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道理。他们对我的好感只能是一时的。因为他们始终把我当作一个有历史污点的媳妇看,用这杆尺子来衡量我的所作所为,难得没有横挑鼻子竖挑眼的时候,真是受够了……”
“嫂子,你说话吃力,喝点糖水吧。”
说着话,幺婶就给嫂子喂糖水,又把篮子里的罐头、饼干、柑橘等拿出来。给卫卫分了些,卫卫舍不得吃。卫卫用细嫩的小手给妈妈掰橘子皮。
3“嫂子,身体怎么样了?拣可以吃的吃点。是不是要休息了?”
“不,睡也睡不着。倒是把心里话都吐出来还觉得好受点。”
“那么,你说说他们这样对你的具体原因。”
“唉,说不明白了,支离破碎的。那年卫卫爷爷去世,你已经嫁下来了吧。我立即找了一个人给姥姥把信,叫他们无论如何邀约一些人,热热闹闹下来看信。好在那时姥姥已经摘帽子,弟弟刚好放暑假。他们来了三十多个人,锣鼓唢呐,鞭炮火药,祭帐子在外,还有现金。我在管帐人手里将布、钱接管过来了。这是我娘家来的,人情归我还。萧斌暗中支持我,这也是他破天荒第一次支持我。事后,老的们指鸡骂狗、指桑骂槐骂了一夜,我没有龇牙。”
“我晓得。你做得对。”幺婶把凳子往床边挪了挪,把一块饼干喂进嫂子嘴里。
慧慧吃了一块饼干、一瓣橘子,慢慢说:“还有你不知道的许多家务事哟!那一年他二姑出嫁,老的置的嫁奁是四床花布被子、几件木制家具,而我送给二姑两床绸面被、一口皮箱。他们说,我显摆,压他们。娶亲的人马拢了,老的让人把我送的东西搬过来,说不要。我伤心呀!在一片喜庆声中,偷偷哭了半个小时。后来,还是那‘押礼先生’机动灵活,站出来说了一席公话,二姑也想要,才搬去。我还是没有资格送二姑……”
“疙瘩从此没有解开过。但我也说不上来矛盾从什么时候起,到什么时候终……”
“有人说,‘是友长不久,是亲仇不长’,你跟他们的冤孽怎么越结越深呢?有的人家也闹别扭,也骂娘也打架,但事后不久,又和好如初。”
“一般的是那样,我何尝不想那样?我的娃们长这么大,除老大他们抱过外,其余的,他们连看都没有看过一眼,孩子们有什么罪呢?不堪回首,寒心啊!孩子们拖胎跟着我,受了多少罪呀,也是他们自己命不好哟!他们的老子也……你是问隔阂为什么越来越深吧?这,不怪我。我起码忍了五年。可是,我跟他们的矛盾不是一般的家庭纠纷。他们把许多关系没有摆正,没有把我当家庭成员看待。你想,我生的儿,是他们的孙子,是姓萧的后裔,他们都不管……就因为是我产的,是我下的!难道是我从娘家驼来的一堆崽吗?”
嫂子哭到伤心处,幺婶和卫卫也陪着掉眼泪。
幺婶从嫂子不加修饰的话语中发现她已有些控制不住自己了,以防万一,她也坐到床沿上,双手护住嫂子,让她把话说完。
“他们简直就没把我当作一个人来看,这。你说调和得好吗?我试图调和过,缓冲一下也可以,但无济于事,一切努力都白费了。无法忍耐了——忍耐是有限度的,终于彻底闹翻了。”
4“人说,‘爹条心,妈条心,两口子一条心’,为什么你俩?”幺婶扶住嫂子,好奇的问。
“算了,不提这些了,烦人。最近几次跟老的们争斗,哪一次跟他萧斌没有关系?他做错了事,让我抓住了把柄,他才不大和我闹了。老的为儿子赶本,才找茬闹。我算看透了老家伙们的狼心狗肺,今年端午过后不久,萧治元因为找我打架没有讨到便宜,竟然跑去找我爸。说不通,他拖起斧子要杀我爸。可怜父亲一个残废人,跑到屋外躲避,那老东西往门外追,周围的人把他拉住,他甩手一斧子,斧子从爸的头上飞过,砍进了前面一颗大核桃树上……大人养一场女儿哟,只给他找气怄,我的心疼哪!当时听到这件事,我真想跟老家伙拼了算了,可残废了的爸还在,还想看看刚刚兄弟娶一个什么样的媳妇,儿女也小……”
嫂子讲了这么多,累得、气得脸都变了色,疲乏的躺在了床上。
“嫂子,天快黑了,你好好休息,已经快二十天了吧。要多少吃一点东西,差什么,我回娘家打主意。那该死的东西,要他明天来给你陪情。他若不,老娘就跟他离!如果他陪情了,我们就跟老的分开过。我们都落入了他们架设的大网里,只有互相帮衬。今后我们共同对付他们,要死要活,我们在一起!”
幺婶说完话站了起来,嫂子勉强爬起来送她,千叮咛万嘱咐,两口子莫吵架,有什么事今后慢慢商量。幺婶一步三回头,满脸的泪光,哽咽着道:“明天我还来”。走出了十四号的房门,下了楼梯,穿过门厅,出了医院深绿色月牙型大门,消失在细雨中。
5慧慧喃喃自语,好人呀。她回转身,默默看着后窗,卫卫迅速关上门。就着玻璃她看见后院的柿树上栖息了两只乌鸦。“哇哇哇”,“哇哇哇”,乌鸦在应和。本来天气就晦暗,加上一声声断肠的鸦鸣,更觉凄凉。慧慧打了一个寒噤:老鸹呀老鸹,秀秀和姥姥该不会出什么事吧……
第九章 秀秀的婚姻
1时令晚秋。“簌簌”声一阵比一阵紧。漫天翻飞着枯枝败叶、土尘灰屑。幽暗、昏噩,让人压抑、窒闷。地上落满了枯黄的树叶,有些树经不住金风,连枯枝一起落下来。勤快人家的孩子用小背篓把这些干枯的枝枝叶叶背回家,叶叶可以引火,枝枝可以热饭。
一棵大核桃树被秋风摇撼得“呜呜”怪叫,只剩下秃枝兀立在小院的右侧。小院左边有几棵桃树、苦李子树和桐麻树什么的。这些树都还年轻,大概跟小院同年吧。前面和后面都是翠碧的竹林,风儿吹动,起伏摇曳。这小院内就住着秀秀父子俩。
小院内有三间土墙,哪怕新粉刷过了,还可以看出,这房子是分三次建造的。新刷的石灰发着耀眼的光,但稍注意,还是可以发现斑驳颓败的影子。房子低矮委琐,是当代农村中的“下层建筑”。屋顶新换了机瓦。这新机瓦和白石灰跟屋架的矮小、格调的土俗似不协调。新盖的瓦下桁子上、椽子上有一层厚厚的黢黑的扬尘灰。
中间一间是最先造的,现在做堂屋。堂屋的右壁有一块上了黑釉的地方,正泛着深褐色的光,说明原来这里曾安过锅灶。*左一间,落成时间大概在堂屋之后,右一间之前。这一间一分为二,后面是爸爸的卧室,前面是火坑。火坑里,常年堆一坨渣子,烧灰粪,灰粪种洋芋是最好的农家肥料。*右边这一间也是一分为二,前面是厨房,后面是秀秀的卧室。这一间是平反以后建的,是新屋,刚粉刷,雪亮雪亮的。前面厨房没有什么独特的地方,只不过近来手头宽裕了,多添了几件金属家什,无非是鉄瓢、铁铲、铁锅、钢精水壶之类。
秀秀的卧室像新房,让人赏心悦目。她的嫁奁全置齐了,在这一带是独一无二的,无论是数量还是质量。她是幺女儿,五亩自留山上的木材尽管用。目前乡下,一般女孩儿出嫁,不是愁木料,就是愁钱。这两个东西,程家都有——遭孽遭上前了,补了不少钱。这些钱,老人家用得了多少?大女儿不缺用度,丈夫是拿工资的;刚刚自给自足。人说父疼长子母疼幺,她妈不在了,为父的就要疼她,陪嫁多少,不在话下!
大衣橱、小衣柜、五屉抽、写字台、方桌、圆桌、箱子、凳子等,摆得整整齐齐、琳琅满目。微风拂来,崭新的蚊帐轻扬,像少女的裙裾。红底翠衬的百皱帐沿子,像是鲜嫩活动的花,娇柔顽艳,生机勃发。垫单快接着楼板了,露出几朵大红花,红得像火像霞,给人兴奋热烈之感。床单上垫了一床印有鸳鸯戏水的霸单,恰好跟棕丝床一般大小,罩下去,方方正正,像一面镜子,无一处皱纹。两床丝绵被,一床红的,一床绿的,折叠成三角形,有棱有角,古色古香。两个新枕头摆在一头,像办喜事一般。右边板壁(新刮了里子)下方,挂了十几双各式各样的鞋。板壁上方按南北方向绷了一根白晶晶的塑料绳,挂了二十几件时兴衣裤,红白相间,长短参差。不知她箱柜里还有没有,反正最近穿的就这样挂着,不论湿干。梳妆台上,摆满了女性用品。
床头柜上放着在姓吕的那里拿的几本《电影画报》,都在男女接吻的镜头上卷折着。窗下的抽屉玻璃上罩着三张男青年的三寸照片,一个个呈现最佳状态,正是她的仨对象。还有一张萧斌的登记照,很严肃,因为是行政干部的缘故吧。
2程望杰在萧河坝受到的打击,比秀秀那事对他的震动不得小些。他想,不是为了秀秀,他不会去找慧慧,慧慧跟公婆虽有宿怨,也不至于当着他的面下此毒手,还骂了那么多刻薄难听的话。吃苦的,女儿,心疼的,父亲。从某种程度,某种意义上说,做父亲的比女儿更痛苦。正因为如此,他把一腔苦水、怨气全倾泻到了秀秀的身上。积聚多时的愤怒之火要在秀秀身上燃烧!
他当天晚上把大女儿家里的事草草安顿一下,连夜赶回家,命令秀秀跪在妈妈的遗像下,把她毒打了一顿——这是秀秀二十年来第一次被打——第一次就打得这样重,这样狠。他怒吼:“你、你怎么不死呢?你该死呀!”
“没有不漏风的墙”,没过几天,秀秀挨打的“新闻”便不胫而走,不翼而飞,已家喻户晓了。三家对象走马灯似的派人来问询、谈判,幸灾乐祸、拖手干净之态可掬。他们问询、商谈是假,窥测、要挟是真。果然,一个星期之内,三处都来退东西,理由也是一样的:秀秀不贞。按乡规民约,不同意的一方要给对方退东西,这次是男方不愿意的,秀秀坚决不退!关于不贞,秀秀説,“抓贼抓赃,捉奸捉双”,你们把证据拿出来!他们没有证据,谈判自然也就没有结果。三方稍一商量,又联合行动,都要接人!看你程家怎么办?
在这三个对象中,秀秀仍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