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淡如湖面,不弃任何波澜一般的口吻,将陆宏远对殷霞已经完全没有丝毫爱意的跟留恋的感情昭然若揭。
他用力想要扯开殷霞的双手,却被她反抱的更紧。
“放手!”只两个字,很轻,却很有力度。
“不要!”
记忆里,殷霞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跟他闹过了。陆宏远有种错觉,好像忽然间,她又变回了曾经那个蛮不讲理,任性妄为的女人。
带着一丝丝厌恶,陆宏远冰冷的目光直视她禁锢在腰间的双手,嗤笑了一声。
“殷霞,就算你留得住我的人,你留得住我的心吗?”
多么一针见血的一句话啊,这么多年来,他们不都一直是这样,貌合神离地走过来的吗?
“郝丝莉她,到底是不是你的女儿?”殷霞无力地说出了这句话,却更加绝望地发现了陆宏远瞬间僵硬的身体。
“你把手放开,有什么话,我们今天一次说清楚。”陆宏远温润的声音再一次传来,这使得殷霞莫名产生了一种错觉,他依旧是可以这样温柔地跟她说话的。
就这样,这对中年夫妇又重新回到了沙发上,陆宏远信手剥了根香蕉,三两下吞了下去,又抬眼看了看墙壁上的挂钟。
殷霞有些急了:“说吧。”
“首先,关于郝丝莉的问题,我不会跟你多谈,因为没有必要让你知道,更没有必要让你借此而再次生出事端来。其次,我跟你的婚姻,早已名存实亡了,我不止一次向你提出离婚,你不愿意,碍于你的面子,跟老爷子的面子,我也一直没有去法院起诉,所以,不是我浪费了你的青春,而是你自己不给自己机会。第三,至于我为什么非要这样对你的原因,其实你心里比谁都清楚,如果不是你通风报信给老爷子,大哥跟星瑶此时早就带着孩子远走他乡了,至少,他们都还活着。”
听着陆宏远像是在做报告一般的陈述,殷霞的小宇宙彻底爆发了。
这不是她要听的东西,她想知道的,他一个字也没有说!
“就算是我间接害死了你的哥哥嫂嫂,可是这些年我为你陆家所做的一切还不足以平息你心里的怒火吗?!”
殷霞几乎是歇斯底里般地喊了出来,他说的倒轻巧,不是他耽误了她的青春,而是她不肯给自己机会放过自己。
“我不爱你!”
四个字,响彻了整个屋子,似有回音一样,盘旋在殷霞的耳畔,久久不散。
陆宏远微微眯起眼帘,正色道:“我不爱你,这就是最主要的原因。如果是我深爱的女人,就算她犯下了滔天大罪,我也会原谅她。但是你不是。”
“你,”殷霞气得浑身发抖,艰难地开口:“你不爱我,为什么要向我求婚?”
陆宏远放柔了声音,娓娓道来:“当初,我跟哥哥都爱上了星瑶,为了成全哥哥,我主动退出了。也为了让他们更加安心地相爱,我就仓促地娶了你。”
殷霞站起身子,不敢置信地晃到他面前,声音轻的似乎听不见:“什么叫,仓促地,娶了我?”
多年来,她一直以为陆宏远爱的是她自己,宫星瑶不过是个像公公说的一样的,想要攀龙附凤的野女人。她一直以为是宫星瑶嫁给哥哥不成,而屡屡开始勾引的陆宏远。而陆宏远多年来,不愿意接受她,是因为她的确间接害死了他的哥哥。
原来,很多事情并不是像她所想象的去发展的。
原来,真正从来都没有得到过爱的人是她自己。
“我承认,我当初娶你的意图并不单纯。但是婚后我也一直对你很好,可是你却整天在老爷子面前生事,闹得哥哥跟星瑶爱得那么艰难。这是违背我当初娶你的初衷的。”
陆宏远双臂无力地滑落到一旁。
这些年来,殷霞为了他而做出的改变,他不是没有看见。她甚至为了他改掉了自己的火爆脾气,甘愿亲自下厨,亲自照顾老人跟孩子。
但是,每次只要一看见她,他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要星瑶。
那么年轻的生命啊,花儿一般美好的年龄,就这样逝去了。
“你也不用感到如此悲伤,殷霞,我还是那句话,只要你想清楚了,我们随时可以离婚。”
陆宏远不想再看见她如此狼狈不堪的模样,换上了皮鞋,头也不回地走了。
殷霞跌坐在地板上,双手捧住了脸,嚎啕大哭着。
这个男人,怎么可以如此狠心地告诉她这样的真相?不是她做的不够好,而是不管她做的有多好,他都不会接纳她,因为他根本不爱她!
这么长的时间以来,她一直因为哥哥的死而内疚自责,就像陆宏远所说,如果没有她给老爷子透信,哥哥此时一定带着星瑶在这世上的某一个角落,一起抚养他们的孩子,幸福地生活着。
也是由于这样的自责,她下定决心改变自己,让自己变得更加温柔贤惠。
可是二十多年过去了,她的青春早已经消弭殆尽了,却依然得不到他的原谅。
耳边再一次响起陆宏远的话语:“如果是我深爱的女人,就算她犯了滔天大罪我也一样会原谅她。”
“呵呵,哈哈哈。”殷霞悲痛之后竟疯了一般地嗤笑起来,看着空空荡荡的房子里,每一件饰物都是她为他精心准备的,只为了他来杭州的时候,可以有个家的感觉。
事实上,陆宏远每次回杭州,基本上都是住在老爷子那里。殷霞自己一个人,就这样住了那么多年,这多像一个笑话啊。
大洋彼岸的另一边,郝丝莉正羞涩地蜷缩在陆颖星的怀抱中眨巴着大眼睛。
她的指尖轻轻划过陆颖星的脸颊,回想着昨晚的这个男人赋予她的温柔与热情,脸上浮起了两朵小红云。
脑海中不由地闪过了一些熟悉而又模糊的画面,郝丝莉微微蹙眉,陷入了沉思。
屁股上忽然被人捏了一下,郝丝莉疼的叫了起来,一脸愤愤地看着陆颖星。
陆颖星却是笑得更加灿烂,将她圈回自己的怀里,邪恶地调侃她:“你刚才的叫声,跟睡着之前相比,简直太小声了。”
某女直接钻进了被子里,羞怯地再也不敢露面了。
温和的阳光斜斜地洒在了窗幔上,陆颖星两手微微用力一拉窗帘,引入眼帘的就是完全不同于中国建筑的另一个世界。
乳酪一样的乳黄色,是这里建筑墙壁的主打色彩,混合着深深浅浅的咖啡色勾勒出门框或窗框。这里的房屋大多都喜欢用白色的石柱支撑着在一楼至二楼之间,柱顶与朱顶之间屋顶被建成弯弯的弧形,一个个弧形连在一起,远远望去,像是少女裙摆上的蕾丝花边。
郝丝莉也凑过来看着眼前一栋栋这样的房屋,心情不由大好。
“星星老公,你看这些奇怪的房子,像不像一块块大大的芒果布丁,再浇上一些热巧克力?”
“呵呵。你就知道吃,你见过长着塔的布丁吗?”陆颖星微微一笑,转身去背起背包,休息够了,也是时候去皇家医学院了。至于这些美好的景色,等到郝丝莉康复的那一天,他会带着她周游个遍的。
郝丝莉歪着小脑袋,目光不由上移,惊奇地叫了起来:“星星老公!这里的屋顶怎么不是跟碉堡一样,就是跟笔尖一样!”
“那不是碉堡也不是笔尖,那是英式建筑独有的风格,是塔。快走啦!”
伦敦的出租车,全部都是两厢车。一个个长得跟圆鼓鼓的虫子一样。正圆形的车灯像是点缀在将近正方形的大嘴两边的酒窝,可爱极了。汽车的挡风玻璃的正上方中间位置,微微凸出一个角,写着醒目的“text”。
郝丝莉坐在车里开心地手舞足蹈,嘴里还哼起了小调。
“星星老公,你看!怎么有个老人把闭着眼睛遛狗的!”
陆颖星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被他的小百合揪住胳膊用力拉扯着了,无奈地轻揉着自己已被揪红的血肉,浅浅开口:“那是导盲犬,那位爷爷眼睛看不见,是个盲人。”
虽然希斯罗跟皇家医学院都在伦敦,但是,司机还是开了将近半个小时,才将他们送到皇家医学院的大门口。
郝丝莉站在富丽堂皇的皇家医学院大门口,疑惑地眨巴着眼睛,张大了嘴巴说不出话来。
“怎么了?”陆颖星拦上她的肩,让她微微靠在他的身上。
“星星老公,你确定这里是医院吗?这里的病人都好年轻,好有气质,这里的房子也好豪华啊!”
“莉莉,这里是比医院还要厉害的地方,也是全世界最顶级的医学院,你看见的这些年轻朝气的人,他们并不是病人,而是这里的学生,也是世界各地未来最有名气的医生。”
面对陆颖星耐心地解释,郝丝莉终于恍然大悟:“原来这里是学校啊。”
“呵呵,是啊。里面也有医院的。”陆颖星说着便左顾右盼起来。
郝丝莉发现这里的建筑跟希斯罗有些不一样,墙壁全部换成了浅褐色的,这又一次让她沮丧地想起了那天没有喝到的芬兰拿铁。
“陆颖星!”一个淳厚的男低音袭来,郝丝莉与陆颖星放眼望去,看见了一身休闲装的吴铭,正向他们挥手跑来。
“吴大哥。”陆颖星唤了一声,便与吴铭激动地拥抱在一起。
吴铭接过陆颖星手里的一只行李箱,目光在郝丝莉的身上细细打量了一会儿,随即伸出一只手大大方方地介绍起自己来:“你好,我叫吴铭。”
郝丝莉甜甜一笑,也伸出一只手握住了他的:“你好,我叫郝丝莉。如果你跟我的星星老公是好朋友的话,你也可以叫我莉莉。”
吴铭呵呵地笑了起来,抽回自己一只手的同时,凑到陆颖星耳边嘀咕了一句:“还行,问题不大。”然后拖着行李箱就往学院内部走去,随即又回头喊了一声:“快跟上!”
一行三人,都是黑发东方人,却没有引起更多人特别的关注。
“好奇怪哦。”郝丝莉莫名的一句话,两个男人都顿住了步子,异口同声:“怎么了?”
郝丝莉微微皱眉,扬起小脸四下张望起来:“如果在中国,街上发现一个黄头发蓝眼睛的外国人,大家一定会特别注意他,甚至小声议论说,唉,那边有个外国人。可是我跟星星老公来了英国这么久,从希斯罗到医学院,也有人会微微注意到我们,但是就没有那么惊奇的样子。”
吴铭一愣,随即揽上陆颖星的肩走到一边:“你媳妇儿真的失忆了?会不会跟你闹着玩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