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在眼里的。
被佟定钦弃用后,温兰主要协助分管文化的副市长李云枞。李云枞是个刚满四十岁的年轻人——在领导人里算是年轻人,体态略胖,性格活泼,眼睛大而有神。在这个年纪的男人,还是特别钟情年轻漂亮的女秘书。温兰跟随他以后,还是受到了重用。听说温兰的父亲在李云枞当年崛起时,曾起到辅助作用。李云枞对温兰的特别照顾,也是报恩的意思。
秘书处开始为H市第四届文化产业发展论坛做准备,李云枞指示由温兰完成他在筹备会议上的发言,这对于一个年轻的秘书来说,是极难遇到的施展才华的机会。
然而世界上的事总有两面,用的是刀尖还是刀背,事情的结果会完全两样。李云枞对温兰的重视,只会让温兰一个人高兴。他让秦岭指导温兰,可温兰看起来不像是虚心接受的样子。秘书处开过几次会,重点都放在佟定钦的发言稿上,对李云枞的部分没有提出什么实质性指导意见。秦岭总是笑眯眯地对温兰说,“小温,你跟李市沟通得多,先说说你的想法”
温兰一心只想表现自己,听了秦岭的话,立刻不知深浅地把自己的意见说出来。秘书处一桌子的人围着她寂静无声。末了,秦岭说:“行,你的意见很好,可以放手去做。”
李艳屏发觉,秦岭的态度其实是别有用心。他看起来像是充分尊重李云枞的意见,同时给了温兰极大的机会。可实际上,他像个狡猾的猎人,在树林深处撒开了无数的陷阱,让仍然稚嫩的温兰随时可能栽倒。
在筹备的最初阶段,温兰感觉良好,她在秘书处的会议上特别活跃地发言,一副意气风发的神情。等到距离正式会议还有一周时,她才意识到问题的可怕。眼看着由秦岭牵头撰写的开幕词,已经好好地放在了佟定钦桌上,而李云枞的发言稿,看上去还是营养不良的样子。就是温兰自己读起来,也觉得空洞无物。她这才意识到,秦岭已经把最有价值的材料都放到了佟定钦的讲话稿里。
这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顺理成章。几乎到了最后一刻,温兰才发现危险。也许是她太出风头了,也许是秦岭感到了她的威胁。在有条不紊的工作中,秦岭不动声色地陷害了她。最重要的是,秘书处最终所需面对的,是佟定钦。而佟定钦决不会因为这件“小事”怪罪于秦岭。相反,假如整个秘书处都全力以赴处理李云枞的发言稿,那才会让他不高兴。
哪怕这个坑是秦岭有意掘的,李云枞最后也只能怪到温兰头上。
李艳屏默默地注视着秘书处发生的一切。这看起来像是一件微不足道“小事”,其实却是一件惊心动魄的“大事”。政治手腕不分大小,只取乎每个人的心思和意图。温兰在这关键时刻处理不好,就会像历史上所有的弃将一般,在领导眼里成了没有用的人,从此不再得到重用。
在秘书处每周一的例会上,温兰不得不用撒娇的腔调跟秦岭说,“秦处,李市的发言看起来还得再修修。”
“行啊,”秦岭很爽快地说。然而他没有打算对温兰援手,“再打磨一下吧,这次全靠你了。”
“我觉得动漫产业发展这一块的情况掌握得不够清楚,要再催催文化产业办的人,”温兰忽然转向李艳屏,“秦处,时间紧,人手不够,我能让小李帮帮我吗?”
李艳屏“呀”了一声,没想到温兰在这时候想把她拉进去,这明显是找她当替罪羊。没等秦岭回答,李艳屏忙说,“我正在跟佟市这一块,再去插手李市的,怕忙不过来。”
“啊,那我就没人手了呀。”温兰装腔作势地说,仿佛一切失败的原因是人手不够。
“这样吧,”秦岭略略思索,说:“我让老杨帮帮你。”
老杨全名是杨怀赋,是从市教育局调上来的。此人年轻时饱读四书五经,历史人文底蕴在秘书处数一数二,与肖松晚不相上下。只是这位爱读书的才子,于细微的人事关系上往往不够果决,远不如其它人来得精明。
杨怀赋点头答应,既然是上级领导指派的,那还有什么可推托的。
市长夫人 第五章(三)
李艳屏有件纯羊毛的大衣,是在后勤中心时跟着秦姐凑趣,一起到友谊商店买的,价钱不便宜。趁着春天天气回暖,李艳屏将它送到洗衣店干洗。等到去洗衣店取时,却发现衣服已经走了色。李艳屏不高兴,说了洗衣店几句。那洗衣店里的小妹,非但不道歉,还叉着腰冷眼相向,说是衣服本身的问题。
李艳屏看洗衣妹一副不把她放在眼里的样子,不由的有点生气,向洗衣妹说道,“你知道这件大衣有多贵吗,你知道我是谁吗?”
洗衣店小妹睃了她一眼,冷冷地说:“我怎么知道你是谁,你说呀,你是谁?”
李艳屏差点冲口而出,“我是佟定钦市长的秘书”。话到口边,到底还是忍住了。洗衣店老板娘正好赶到。老板娘对李艳屏连声道歉。洗衣妹是从乡下来的,对人情世故不知轻重,老板娘却是害怕的,知道这一带是市府的宿舍大院,敢说出“你知道我是谁的吗”这种话的,多少也是个人物。从来官字两个口,哪怕是个给市府扫大院的,也不要轻易得罪。前一阵子大院附近盛传,一家水果店因为欺了某副市长夫人的秤,还死口不承认,没过几天就被吊销营业执照了。
老板娘对李艳屏好言相慰,狠狠地骂洗衣小妹没文化,不懂礼貌。折腾了好一阵,李艳屏心里才有点平衡。但是回家后,回想自己说过的那句“你知道我是谁吗”,却有点郁闷。徜若老板娘不及时赶到,她是否真要说出她是谁呢。她是谁,不过是市府里的一个小秘书,尽管是跟着佟定钦,也只是一个小秘书。
秘书处的工作其实是枯燥的。省里发下来的文件,一律是要让佟定钦过眼。而面对着各个领域专业性很强的文件,佟定钦也确实只是过眼。这些文件从基层开始起草,经过区级、市级,最后到达佟定钦处,已经是成熟的政策性文件。佟定钦并非百科全书,他不能轻易对某个项目指指点点。他所能做的,就是抛给李艳屏一句话,“行了,我看过了,送给某市过目吧。”
李艳屏每天做得最多的,就是在文件传阅卡上签:“已阅。交黄副市长阅办”,“交张副市长阅办。”
当李艳屏真正踏入这座城市的决策中心,她发现过去一切奇妙的想象都沦为庸常。从一个普通百姓的角度来看,市府在H市像是舞台上的主角,从市府里发出的声音,影响着全H市人民的日常生活。但事实上,从市府的内部来看,这里跟一间普通的民营公司、一家农场没什么两样。所有人都是踩着既定的轨迹前行,就连佟定钦的工作,也是市府常规工作的一部分,是从历任市长的工作沿袭下来的,也是在政务职责中规定好了的。
李艳屏看到,佟定钦每天工作最大的内容是开会和出席各种活动。而各种会议以及政府活动之庞杂,已经让他的时间不够分配。李艳屏每天要做的另一重要工作,就是在接收到各种活动安排时,填写到佟定钦的工作行程里,并确定这一行程是否与其他事情冲突。假若太多的活动安排不过来,李艳屏就要想办法沟通协调,使佟定钦每天的时间能够发挥最大的作用。
初进入秘书处时,李艳屏为了了解身处的工作环境,特别看了许多官场小说。那些胡编乱造的小说使她觉得,佟定钦的生活就像传奇故事般,贪污*、寻欢作乐、无所不为。他动动手指就有富豪商甲送来字典一样厚的票子,他点点头就能让最无名的小卒走马上任,他在装修豪华的别墅里养着倾国倾城的情妇,而且还不止一个。可是,在佟定钦身边工作后,李艳屏发现一切都是那么平静,传奇只是传奇,佟定钦的工作就像任何职位上的职员般踩着钟点平淡而行。
佟定钦每天早上八点半准时上班,五点半下班。其间他所有的时间都在参加大大小小的会议。作为H市的一市之长,他代表政府出席场合已经到了疲于奔命的地步。而整个市府就像一只巨大的蜻蜓,长了无数只监察眼,无时无刻不在注视他的举动。佟定钦每说一句话,每走一步路,都害怕会犯罪误。他有一次曾感慨地说,“虽然我贵为一市之长,但是如果我明天在某个发言席上跌倒,后天全市的报纸就会刊登,整个H市的人都在笑,所有的副市长都蠢蠢欲动。仔细想想这个场面,是否觉得很可怕?”
李艳屏能想象佟定钦身上背负的沉重压力,那就像一朵需要放在阴凉处的花,却永远暴露在骄阳下。然而,作为刚进入秘书处的小秘书,她还没有能力给佟定钦帮上什么忙。更何况,肖松晚就像一张门神,贴在佟定钦这所大院的门上。
市长夫人 第五章(四)(1)
为了摸清肖松晚的脾性,李艳屏常问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肖秘,你下了班都喜欢干什么。”肖松晚也是随口回答她,“我喜欢在家看书,你呢?”
“看书,看什么书?”
“古典诗词一类,我喜欢诗词。最近我还找了一本《欧阳修传》来看,挺有意思的。”
“呀,肖秘,你真有文人情怀。”李艳屏不失时机地恭维。
“你呢,中文系的研究生,对诗词应该很有研究吧。”肖松晚说起诗词,两眼发光,滔滔不绝。
李艳屏说:“我一般,略懂吧,没什么研究,没有肖秘这么有体会。”
市府食堂中午是免费供应饭菜的。吃午饭时,李艳屏有意跟肖松晚走在一起。得知肖松晚的爱好是古典诗词,李艳屏便投其所好,一说就是这个话题。肖松晚为人非常惜语,非必要的话不说,可是聊起这一方面却是毫无保留,他说他最欣赏的诗人是欧阳修,官做得大,诗也写得好。南宋的张先官也做得很大,可他写的都是流氓词,不上格调。
李艳屏故意向肖松晚显拙,说:“我觉得这些当官的看似有精神分裂症,你看欧阳修写的‘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这哪像是一个丞相写的东西,分明就是个小女孩的心思嘛。”
肖松晚说:“有趣之处就在这里。人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