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有冢茔可祭扫、有家谱可查的,只迄沈伟祖父的祖父,无法上溯了。
沈伟的祖父沈崇民,是一个不大守本分,不大爱务农的人。年轻的时候,跑过多年的单帮,为客商当过代销、脚夫头儿什么的。今已八十有五。
沈伟有些恨他!
大概,一个偶然的事件或一个不慎就会毁灭自己、祸及子孙的吧!
那时候,贺龙带队伍在湘鄂西打土匪。那年,听说红军过来了,大家惊愕不已,听信谣言,纷纷进山躲“灾”。沈崇明当时二十郎当岁,血气方刚,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都跑了他没有跑,揣着颗好奇而又怵惕的心,坐在大门边佯装悠闲的咂烟,屁股底下夹着一把大刀,他要领略领略红军果真是妖魔还是“天兵天将”。
出乎意料,红军对他很好,据说贺军长还接见过他。反正也搞邪乎了,他就成天跟着红军转悠。都说,只有他有这个胆量。帮着红军在X镇安营扎寨,寻找地主以及左近大户,筹粮划款,号召镇上居民返窝,帮着借东借西……
最后打土豪分银洋,他也最积极。念他有功,给他个纪念,据说是当县参议的镇长的一把银茶壶,不算大。后来,又跟红军走了几个月,终因惦念妻儿,吃不得那份跋涉之苦,回来了。(当时,家境不坏。而后,家道中落,土改定成分时,是个富裕中农。他便常念叨:“好险,跟富农只差几升米了。)
一念之差,险些送了性命。沈崇民跟红军走后,镇长带人洗劫了他的家,打伤了他家里的人,银茶壶自然“物归原主”了。他回来后去找镇长讲理,镇长一蹦三尺高:“正要找你算账呢,这可好,送上门来了!”他被五花大绑着关在一间库房里。(后来他每当讲起这段经历,总是不胜感慨地说:“不该死哩”、“天无绝人之路哩“等等。)
红军一走,官军马上从屁股后一路追剿过来。当时在官军里,有一个团副是沈崇民的表兄,几句掏心窝子的话一说,便获释了。
一解放,镇长自然被镇压了,那时节,镇长的权利好大,做了许多坏事。“文革”中,有人揭发沈崇民获释后,还跟镇长打过“干亲家”,虽没少挨整,但他矢口否认。死无对证,“红卫兵”只好不了了之。
X镇很小,虽说街中心有横纵大道,是连接外省外县的要冲,但中国社会,长期习惯于关闭了门户自给自足的生活,所以也不繁华。
偶尔有几个过路的人,几辆破旧的马车,大军南下时,据说有一小队“国军”从这里逃进了深山。五十年代末,医生来检查过健康状况。还来过几个地质队员。虽没有多少新鲜事,却也平平静静。沈伟就是这个时间生的、若干年后,出现了一个“大革命”,把隐藏的“可耻的叛徒”、“逃兵”沈崇民揪出来了。沈伟那时正在上小学。这意外的变故,不仅使祖父受了诸般皮肉之苦和人格上的侮辱,还给沈家带来了无穷无尽的灾难,尤其在沈伟幼小的心里种下了莫可悲哀的种子,为他今后的生活道路铺满了说不尽的荆棘,有些简直是刻骨铭心的……
第二章 沈伟的家庭
天完全黑下来了。沈伟不喜欢开灯睡觉,楼内就显得昏昏暗暗的。外面似乎热闹起来了,欢声笑语纷至沓来。沈伟不愿意出来乘凉,也不愿多往小镇上想。他对他的小镇,本来印象就极坏,而又在外面的世界体验过生活,就更加……可是,觉是睡不着的,哪里能不想呢?
他的父母都是本本分分的庄稼人。哪怕住在镇上,他们仍然属于镇辖生产队的社员,干部不沾边,职工不沾边,连集体办的企业也不沾边。母亲已在沈伟上师专的那一年就过世了,家里还有祖父、父亲、哥嫂和一个侄儿。
对于现在的家庭,他异常苦恼。祖父已是耄耋之年,只能吃不能动,有朝一日,一口气不来,破费一笔,如此而已。六旬老父由于多年“革命风暴”的打击,显得力不能支,好似一台陈旧的机器已经耗尽了它所有的能量。也许,人在极度紧张之后,一放松,就再也紧张不起来了。一天只能说些不着边际、无关痛痒的话:“沈伟从小喜欢读书,到底读出点名堂来了。”
“那把银茶壶值多少钱?又小,老爷子就不晓得不要!”
“你爷爷的爷爷曾殿点翰林院,挎得黄包袱,打得黄伞,打过三高两低的碑……”
“嗨嗨!门口屋的小狗子两口子昨晚上又打了一架,伤的怕人。”
……
哥哥沈友,更是一个窝囊废。他读过初中,老三届。看过不少“三言三拍”之类的古典小说,还能说“波,水之皮也”。可他受的“锻炼”似乎比祖父、父亲还多,还深刻——太年轻了!
那一年评“大寨工分”,照例是队长、会计得特等,余下的以此类推,“推”到沈友,定为“确定工分”,即每工日四分(特等十分,一等九分)。平时干负力的活路时,沈友跟一等劳力一样拼,评工分时就减少了一半,他憋了一肚子的火,但敢怒不敢言,否则就是“阶级斗争的新动向”。
然后,他疯了,灶屋的瓷器、陶器家什被摔了个罄尽,坐在自家那丛祖坟内大哭,常把夜行的人吓个半死。几年后,他慢慢又恢复过来,但一双眼睛是直的,不晓得转弯。急不得,一急就又发作了,其状惨不忍睹。
还上过吊,因为自己家的好粪没有评上等级。吊三次,绳子断了三次,他就说“认命吧”,回到家,颈项里有三道血糊糊的槽……
这可怜的人儿,二十九岁上娶了一门亲事,实在不怎么理想。不过,媒人是反复“媒量”了的。
首先,现在虽不兴那些时髦名词了,但毕竟不是清白之人;第二,两间半木板房东倒西歪,屋上的瓦是陈古八十年的,从未翻检过,瓦片上呈淡绿色,长满了竹叶草和一些叫不出名的花花草草,屋外小漏,屋里大漏,板壁让牲口弄坏了,用竹篾、铁丝横箍些树条条绑着,还不如人家的一个苕窖棚子,又要二一添作五;第三,痴痴騃騃,不像个正儿八经的汉子,况且又是大龄……
那嫂子不仅容貌不在哪里,还一身臭毛病,不大守妇道,时不时要耍耍脾气:“你这鸡笼格格,谁稀罕?”
“谁叫你先人不积德,身子不干净?”
“贫下中农后代跟你睡,把你当多大个人了!”
不一而足。好像倒把她给害苦了。实际上,不是沈友,也许她还会在娘家呆着呢,都这么说。
每听至此,沈伟恨得咬牙切齿,极想把那娘们儿摔成八瓣。他对哥哥说:“你,真没出息!这样的女人,硬塞给我,我也不得要,宁愿打一辈子单身!”
忠厚的哥哥只苦笑,无神的眸子定定地看着弟弟的脸,心里说:“年少狂妄的人呀,不到三十,不知三十哦!”
娘家的不理不睬,婆家的忍让,丈夫的迁就使得那娘们儿更加放肆了,真是“心中无老虎,猴儿称大王”。三代人有苦说不出,甘受龌龊,自认晦气。N县的表姐说:“如果姑妈不死,只怕怄也怄死了……”
人说“男儿无妇不成家”,如果一个“妇”,不尽其阙职,那这个“家”也便成不了一个“家”的。做嫂子的常常一觉睡到十一点半,起来自个儿弄点吃的,又睡。也没见她梳过头洗过脚什么的。他们的住屋隔三丈远就能闻得到一股难闻的霉汗味儿。也没个像样的牛栏猪圈,人畜夹杂,一下脚到处都是猪屎羊粪。洗脸抹脚共一个帕子。帕子邹巴巴的……
过惯了学生生活的沈伟在这样的家里一天也呆不下下去了,这样的氛围会把他窒息死的!却又全然得不到一点关于分配的消息……
夜风从窗外吹进来。沈伟想拖光了衣服睡,但不爱动手——什么也没有意思,什么都失去了意义——只和衣转动了一个躺着的方向。对门那家电器修理铺里,传出了收音机的“再见”声,可能二十四点了。他无心去看手腕上带夜光的表。
除了偶尔有一辆拖拉机“扑扑”喘息着通过以外,别无声息了。
奇怪!这幽閴的夜,不正好做梦么?要是在学校早就鼾声如雷了!现在却是越想越难以成眠。他强迫着自己不朝家里想,反正不久就可以离开了,他也从没幻想过这个不伦不类的家庭能给自己带来多少福音。
忽然,东头传来了女人刺耳的笑声,像鸭子“嘎嘎”样。沈伟心里一动:“见鬼了!”
第三章 悠悠逝水
沈崇民生养仨子。大的就是沈伟的生父。老幺夭折了。老二二十岁时离家当兵,至今音讯不通,有遗腹子沈岳。
沈岳就住在东头,仅仅一墙之隔。发笑的女人是沈岳之妻,沈伟堂嫂徐氏。
天地之大,无奇不有!专家说过,一个人的天赋很大程度上,受遗传基因影响,可沈崇民这个孙子,虽然同沈家人有血缘关系,可心性、脾味迥异。
沈岳虽然也出生在这样一个不清白的家庭,可他自幼精明,家境较好的时候,读过十几年长学,文革前,还在区政府做过一任秘书,并娶了一个社长千金,倒也蓬荜生辉。他又跟“残渣余孽”是门户分立,故没受到多少牵累。虽然革掉了公职,也还过得平和、自在。
在这个世界上,大概有这样一个逻辑:人与人之间,不是你占强压倒对方、压迫对方,就是对方作弄你、欺侮你。强食弱肉。想调和,想中立,想井水不犯河水,难!
由于祖父的历史问题,沈伟一家人个个都变得战战兢兢,似受了传染一样。出个门也是耷拉着头,急急从人家面前走过。下了田,总在边边角角默默的干,不和别人搭一句讪,也怕人家不理。开会什么的,也总是找个不被人知的僻静旮旯,听人家说教、骂娘……
堂嫂娘徐氏就不同。第一是根子正,祖宗十八代找不出一点点儿污迹;再则,人也长得牛高马大,屁股圆,嘴巴甜,善于打情骂俏,两个男人前后抱住她,扯她的裤子,既不反抗,也不脸红。具有小镇野女人所具备的性感和粗野,得到了一批又一批青年、中年、甚至五十岁左右的大小干部的“关照”……
那神气劲儿,那做派,要多腻烦人有多腻烦人。两户人家,同一口井里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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