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回想起来,婚礼那天她只有一个字可以形容乱。
虽然现在婚礼都简单化了,但小镇上还留有一些旧俗。
一早起床化妆弄头发,都弄好之后才十点多。因为新郎迎接新娘的吉时是十一点十一,所以倪飒只能坐在自己的房间干等。她真不知道这个时间是怎么推算出来的,四个1不是四个光棍吗?
坐在房里等的时候,她看到父亲穿着久违的黑色西装,母亲穿着蓝色缀片的裙子来找她。看到他们,倪飒比看到打扮好的自己都要惊艳,都要感动。她都不记得,父母有多久没穿得这么好了,平时面对着锅碗瓢盆、油烟煤气,他们穿得能多耐脏就多耐脏。可今天,她觉得,他们比她还要好看!
父亲老了,已经稀落地不多的头发被他梳得一丝不苟、整整齐齐,额头一道道的褶皱是生活在他脸上刻下的一刀刀痕迹,黑黄的皮肤、浑浊的双眼、干裂的嘴唇,虽再不复当年的意气风发,但这一身黑色西服穿在父亲身上,倪飒觉得,他老帅老帅了。
母亲专门盘了头发,头发上还缀着点点亮片,和蓝裙缀片相依成趣。时间喜欢在她脸上画图,所以母亲扑了点粉,十几年来,这是倪飒再一次看到母亲化妆。她笑意盈盈,眼里是浓浓的喜悦。倪飒又开心,又心酸,母亲脖子上的那道疤,永远也褪不下去了。
等的这段时间,父母并未对她做过多叮嘱,只是告诉她:成家了,就要把家放在首位,有时间也多回家看他们。
终于到点的时候,楼下一阵噼里啪啦鞭炮响,接着听到有一群人涌上楼来,然后有人敲门。父母已经离开,房间里就只剩下倪飒和她请来做伴娘的表姐妹们。表姐妹早就叽叽喳喳想好折腾新郎的花招,都嘻嘻哈哈地堵上门口。倪飒看得一阵紧张,她不知道关暝会不会被捉弄地恼起来直接走人不娶她了。但好在,关暝还算配合,都一一照做,倪飒是一点也想不起来关暝都做了些什么,只隐约记得在表姐妹的要求下,关暝跪下给她套上母亲拿上来的金饰。
在房间里一通折腾后,倪飒的大弟弟倪乐抱起倪飒,下楼,走到车前的时候,把倪飒交给了关暝,这意味着从此后倪飒就从娘家出阁了。这是弟弟第一次抱她,她好像才发现比她小两岁的倪乐已经长得如此高大,看着跟在倪乐后面的父母,倪飒忍不住鼻子泛酸,一种将会和他们永别的可怖情绪席卷了她,害她忍不住哽咽出声。
被关暝抱进车,倪飒摇下车窗,不停地和父母挥手,待关暝坐进车后,车子慢慢启动。倪飒转头看着后车镜,她看到母亲跟着车跑了好几步,父亲绷着脸站在母亲身后,弟弟们在和她挥着手,还有好多好多人,渐渐的,倪飒眼前就糊了,看不清了。
倪飒被送到关暝家,一屋子的人,倪飒都不知道谁是谁,只有关暝的父母和两个妹妹她是知道的。坐进新房后,一个老奶奶给她端来了碗莲子红枣汤圆,喂她吃了两口,慈爱地说:“喜结连理,早生贵子 。”然后向红彤彤的床上撒了花生,说:“开花结果,并蒂生花。”
最后,倪飒换下白婚纱,穿上轻便的礼服,被载到酒店。在她以为终于可以结束了,可以吃点东西的时候,却是最忙乱的时候开始了。她不知道关暝家开了几桌酒席,反正她还没在椅子上坐热,就被关暝的大堂姐,引着出去一桌桌敬酒了,大堂姐一边领着一边给倪飒介绍关家人,什么叔叔伯伯表叔表舅大姨公大佬爷……大堂姐说一个,她像鹦鹉一样重复一个,举杯和他碰一个,最后笑一个跟着大堂姐走到下一个,自然地,上一个是谁长什么样倪飒转身就忘了。等一圈走完,倪飒只知道了一点,关家亲戚真多。远远地看到另外一边几桌,坐着自己的父母和弟弟,倪飒想过去又不能,忍不住又鼻子泛酸。
娘家敬酒是在最后,她看到母亲抹了抹眼角,父亲红了眼眶,倪乐在和关暝碰杯,倪笑都不给她一个正脸只管把酒喝了……
酒席闹了很久,后来关暝留下送客,倪飒先回去。当只有一个人呆呆地坐在陌生的房间里时,倪飒才觉得好不真实,刚刚的热闹、今天一天的忙乱,就像是做梦一样。
当初秋的凉意冻得她打了一个哆嗦,她才愕然地看着身下血红的床褥,才发觉自己身处陌生的房间,不可置信:她真的结婚了,她真的嫁人了……
作者有话要说:
、初体验什么的
关暝推门进来,看到的就是坐在床沿,穿着粉色礼服,凌乱着头发,睁圆了眼惴惴不安地看向他的倪飒。微微皱起眉头,他今天累了一天,没有多余的精力再来应付她。
关暝睨了她一眼,不悦地问:“怎么了?”
倪飒看关暝阴沉着脸,心想他一定是被折腾惨了,纵使有满腹忧心和委屈也不敢说出口惹他,所以摇了摇头。
“没事就别给我摆着这张死了爹娘一样的脸。”只有身体累到极点、心情糟糕透顶,关暝才会口不择言。
倪飒瞬间惨白了脸,今天是她人生中最重要的日子,也应该是她最开心最幸福的时刻,她却只觉得难过、害怕也就算了,竟还受到可能会和她共度一生的人恶言对待。倪飒气得双唇都失了血色,放在身侧的手握紧成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都不自知,身体止不住地颤抖,瞪着背对着她在衣柜里翻找衣服的关暝,好似要在他身上灼出两个窟窿。
拿了衣服的关暝没看她一眼,径直往门口走去,临到门口了,才说:“我去楼下洗澡,你也赶紧洗一下,时间不早了。”说着,就走出了房间。然后,就响起“踏踏踏”下楼梯的声音。
直到一点声音都听不到了,倪飒才像崩坏的弦,断了,垂软下来。刚刚她应该斥责的,应该反击的,应该用更恶毒的语言来对付他的,应该要好好维护自己最心爱的父母的。。。。。。可是,她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是怯了,怕了,还是新婚第一晚不想太难看地吵架,还是觉得自己嫁给他是高攀了自卑了?
倪飒心情很复杂,但还是很听话地,拿了换洗衣服,走出房间。
关暝家离倪飒家不是很远。
东风街往北过十字路口,过县二小,再走五六百米看到一条宽敞的大道,关暝的家就在右手边这幢第五栋,面对着大道。同样的五层楼落地式房子,这是小镇自建房特有的建筑结构。房龄应该也快有二十年了,关父关大为十多年前从原来主人家买来,带着一家大小从村里搬到镇上就扎根了在这。
当时房子前面是一片荒田,成不了庄稼,政府也不管,住在这一带的人当然不会浪费大自然给予的馈赠,栽点丝瓜、种点青葱、弄点葡萄什么的自娱自乐,颇有一番趣味。
当时还在读高中十七八岁的关暝,闲暇的时候最喜欢躺在田埂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湛蓝到要滴出水来的天空,数着低低划过天际的飞鸟,感受着抚在脸上微微的清风,顺便再背背那些恼人的英文单词、文言古文,或是想想明天物理可能会考到的题点,想想怎么帮数学又考砸的小妹躲过父母的“审问”,想想怎么处理那些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到他抽屉里的情书。。。。。。那个时候,关暝鼻尖嗅到的都只有泥土的味道、青草的味道、家门前藤条上绿油油丝瓜的味道。。。。。。关暝觉得,那些味道比Yves Saint Laurent 香水都好闻,让人神怡心旷。
上大学,工作后,关暝再没这样的时间,也没这样的心情来惬意,更何况,三年前荒田被开成大道,关暝永远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关暝的家一楼是放了些杂物;二楼北向是厨房餐厅,南向是客厅,自从大道开了之后,关母梁黄秋就唉声叹气,说开过的车都污染了她做的饭;三楼到五楼是卧室,每层南北各一间,关家两老住在三楼南向,北向是小女儿的。关暝是四楼南向那间,北向是他大妹妹的,现在他的两个妹妹都嫁人了,不住家中。五楼两间一间用来做了客房,另一间被梁黄秋收拾成储纳室;再上面就是阁楼,也是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二楼到五楼在房间外都设置了卫生间,所以决计不会产生撞厕所的情况。
卸妆、洗脸、洗头、洗澡。。。。。。倪飒把自己从头发丝到脚趾头清洗个彻底,洗得热烘烘、红彤彤的。看着镜子里素面朝天的自己,倪飒不禁挤眉弄眼做了个鬼脸。拍婚纱那次,和这次,从没化过妆的倪飒化了妆,她惊讶地发现,自己化了妆还是可以看的。只是卸了妆之后,又被打回了原形。
经过热气这么一烘一蒸,倪飒低落的情绪渐渐平复不少。进房的时候,看到关暝已经躺在床上,玩着手机。倪飒愣在门口,想到今晚开始就要和一个陌生男人睡同一张床,又止不住慌张起来。
“怎么,打算在门口当树?”有着金属质感的声音响起,撞击着倪飒的耳膜,倪飒看了眼头都没抬一下的关暝,咬了咬嘴唇,然后进房、关门。轻手轻脚地走到床的另一边,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一角,先屁股坐到床上,接着左腿放进被窝,然后是右腿,接着盖好被子、躺下,往下挪了挪,紧紧抓着被子,最后闭上眼睛。拼命催眠自己快点睡着,极力忽视像打鼓一样的心跳。
关暝把手机放到床头柜,转身看到躺得笔直、距离他有五六公分的倪飒,眼里闪过不以为然。
倾身过去,双手撑在倪飒的脑袋边,俯视着她说:“睁开眼睛。”
倪飒心里咯噔了一下,感到脑袋上方罩下来一个黑压压的东西。
关暝清楚地看到倪飒皱了下眉头,又长又黑的睫毛不停地颤动,慢慢睁开的眼里,是毫不掩饰地害怕。关暝抬起左手,抚摸上倪飒的脸颊,吓得她瑟缩了下。
关暝不悦:“怎么?”
“那个……你想干嘛?”这种架势是个白痴都应该知道要干嘛,但倪飒还是不死心地问,幻想着关暝只是在逗她。
关暝嗤笑了声,问:“你不知道我要干什么?”说着,手从倪飒的脸颊滑下,流连了一下光洁的脖子,然后向下就覆上了她的胸……
“啊……”倪飒惊得叫出声。
“喊什么喊?”关暝皱眉,才碰了一下而已,而且还只是隔着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