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他欲言又止。
“你不要说了,你走吧。”她轻声叹息,专注着眼前的少年,平静道:“我如果再给你钱,给你吃的,你永远也不会离开这里,永远就只能徘徊在汕江的火车站外。”
他猛然抬首望向这个女人,深深的看了她一眼,跟着毅然转身离去。自此之后他再没出现在汕江的火车站,再也没有出现在那家小时装店外。
季娟的话深深的刺激了钟长平,这比那些冷嘲热讽的目光言语更加锐利,像锥子一样扎进了他心底。他走出凤凰镇不是为了在汕江的街头流浪乞食的,他要出人头地!
眼泪不会有人同情,乞求更招不来半点怜悯恻隐之心。他不能饿死在汕江!这个使他坚韧活下去唯一的理由,一直是钟长平紧守的原则,事过境迁时至今日他仍然这样告诉我。
当年他就这样孤身一人流浪在汕江的街头,整整一个月。他不知道自己如何生存下来的,他只是不断的对自己说他不能死,他还有外婆,有凤儿在家乡等着他,天天望着村口的那棵老枣树。
这篇篇辛酸史,写不尽两行泪满面,他是个坚强的少年。省城不比山里,饿了还能挖两颗地瓜充饥,这里高楼公路,商家店铺每一样东西都要钱。起初他靠着乞讨过了几日,但浅滩洞水困蛟龙,他并非池中之物,这更不是他想要的生活。随后的一个整个月他天天待在汕江的海边,靠每次潮汐捡些海物拿来充饥。可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钟长平还在坚持不懈的四处找活干。
“你知道天天吃些生螺子是什么滋味吗?”他深黑的眸光微微的低敛着,唇边不觉勾出一抹凉薄的笑,道:“那股子腥味儿,我到现在都忘不了……”
我一时无法回应他的话,只是他一直在说,我不停在记。
“那之后呢?你怎么活下来的?没有朋友没有亲人,没有钱,无处落脚,甚至一日三餐都不保……”我真的很想知道,不禁被他带入了那往日的故事里。
“怎么活?”他轻轻合上眼睛,倚身靠入椅背,平静道:“怎么都要活——继续找事做,之后我找到上江街一间小馆子……就是这次一起收审的二涛。”,他顿了顿,对我问道:“你知道他怎么判的吗。”
“冯涛?死刑缓期两年执行。”我回道。
“不错,捡了条命……”他显得有些轻佻无奈,那种愤世嫉俗,那种愧疚,言语间都难以遮掩,忆起过往少年时,不禁失笑道:“我看他馆子前贴个黄条写着招聘,就去跟说他说,我想找事做……”
我帮他冲了杯咖啡,实际是管理员送来给我的。
他浅浅的握着纸杯,将它反复转在手中。垂落的目光,温和的盯着手上杯子。他腕间镣铐晶晶的闪烁着,映着他的神情,映着他的双眸。
当年上江街那家小酒馆早就拆迁了,如今已是黄土一滩,不过他所有转折都是从那里开始的——长河酒家。这是个挺俗气的名字,平日也没什么生意,不过好在对面一座康城夜总会,所以多半赚些晚上宵夜的客人。
很普通的一间小馆子,面积不大也没怎么装潢,冯涛光着膀子坐在店铺门口,少年的钟长平鼓足勇气走了过去。
“大哥,我想找活干,您这要人吗?”他十分拘禁,垂首抓着身前褂子的尾襟。
冯涛大大咧咧的叼只烟卷,扬眉问道:“你会干什么?以前做过厨房没有?”
“我啥都会干!”钟长平急忙点头应声。
“进来吧……”冯涛起身,将他领进后厨堂,这里很小很窄,而且非常热。他叼着烟紧吸了两口,随手将烟头扔进灶火里,乖乖的道:“呐,宰条鱼,烧出来我看看。”
钟长平有些紧张,好不容易有人给他机会,他真的不想失去。可他连鱼都没吃过几次,就算过年过节家里烧条活鱼也全是外婆做的。他双手抓起条大鲤鱼,按在板上,活鱼脱水蹦跳个不停,触手满身都是滑溜溜的。他慌神了,一手抄刀照着头跟猛的砍了下去,鱼是不动了。冯涛随即冷笑道:“行了,小兄弟,你走吧——”
“啊?”钟长平惊闻转身,急道:“很快就好,你等等,等我烧出来——”
“等什么啊,你见哪家馆子上鱼没头的?”冯涛有点不耐烦了,将他从厨房揪了出来。
“大哥,你再让我试一次,这次肯定能做好……”他哀声保证,但那男人也没给他多少怜悯,将钟长平拎出馆子。
他站在门口不肯走,目光哀求。冯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笑声问道:“怎么?几天没吃饭了?”
他不语,低低的垂下眼。
“行了,你走吧。”冯涛说着拉起长平一手,塞了两个馒头给他,叹道:“这不是你待的地方,从哪来的,还回哪去吧。”跟着又从兜里掏出点零钱,一同塞到他手里。
、第3、4章
第003章【汕江市公*安*局*长】
可他仍是怔怔站着不愿离开,冯涛见状不禁喝斥道:“他妈的,再不走我他妈揍你了。”
他不语,精湛的黑眼睛静夜中直勾勾的对视男人。心底一股子难言的委屈,转身拔腿使劲的跑。这是否能消解那心中一点愤恨?钟长平跑累了,手中馒头尚还温热。他便席地坐在路旁啃了起起来,可像这年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两个馒头根本不够填饱肚子。
深夜寂静,一路上连个鬼影子都没有,他无聊的踢着脚下石子,默默走在不宽的柏油路上。
“呜——”
街尾一个小巷内隐约传出的动静吸引了他的注意,他闻之加快步伐赶了过去。
小巷深处,两个大汉正围着一个男人狠打。那男子被麻袋套住上身,只能曲身墙边,毫无招架之力。
四下黑漆漆的没有人,他站在小巷口已经有一会儿了,深夜中只觉那身体散发出一阵寒寒的阴冷,映着半掩的月色,越加显出几分阴鸷难测。他不躲不避,直到二人发觉巷口的少年。其中一人沉声喝道,“他妈的,想管闲事?连你一起打,滚——”
钟长平仍旧没动,其中一人见此作势走来,可还未等他迈步,钟长平突然扬声大喊,跟着冲向二人。
实际这两个大汉手中拿着实心的棍子,完全没有怕个少年的必要。可钟长平适才吃饱,那一声吼的颇为洪亮。二人倒不是怕个男孩,只怕他深更半夜这么高的嗓门招来路人。一人急忙扯了扯另一人袖子,二人匆匆自巷口另一端跑了,毕竟他们打的不是普通人,既然目的达到没有必要再另生枝节了。
钟长平气喘吁吁的冲了过去,那两个汉子身影已经消失在黑夜中了。他呆了呆,好像适才心中的委屈稍微发泄了点,凑过身帮被打的男人摘掉身上的麻袋套。
“咳咳。”
男人嘴角挂着血,头上也有伤口,眼尾肿出一大片,即使如此,伤势却不是很重。
“叔你没事吧……”长平将他扶起身。
这男子五十岁上下的年纪,身高体健颇为威猛,一手握着钟长平的胳膊站了起来,靠在墙边歇了好一阵。看看长平笑了笑,道:“好小子,初生牛犊不怕虎,什么闲事都敢管,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钟长平老实的摇了摇脑袋。
“啐——”
男人啐出口鲜血,抹了抹嘴,上身都是血。钟长平见状从口袋里摸出张破报纸,递到男人眼前。男人接过报纸稍微擦了擦,一迈步才发觉脚踝扭伤了,一时走不了路,便对他说道:“小子儿,你去前面街口拦辆出租车过来。”
钟长平点点头,也没多想,似乎被他指使来指使去都挺正常的。车子到不少,可他怎么拦都不停,有一辆还险些碾了他,不会儿就回来了,憨厚的对那男人说道:“我拦不住他们,开的快……”
那男人扬唇不以为然,从口袋掏出钱,对钟长平道:“拿这个去,给司机,让他车你过来。”
“好。”钟长平接了钱,果真不一会就坐着车子回来了。他陪男人回家,觉得这差事也不错,车子后坐可软了,都到了地方还有些恋恋不舍的。
这男人住的小区,是新建的高级公寓楼。钟长平哪见过这世面,将男人扶到三楼门口,看那屋里光可见人的地板,都舍不得下脚踩。
“哎……”男人一屁股坐入沙发,到了家才喘口大气,径自拿出只香烟点燃,也没理会站在一旁的钟长平。过了良久方开口问道:“哪的人?”
“凤凰镇。”
“嗯。”他抬手揉着眉间,道:“到汕江干什么来了?”
“赚钱。”
“呵。一个人来的?”那男人笑了笑,嘲道:“赚着钱了?”
“没有。”
“呵呵,你小子到挺实在,这钱可不是这么好赚的。”他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乐道:“赤手空拳打天下,那可不是聪明人干的事。”
“我有力气。”
他回的憨厚,男人不禁又望了望钟长平,十几岁的年纪,他又问道:“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钟长平一直答的挺实在,唯独这一问上顿了顿,回道:“没了,我没亲人,我是孤儿。”
“哦?”那男人略感吃惊,随即应道:“没亲人好哇,拖家带口的麻烦。这样,是好是坏就你一人儿,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饿……”
“找着事做了吗?”他抬眼问他,稍稍起身将烟掐灭在烟缸里。
“没呢。”
“来多久了……”男人刚才开口,屋门突然打开,只见少女拎着小包走了进来。她一身背心短裙,浓妆艳抹,看来反倒有些奇怪,男人见状起身一瘸一拐的走到少女身旁,板脸便斥道:“你看看这都几点了!穿成这样,画的跟鬼一样,天天这么晚回家,以后干脆不要回来了!”
“呵……”少女不以为然的蹦出两声干笑,冷声嘲道:“你先看看你自己吧,瞧你那幅德行……”她一扭脸看向一旁的钟长平,顽劣道:“你送他回来的?谁让你送他回来了,以后直接送去火化,看着我就恶心。”
“你……”,男人气结,不禁扬手挥下,给了那女孩一巴掌。姑娘捂着脸,恶狠狠的盯回他,随即转身就走,却被屋外来人及时拦下“婷婷,婷婷……”
那女人心惊叫她,颤道:“这么晚了你可别再出去了,你爸这还伤着,你好歹在家陪陪他……”
“有你陪他还用我吗!”她扬声嘶喊,一把甩出手中的小包,推开女人就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