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去看妈妈好么?”
“好!”
蓝天放开蓝色,捏着她的脸,笑意褪去,一本正经地说道:“蓝色,虽然爸爸已经走了,但是妈妈却回家了,而你和我也回来了,我们将不再远行。
蓝色,你能答应我,忘记过往不开心的生活,将充沛和旺盛的生命力付诸于余生么?哪怕还有困苦,你也会让我和妈妈陪着你一起走下去么?”
蓝色用力地点头,开心地笑,她的笑从来不放纵,只有无声的笑意,总是小心翼翼,仿佛怕自己的任意妄为会惊醒了某种宿命的定论,命运多舛之后让她面对突如其来的幸福时显得格外的慎重。
她从房间里拿了包,转身关门,并不曾发现蓝天的眼里,在面对着她的背影时满含着的无限悲悯和欲言又止。
这个初夏,一种全新的生命姿态仿佛在悄然绽放,除去父亲的死是她无法弥补的遗憾,生命中曾经的缺失在逐渐向她靠近围拢。
、一家人终于团圆了
蓝色在布料市场买了大批的布艺蕾丝,丝绒棉布,放在蓝天的车子里,载向母亲那里,她说,属于她和秦易的家,里面所能用到的布艺她都要自己一针一线亲自缝制。
母亲有缝纫机,年轻时母亲曾经营过一家缝纫店,她对蓝天说,她需要妈妈的帮忙来完成。
蓝天只得微笑着帮她将东西放入后备箱,他无法开口,只怕他妹妹的幸福会是游园惊梦之后的一地残红和狼藉,最终会是一场空。
踏进那个熟悉的小院,只是二楼的小窗户里不会再流淌出周璇的金嗓子了,院子被母亲收拾得干净妥当。
葡萄架被重新支起,挨着墙角的花草修葺得平整有序,竹竿撑起的衣架上晒着新的被子,有嫩黄色的蝴蝶停立在墙沿上。
客厅里摆放着父亲的照片,蓝色站在父亲面前静默对望,母亲摆上饭菜,揽过蓝色的肩,对着父亲的照片说:“我们一家人终于团圆了。”
蓝天和蓝色都沉默着低下头,母亲继续说着:“有今天这样的生活我心里是满足的,只是蓝色……”
蓝色抬头狐疑地看着母亲,母亲看了一眼蓝天,欲言又止。
“妈妈,有什么事情么?”
“只是蓝色,秦易的父母好像并不赞成你们在一起,你有想过放弃秦易么?”
蓝色摇头。
“妈妈,我不能。他是我生命中必然要存在的人,失去他的痛将是我难以承载的,有过一次已经够了。他是我一直在探测摸索的路程,之前一直都是黑暗无光,漫长无边的,这一次我已看到了触手可及的光亮,我将倾尽而出。”
秦易患上胃癌晚期的检查结果是在她要从北京回来的前两天得知的,秦易用十几个小时的沉默来接受这个结果。
他最终打电话通知了蓝天,三十几岁的两个大男人拥抱着痛哭,人的渺小通常来自于对生命的无望。
、用你的一辈子来照顾我吧
“秦易,这样对蓝色太不公平了,你要全面配合医生开始住院治疗,请你给蓝色一个明天,这是你的责任!”
蓝天陪着秦易在医院直到天黑,他走出病房给母亲打了电话,母亲在电话那头当即痛哭,也许,他们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场变故之后蓝色会对生活陷入怎样的绝望之中。
秦易和蓝天以及母亲商量过后打算先瞒着蓝色,一边让秦易接受治疗,一边用浓浓的亲情给蓝色做坚强的后盾,母亲更加希望蓝色在得知秦易的病情之前先自行放弃秦易。
吃完晚饭后,蓝天和蓝色准备回市区,蓝色指着床上的布艺说:“妈妈,周末的时候我过来这里,你教我缝制窗帘,还有被套床罩。”
母亲努力地展着笑颜点头并目送着兄妹离开,想起蓝天向自己形容秦易病情时候的话:“医生是我们的朋友,他如实地告诉我说,治疗只是为了不放弃一丝希望,但是,从理论上来说,秦易最多只能活三个月到半年的时间了!”
蓝色在临睡前给秦易打了电话,电话响了很久之后才接通,听在蓝色的耳内,秦易的声音还是一发既往的温柔宠溺。
“还没睡么?不早了呢!”
“秦易,我很想你!”
“傻孩子,我也想你!只是我不在的日子你要学会照顾自己。蓝色,你总是让我放心不下,你要我怎么办才好呢?”
“那就用你的一辈子来照顾我,陪伴我吧!”
也许于蓝色来说死亡离秦易实在太过遥远的事情,即使在听到他这样暗示性的话之后,她还是无法思及于此。
挂断电话之后,秦易懈下伪装,他站在病房的阳台上,看着万家灯火,心里无限的哀伤。此刻,他只是一个寻常的世俗男子,面对疾病,他怕痛怕死,怕和心爱的人从此永诀。
、她是他永远无法实现的梦
他后悔,繁重忙碌的工作量和压力压跨了自己的身体,当身体一次次地在向自己敲着警钟的时候却被自己忽略以致错过了最佳的治疗时间。
可是,他不甘,他在商场上呼风唤雨,果敢果断,日复一日积累起了无数的财富,他不信自己抵不过身体里的那一颗毒瘤。
冷静过后他立即接受了医生的建议,进行住院治疗,等待安排手术,他可以为自己提供最为先进的治疗条件。
只是他心底里仍有不愿承认的恐惧,当医院里的酒精药水味刺激着自己的感官,他蜷缩在纯白的床单里,觉得世事太过残忍。
他有诸多的牵挂,他有一手打拼出来的房产公司,他是年迈父母的独子,他是四岁女孩的父亲,他还是一个身有残疾女人的前夫……他们是他的责任。
还有蓝色……她不仅仅是自己的责任,她是自己懵懂的少年时期就想拥有并追逐的女子。这么多年,她仿佛离自己很近,近到她几次三番地差一点就成了自己的妻,可是,她却却又似是宿命刻意给自己安排的一个永远无法实现的梦。
他一直被蓝色吸引,天性里对她有着一种偏执的仰望,在她的身上他能看到自己的另一面,他觉得他们之间应该有着某种共性。
他靠近她,爱上她,并一直在损伤她,近乎残酷地伤害抛弃她,历经百转千回后最终又回复至原点,开始再一次追逐她……
疼痛整夜整夜地席卷着他,间歇性的呕吐,并带有殷红的血液,他在卫生间的镜子里看自己浮肿的脸,有泪水流下来。
已是深夜,他开始无声地哭泣,抑止性的低泣,一如他沉着冷静的个性,即便是哭泣时他也要保持他一贯的内敛和坚定。
并没有等到医生的手术通知,蓝天来看他,他们无声地对望,最后他们的医生朋友带着三五个专家医师进了病房。
、病情恶化
“秦易,不管怎样我觉得你应该通知家属。”朋友提醒他。
秦易冷静地看着他:“晓风,什么时候手术?我要尽快手术,我不能将自己的时间消耗在病床上!”
“秦易,你要冷静!”蓝天按着他的肩膀。
“你们没看出我的冷静已超乎了一般的病患了么?”
秦易开始失控,医生朋友蒋晓风证询着看了一眼主治医师,主治医师姓黄,中年男子,有着职业赋予他一贯的良好素养。
“秦先生,经我们专家组的商讨后,一致决定暂时不给你动手术了,而是先进行保守治疗。”
秦易觉得自己有片刻的失聪,他倒在床上,并不清楚医生在最后对他说了什么,蓝天和晓风紧紧地握着他的手给予安慰。
“秦易,只是保守治疗,不是你想得这般严重,你要知道乐观坚强的心情有利于你的康复。”
蓝天最后还是自己作主给他父母打了电话,某种结果已经可以预见,他想提前预知他们好过到时给他们致命一击。父母赶到病房的时候秦易在药物之下刚刚睡着,父母相拥而泣,自是无法接受优秀出色的独子会患上绝症。
秦父毕竟冷静,要求和蓝天一起再去要求医生能给予儿子最好的医疗条件,他告诉医生,他会不惜一切代价,散尽家产,只要儿子的命。
医生只是回复他一贯的职业素语:“我们会尽力的!”
秦母打了电话给程静,程静带着女儿匆匆赶来,他们围在秦易的病床前,抑止着眼泪怕在他醒来的时候会影响到他的心情。
秦易醒来的时候,听到了程静和蓝天的谈话。
“蓝天,怎么没看到蓝色,她难道还不知道么?”
“是的,我们都不敢告诉她,她并不坚强……”
秦易的心中有伤痕,沉重的疼痛感,是呵,这个傻孩子并不坚强,顷刻间,他再一次感到后悔。
、那么多的后悔
也许,自己早就应该将她放下的,她的美好,原是自己此生无法触及的,他应该自觉自省和她保持距离,如此才是对她最为安全的。
可是,自己的庸俗和低劣促使自己不愿与她此生只有片刻交集,对于美好的事物自己从来都是有着占有欲的。
父母看到秦易醒来忍不住悲从中来,说好不流泪,只是如何控制得住?程静拉住他的手,四岁的小女儿只是懵懂地看着自己的父亲,怯生生地将小脑袋依进父亲的怀里。
“爸爸,你生病了是不是很疼?”
“囡囡……对不起。”
“秦易,你能答应我坚强地配合治疗么?”程静咬着自己的嘴唇,强忍着不让自己在秦易面前掉眼泪。
“程静,直到现在我觉得惟一做对的一件事情便是在知道自己活不久之前选择与你离婚,程静,我在想是不是我这一生太过自私了,耽搁了你也耽搁了蓝色,觉得自己罪孽深重。”
“秦易,你在说什么呢?这只是一场感情的羁绊,你只是有幸又或不幸地被两个女人深爱着,我想我应该和你说对不起,这些年来,我并没有让你感到幸福,相反地一直成为你的负担和压力。
但是,我如今已放下了,对生活对感情我都有了新的认识,所以秦易,只要你能好起来,你就可以无所顾忌地和蓝色相爱了,没有人会指责你们,你们也不用觉得欠了谁负了谁!”
两个人本就欠缺着某种可以维持并凝胶情感的东西,他们握着对方的手,感觉到有些倔强在流失,而另一种质地柔软的相惜之情正在回升。
蓝天退出病房,心情沉重,从手机里反复地调出蓝色的号码,最终咬牙按下蓝色的电话号码,电话打通后一直没有接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