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轻说:“要紧吗?不然我陪你去医院看看?”
“不用啦,可能是天气太闷了,我休息一会儿就好。”可岚回眸凝视着她,淡然而笑,她的肤色本来就白,此刻看来,却似如雪般近乎透明,更显得一双眼睛大的仓惶。倏然间,她一个撑不住,弯下腰“哇”地一声吐在了自己的裙子上。
月白色的群面上并不见什么秽物,只是沾了些泛黄的酸水,叶轻狐疑地瞥了一眼,也顾不上去擦,一边拍着可岚的背,一边让小翠过来收拾。
等小翠拿着抹布走远了,她才迟疑着开口:“这几天一直都这样吗?”
秦可岚一怔,凄笑着垂下眼眸,疲惫地叹了口气:“是啊,已经两三天了,总是没胃口。”
听可岚这么说,叶轻的眼皮子徒然一跳,她粗通一点中医,便忙拉过她的手把脉,脉象快而滑,流利如珠滚玉盘,这分明是……滑脉!
一颗心蓦地沉下去,叶轻慌忙抬起头,似是难以置信地看向可岚。
“秦小姐,快漱漱口吧。”这时小翠已经端着一杯水急匆匆地跑过来了,一双机灵的大眼睛溜溜地在两人身上打转,仿佛想看出什么似的。
扶着可岚漱了口,见她秀眉蹙得更深,指尖也冰凉,叶轻心里忽然明朗过来,于是用力回手握住她,转过身对小翠说:“秦小姐身子不舒服,你去炖点鸡汤过来,这里我陪着她就好了。”
直到小翠的身影越来越远,可岚才面露忧色地说:“我怀孕了,是不是?”
看着她愈发苍白的脸色,叶轻心里莫名的一软,慢慢点下头:“你预备怎么办?”
可岚轻轻挣开她的手,唇角一扯,露出秋叶般凄凉的笑容:“还能怎么办呢?”
最怕的就是她这种甘愿认命的样子,叶轻扯住了她,低声细语地说:“趁现在周晋诺还不知道,你想做什么都还来得及。”
“没用的,”唇轻轻地抿着,可岚的眼里透出淡淡的怅然,“最近他一直对我说,他想要个孩子。”
叶轻心里一惊,忍不住呵斥她:“你傻吗?你们现在是未婚男女,要孩子你的前途怎么办?”
“晋诺说,只要我能生下儿子,就能嫁进周家。”
可岚沉默了半晌,仿佛累了慢慢躺在身后的椅子上,想起周晋诺说这话时那抹信誓旦旦的神色,想起他夜夜匍匐在自己身上几近狷狂的占有,她的眼眸也蓦然一黯。
“这件事情我爸爸也是知道的,最近他总是拖人给我捎一些生儿子的偏方来,你知道他这个人的,他一心想让我钓个金龟婿,嫁到豪门。”
叶轻听得心惊,她很像骂醒可岚那是不可能,但同时也知道,可岚心里其实什么都清楚。如果真的不想,一个女人总有一千种方法让自己怀不上孩子,所以,她一定是早就做了这个决定。
终是不忍心责怪她,叶轻只好幽幽地叹了声:“那你呢?你有没有为你自己的未来打算过?”
“我?”可岚低头细审着自己的*,缓缓地,极尽温柔与沉痛的,笑了笑,“我现在这样活着也是无趣,如果真能有个小孩子陪着我,应该也会多一些期盼吧。”
看着她清丽如花的容颜,叶轻眼里渐渐起了一层潮意,这样如花的年纪,本该享有世界最美好的一切,可是为什么,她的世界竟就此苍茫一片?
叶轻忽然不忍心再劝她什么,只是徒然觉得,胸口的空洞越来越大,直至淹没了自己。
傍晚的夕阳在青空中缠绵出醉人的血色,欧阳琛凝视着天边的那一抹血红色,一向坚石般冷硬的目光竟有了一丝茫然。
铺满整个墙面的落地窗外,蓦地出现了一个娇俏的人影,隔着透明的玻璃笑问他:“在想什么呢?”
此句无声,只有阖动的唇形,他却能读懂。
欧阳琛将手掌覆上玻璃幕墙,薄唇微微启开:“想你。”
可惜,叶轻却轻盈地像燕子一样,一转身就溜进了一楼的客厅,欧阳琛的黑眸几不可知地黯了一下,但很快转过身,淡淡瞟了眼她拎了满手的购物袋子:“买了些什么?”
“满载而归呢!”叶轻眨眼笑了笑,接着疲惫地坐进软软地沙发里,从购物袋里拣出货物一件一件地翻看着,似是再检查是否满意。
欧阳琛走近她,冷峻得神色却猛地顿住,他虽然是个男人,但也看得出来,叶轻手里捧着的那些,全都是孕妇用品。
难道说……
无意间抬起眼眸,发现他在仔仔细细地盯着自己看,叶轻笑着捡起其中一条背带裤,问他:“你看看好不好看?才三个月,会不会太宽松了点呢?”
确认自己心中的猜想,欧阳琛子夜一般的瞳里满载了震惊,他一把攥住叶轻的手腕,一字一句地问她:“你怀孕了?”
39,永远都不要有孩子
“什么?”
叶轻一头雾水地转过身,呆呆地看着他,男人掌中的力道更加紧迫,语气也变得厉如雷霆:“回答我!”
被欧阳琛眼底散射出来的凌厉寒意深深震慑住,叶轻不由得恍悟过来,原来他是这样害怕自己怀孕。其实她压根儿就没动过这个脑筋的,他不喜欢带套/子,每次和他做完那事儿,她都会吃紧急避/孕药,最近,她甚至还盘算着去吃长期避/孕药。可是此时此刻,这样嫌恶的神色从他的眼中弥漫出来,还是令她的心里胀得的酸痛。
“不是我,是可岚。”被他攥得骨骼生疼,叶轻微一咬牙,脸上纠结的肌肉渐渐的放松,最终变成一片木然。
“哦。”欧阳琛一怔,慢慢松开了她的手腕,眼底闪过一丝难明的情绪,像是失落,又像是庆幸。
看着他长舒一口气的模样,叶轻紧紧抿着唇,忽然一把推开他,径自走上楼,嘭地一声关上了房门。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对他摆脸色、冲他发脾气,她明明是没有这个资格的,可她心里就是止不住地难受,甚至觉得屈辱,他刚才近乎震怒的紧张和得知真相后的轻松,就像一道道冷硬地鞭子,重重地打在她的心窝上。
每一道的鲜血淋漓,都像是在提醒她:叶轻,你是什么身份?你凭什么?你配吗?
本以为按照欧阳琛的脾气,她冲他发火,他晚上一定会来找她算账的。但他没有,甚至,他连这个门都没踏进来,他是真的嫌弃自己了吗?
这明明是她想要的结果,可是为什么,单单是这样揣测时,叶轻就觉出一点心酸。
就这样胡思乱想着,叶轻整个晚上都坐立难安。第二天早上刚一睁眼,她就直奔医院,在妇科挂了号。她骨子里是个骄傲的人,这些年的挫折虽然将她的棱角打磨得日益光滑,却磨不去她心底那点微末的尊严。
他不是不要孩子吗?他不是嫌弃她吗?那他们就永远都不要有孩子!
也是那天一大早,欧阳琛就离开了海滨,他去了哪里、去干什么,叶轻不知道,也不想去问。海滨不是他的家,也同样不会是她的归宿,他只是这里的一个步履匆匆的过客,一只懒回顾的候鸟,早晚有一天,他会飞回属于他自己的那片天,那片没有叶轻的天。
一个人的日子,渐渐地有些度日如年,叶轻偶尔给可岚打电话,却是周晋诺接的。他说他们在法国巴黎,看某某著名艺术家的画展。
他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飞扬跋扈,可叶轻一直悬着的心却稍稍放下了些,至少他真的带可岚去看画展了,这说明他对可岚还算不错。
就这样,北辰走了,妈妈走了,欧阳走了,现在连可岚都走了。
他们全都离开了,就只剩下叶轻一个人,她忽然觉得孤独。
这个城市的梅雨季节来得令人措不及防,淫雨霏霏,一连就是一个月,似乎连人的呼吸都是湿嗒嗒的。
每一个没有曦光的晨曦,叶轻都会站在那片硕大的玻璃幕墙里,看着渐渐黄蔫了的秋叶,一遍一遍地警告自己:你要安分守己、你要知进退守分寸。你不能去奢求、去期盼那些根本不属于你的东西。
你更要记住,他是什么人,而你是什么人。你们只是夜里吹生的泡沫,只要清晨的暖风一吹,就散了,什么都散了。
可是那些个夜晚,在一片乌黑深寂中,叶轻还是会做梦。有时候她会梦到和易北辰在校园里无忧无虑的日子,有时候她会梦到和可岚在会所里如履薄冰的时光,但是也有时候,她会梦到欧阳琛。
她会梦到他们耳鬓厮磨、抵死缠绵,梦到他伏在自己的耳畔,冷眸森凉,一字一句犹若占了毒液的寒针:“轻……轻,我要你永远陪着我,直到死都要陪着我……”
每次叶轻都会从梦中惊醒,额头上沁满细细密密的冷汗,连枕头都是**的,不知那究竟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那个时候,她从床上坐起来,看着空荡荡的房间,看着镜子中自己的如花容颜,蓦然在自己的眸子里看到了一种她曾在可岚眼里看到的东西——凄凉。
当时她不懂,可她现在懂了。
叶轻从来都没有问过可岚,她到底有没有爱过周晋诺,直到这个故事结束,她都不曾问过,不过,那似乎都已经不重要了。
两个月后欧阳琛回来,进门时叶轻熟赧地接过他的大衣,呢子的衣料触在掌心里潮潮,依稀就有了种披露而归的感觉。
欧阳琛只是俯下头,捏捏她的脸:“好像瘦了。想我了吗?”
叶轻点点头,靠进那个远比自己温热的怀里,欧阳琛却挑起一边的眉毛:“真想假想?”
“真的。”叶轻微微一笑,几分娇俏如翩飞的蝴蝶,眉目间竟也有了丝真诚的味道来。
欧阳琛似乎很高兴,当下赏给她一个新奇而又不菲的礼物。一切都和从前一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却到底有什么东西不太一样了。
可岚肚子六个月大的时候,叶轻和周晋诺陪着她去医院做了次B超,令人惊喜的是,她怀的竟是一对双胞胎,而且都是男胎。
当医生说出这个事实时,叶轻几乎愣得说不出话来,片刻她警醒过来时,心中的感触也是喜忧参半,喜的是可岚何等幸运、能一举怀上两个男孩,忧的是怀上两个男孩的可岚,这辈子再想和周家脱离关系,恐怕就难上加难了。
周晋诺更是惊喜得几乎不能相信,当即就邀请欧阳琛一起去吃饭庆祝。
那天周晋诺似乎特别高兴,酒也喝得最多,渐渐地醉意盎然,揽着秦可岚的肩笑起来:“知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