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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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席- 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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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剑颓然坠地,那些黑衣人面色一阵惨白,猛地伏身跪下,脊背发颤。
宁怀珺靠着我的身体似也一僵。
眼前暗红凤纹晃过,我只觉得腰间叫人一扶,霎那就悬了空。
“不必追了。”
隐约是宁怀珺的声音飘在脚下。
将军祠头顶的夜空里,两个玄衣轿夫轻飘飘地抬了一顶轿子凌空而来,我叫商夷携着坐入轿中,轿帘一落,下方的灯火一下就去得远了。
我僵直地坐了一会,转头看去。
月光从轿帘飘拂的空隙进来,将他手中抱着的东陵玉的酒壶照得温润碧莹。
东陵玉不贵重,这把酒壶色泽也不是顶好,但我爹却十分喜欢。当时赔给沈卿州的千日醉,府中未装酒的玉壶里,旁的几只我都甚喜欢,不大舍得送给沈卿州,便毫不犹豫地将这个我爹喜欢我却不大喜欢的酒壶,拿去给他用了。
如今爹不在了,这个酒壶成了他生前喜欢的酒壶,我便觉得意义重大,三年来总想把它挖出来,倒干净了千日醉,再擦洗一番,收收好。却不想当年的沈卿州也没忘了它。
说起来,什么太祖皇帝赐给青阳老祖的千日醉,全是鬼话。
也是。连沈卿州都是假的,还有什么真得了。
大约是我的目光盯得久了,身旁人微微转过脸来。
我懒得与他周旋,索性直道:“这壶酒,你什么时候喝?”
他看我半晌,轻声问:“怎了?”
我道:“你喝了酒,酒壶还给我。”
他一瞬不瞬地看我,淡笑,“这酒,我却舍不得喝。”
我也笑道:“那你换个酒壶。我这把粗陋得很,装不起你舍不得喝的这个酒。哦对了,我看你收藏的玉不少,随便挑把酒壶也比我这个好,若是不满意就自己制一个。还有,那件玉衣,给我用却是浪费了,我以为,你随便用张席子将我一裹,往地下一埋,就好。”
他看我的目光似猛颤了一下,不再说话,按在酒壶上的手指微微发抖。

第42章

一声闷哼,轿子猛地一晃。
“主上——”外头一个轿夫惊恐的声音戛然而止,余下的话似是还没滚出喉咙口。
商夷神色淡淡地看向前方。
风吹起轿帘,所见极是骇人。
前头两个玄衣轿夫已经没了脑袋,却仍向前迈着步子,脖子上鲜血直涌。
我眼前陡一黑,挡上来的手指微凉。
“小小姐!”是孙忌的声音,我一把掀开帘子。
孙忌正站在轿前的一根木杠上,手中一柄秋月长刀闪着寒森森的光。一见得我,他眉目一松,掌风翻转间我便被牵着向前倾去。
仅仅是一倾。整个人却仍稳稳地坐在轿子里。
一只手轻轻圈在我腰上,商夷袖风一甩,轿外那两具尸即刻掉了下去。没了轿夫,轿子仍悬在空中,孙忌的衣角叫风吹得一拂一拂的。
“七煞之一的夺命鬼刀,江湖不见二十年,”商夷揽着我的腰,低眸道:“今日却叫在下有幸一见,还望前辈赐教。”
孙忌刀柄一转,“前辈二字不敢当。倒是这凌空悬轿之术,乃是失传一百三十多年的步莲华,也让我大开眼界。不过,”他语气沉下来,“你的四个轿夫已全做不得数了,即便你的真气能以一当五,想要带走她,也需先过得了我的刀。”
商夷淡淡一笑,“若在下过得去,前辈可放心让在下带走吾妻?”
我一僵。
孙忌冷笑:“休得狂言!”
最后一字话音刚落,商夷便如疾风一般闪身出轿,广袖飘飘地落在他对面的一根木杠上。
孙忌皱眉,“你空着一双手,是做什么?”
商夷欠身道:“前辈视吾妻如女,一路护她行舟北上,她承的这一份恩情,理当我来还。此番前辈赐教,在下绝不敢借使外物。”
孙忌气得笑了,反手将秋月长刀往背后一扔,收入鞘中,“我就让你输得心服口服,莫说我欺你。”
轿子飞得极快。
我牢牢握住椅子扶臂,只瞧见商夷一个后仰,绕着木杠翩翩转了个圈,后来就再分不出他二人的身影了。
朝阳东来,明晃晃映到眼皮上。
我打了个呵欠,猛一睁眼。
身侧那人随即转过脸。
我恍一对上他这一双眉眼,一瞬间还以为是三年前,某一个寻常清晨。
也只是一瞬。
我一掀被角坐起来,“孙忌呢?”
商夷静静望着我,不说话。
我略有些不稳地跳下床。
他伸手一扶我,垂下眼眸,淡道:“你莫担心。他一直守在门外。”
我一怔,疾步向门扇去,走出去前想到个事,便转身望着他道:“你昨日说的话,往后便不要再说。我不是你的妻,你是楚人,依夏礼结成的亲,都算不得数的。而且我嫁的是沈卿州,同你没有一文钱关系。”
一走出去,我愣了愣。
白云皑皑,烟海无边。入目之处,沧海里浮出许多山峰,云绕雾走,群峰时隐时现。
孙忌提刀站在门庭,脚下云雾缭绕。
我将要抬脚,却听身后商夷的声音道:“早饭好了。”又轻飘飘地道,“前辈不妨与我们一道。”
孙忌鼻子里哼了一声,“昨日未分输赢你便已飞轿至此,委实不厚道。若非小小姐轿中睡着,我定不会作罢。一会祭了五脏庙,你我再来五百回合。”
商夷道了声是。
饭桌上我隐忍地捧着碗筷。
孙忌吃了一筷凉拌脆瓜,面色凝重地看了商夷一眼。
商夷垂目道:“山上没有脆瓜,都是从山下小镇里买,因想少跑两回,我的厨子便一次买多些。这一根……唔,大约是放得久了。”
“食材宜因地采取,山上没有脆瓜,但是多野菌,放少许香油便是一道美味。”孙忌眉头拧成川字,指着碗里,“还有这个粳米粥,一股焦糊味儿不说,粥里竟还有谷壳。”
我立即道:“我吃到个石头子。”
孙忌将碗一扔,一阵风似出了门。
商夷望了眼他的背影,云淡风轻地放下筷子。
不知从哪里走出两个眉目如画的侍女,轻手轻脚地收拾了花梨木的桌面,又捧上来一个莲瓣状的水晶盘子,里头摆的雪龙眼,一颗颗晶莹剔透,饱满到极致,几欲溢出龙眼汁。
商夷伸手取了一枚,悬在空中顿了顿,吃了下去。
我看他吃完,也取了一个。
一连吃了五个,抬眼却发现商夷静静地靠在椅背上,就这么看我。
自昨晚将军祠叫他捉住,他便总这样。
我又取了一颗雪龙眼。
“你说我是楚人,依夏礼与你成亲便不算数,但若是,我与你依楚礼成过亲呢?”商夷忽然开口。
我一愣。
他唇角疏疏的笑,“我已与你依楚礼冥婚。”
雪龙眼滚到地上。我过了半晌,低笑一声道:“冥婚,须对着的是个死人,而我不是。”
他看向我:“你不是,我是。”
我又一愣。
恰此时,孙忌领了几个小仆跨进门来,每人挨个往桌面上摆盘子。
我一个个看过去,顿时心花怒放——
蟹壳黄,皮蛋粥,金丝蜜枣,凉拌蜇皮,红油脆笋,还有一笼小汤包。
孙忌坐下来,望着商夷道:“你那厨子,倒是买了不少食材,但这一顿赶得仓促,便先这样。”顿了顿,又道:“我见厨房泡蜇皮的大缸后头还养了一盆长鱼,正值中年,且全转成了雄鱼。再不下锅口感就一日不如一日了。”
商夷道:“前辈非但武艺高强,厨艺更是令在下甚至在下的厨子望尘莫及。衿儿一向只爱吃前辈的手艺,若前辈不嫌,在下的厨房便悉随前辈出入,人手和食材,前辈只管吩咐。”又看着我,“只要衿儿吃得好。”
孙忌心满意足地道:“那中午,我便开长鱼宴。”
我想着长鱼,咬了一口小汤包,一不留神,烫到了。
饭毕他二人并未立刻交手。
云雾间突然一声鹤唳,少顷便见一只仙鹤从另一座峰头飞上来,口中衔着一小卷书。商夷取了那个书卷,走到一座石亭里坐下,翻看起来。
我跟孙忌绕着悬崖转悠。
山间乱云飞渡,我偶尔往山下瞟一眼,就再不动下山的念头。
也确实没有路下山。
孙忌道,楚地西南有一座玄岳山,连绵三百余里,过去夏楚赵三国便在此地交界,但因其山势峻峭,壁立千仞,极少有人攀爬过,除了山下小镇中人在此一带居住,可谓人迹罕至。
玄岳七十二峰,最高的一座浮屠峰,便是我们脚下的这一座,相传是梵境浮屠所化。
孙忌讲的这座玄岳山,过去秦陆也跟我讲过,只不过秦陆说其中的浮屠峰是王母的梳妆台。
“谁能想到,江湖黑道上消失一百三十多年的头号杀手组织,竟就在此。”孙忌感慨,“这样的地方,不借步莲华,定是不容易上得来,而山中想必亦多阵法。”
我靠在一块石头上,偶有一缕云雾飘过来,微凉。
我又伸手拢来一缕,问孙忌,“我之前就听说天下第一宗门青云宗建派于万仞高山之上,莫不是他们也会步莲华?”
孙忌想了想:“青云宗绝学中有一式登云步,大约便和步莲华类似。”
我将伸出去的这一只手,茫然地移到眼前。
手腕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只镯子,不晓得是什么石头,颇像是绕着一弯月光,清皎如水。
我甩了甩,才发现它严丝合缝地贴着手腕,莫说摘不掉,按理也不应能戴得进去。
我气急败坏地同孙忌道:“商夷趁我睡着给我套了这么一个东西,你看看要如何摘下来?”
他眯眼端详半天,道:“小小姐可试着往石头上砸一砸。但千万留神莫伤到手。”
我小心翼翼地砸了一下,又加重几分力道再砸了一下,最后狠狠一拳砸上去。竟全都一点用处没有。
我叫孙忌用他的夺命鬼刀。
他推却不掉,同我道了声冒犯,肃然拔出刀,捏着刀背,轻轻对住这个月华皎皎的镯子,轻轻地一敲,顿了顿又一敲,敲了十来下镯子依然光洁完好。
最终还是我收了手,颓然道不必了。

第43章

我托着手腕去找商夷。
他仍坐在石亭子里,手按在书页上,眼睛却望着云雾缥缈间。
亭下一池芙蕖绽放在袅娜烟波里,因云深雾重只隐约瞧见莲影。
我抖开袖子,将要开口却恍了一个神,一瞬间想起多年前我大早赶去读书台,青石小径转出竹林,再往上走两步,便见到的是捧卷独坐石桌前的沈卿州。
恍完这一个神,商夷已转过来,顺手收了书卷。
我一掀袖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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