侣。”
赵文初看到阿婷的神情既是羡慕又有一丝无奈。
“阿婷,你以前有没有喜欢的人?”
阿婷一愣。
继而有些甜蜜地说:“以前曾经有个傻子说过要娶我——”
她突然簌簌落下泪来,
“可我再也不能见到他了——”
她捂着脸,泪水是这样的多,止也止不住。
“这就是我的命——为什么我的命是这样——”
赵文初只能呆呆地看着她哭,无法回答她。
作者有话要说:
、第 4 章
文润身体不好,经常咳着咳着就咳醒了。
醒了就压低声音,喝口白水压着咳嗽。
阿婷听着他压抑的咳嗽声,心酸不已。
她想说些什么安慰大少爷,却什么也没有说出口。
赵文润每天都早起去喂他的鸽子。
他蹲在院子里,鸽子啄着他手里的玉米。
太阳还没有升起来,院子里雾气弥漫,氤氲了阿婷的视线。
初春寒意陡峭,阿婷怕文润着了凉,为他披上一件外袍。
文润抬头看她,他的目光像鸽子一样温润却又带着警觉。
“文润,你为什么要养这么多鸽子?”阿婷问他。
赵文润看着咕咕啄食的鸽子,嘴角漾开一丝笑意。
“我是注定不能离开这座宅子了的,可是这些鸽子能够飞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替我出去看一看,可怜它们为了我这点愿望,还要被关在笼子里,得不到自由——”
赵文润发出一丝轻轻的叹息。
“等我死了,就将它们放了罢。”
太阳仍是没有出来,今天,想来是个阴天吧。
阴天,就不要放鸽子出去了,免得它们迷了路,回不来。
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夏天不知不觉就到了。
暑气渐渐加重,赵文润的身体也一天天地衰败下去。
他一天中有大半的时间在睡觉,清醒的时候很短。
阿婷每天为他熬着难喝的中药,这是赵夫人吩咐她做的。
她曾经大着胆子问夫人,
“夫人,大少爷他喝了这么久的中药也不见好,要不要请个西洋的大夫来看看。”
夫人摆了摆手,
“这事不用你操心,把药端给文润吧。”
阿婷只好继续给文润熬药。
她有一天经过老爷房中,好像听到他们在争吵。
老爷和夫人一向和睦,怎么会吵架?
阿婷附在门口偷听。
赵夫人哭哭啼啼地说,“文润吃了这么久的中药也不好,你就让我请个西医来吧——”
赵老爷不置可否,
“咱们是传统的人家,就是文润病死了,也不能请个洋鬼子进来!”
他气势汹汹地打开门,吓了阿婷一跳。
“老爷,我,我去给大少爷送药。”
阿婷急急地跑回屋。
文润躺在床上看她上气不接下气的,问道:“你怎么跑的这样着急?累坏了吧。”
“嗯,没什么。”阿婷支支吾吾地说。
“文润,你想不想去看西医?”
赵文润一愣,
“这倒没想过,爹娘给我安排的应该就是最好的医生了。”
阿婷有些着急,
“可是你吃了这么多的药也不见好!”
赵文润不语。
阿婷继续说,“我小时候又一次发高烧,眼看就要不行了,一个洋大夫给我扎了一针就退烧了,你说他厉害不厉害?”
“厉害。”文润动了动嘴唇。
“那就说定了,我去找个洋大夫,文润的病就会好了。”
阿婷信心满满地说道。
“好。”
文润知道她是为了他好,这么做也能让阿婷安心。何乐而不为呢。
阿婷说做就做,她先去找文初少爷,文初是她在赵家唯一的朋友了。
赵文初听到她的想法吃了一惊。
“你要找洋大夫?不不不,我爹一定不会同意的。”他连连摆手。
阿婷眨了眨眼睛,
“所以就不能让赵老爷和夫人知道啊。”
“可是我听鲁伯伯讲,洋鬼子都是魔鬼,给你扎针是夺了你的魂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