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王歇永远是快乐的,无忧无虑的。他那曾读过私塾的父亲,之所以为他取名“歇”,一方面是因为当时正起文字狱,为表示自己出污泥而不染的清高,孤僻的父亲决定不取那些响亮亮的字眼儿给自己的孩子做名儿;据说,王歇岁把两岁时就喜欢说,喜欢笑,取名为歇,本来就是通了“谐”的,诙谐吧,希望子辈比父辈生活得好些,希望儿子以后的生活丰富多彩,笑口常开。
他到这学校的第一天,就到袁家去了几趟。他对姗姗来迟的沈伟说:“我们的眼皮底下,有三个倩影在晃动!”
袁家是不久前在这里造房定居的,是从一个什么地方搬来的,不得而知。三间新房隔成一明两暗,不带厢房猪牛羊圈。与教学楼上下相望,隔鼻子触眼睛。从外面看去,房院屋宇,齐楚敞亮,显示出不是寻常人家。那房的右侧有一根年轮已久的银杏树,树下已落了厚厚一层黄黄的叶,合抱粗,银杏树周围有几棵柿树、梨树、李树和樱桃树。房后有几丛竹。
户主叫袁光明,曾在县商业局做过副局长。退休时,老二老幺都还在读书,便没有顶成班,老大倒是早下学了,可是局里面不同意,说老大办事太轻浮,怕出差错。一家人每每提到这件事,总是义愤填膺。
有人给袁光明的堂客叫萧大姐,大概就是姓萧了。她身材高大,并略微有些胖,穿戴比较朴素,但干净利索,能说会道,是农村里的女强人。给人一种豪爽、狂放的直觉,因为身体的性感:高颧骨,大乳房,微微上翘的肥硕的屁股……还能使人平生一种想亲近一把的欲望,哪怕四十多了!王歇赞道:“徐娘半老,风韵犹存。”不禁又使人联想起她年轻的时候,该是多么的风骚!又是大集体的年代,又是半边户……
他们的膝下,只有三位千金小姐,但都长得金枝玉叶一般,兴许是母亲的遗传!尤其数老幺袁莉莉最为出众,不仅人长得漂亮,而且性格泼辣,天资聪颖,迷倒了好多男娃娃!老大袁芸芸,老幺袁莉莉在家待业,她们是非农业户口。老二袁萍萍护校毕业后,在县人民医院工作,人规矩正派,爱读书,和周乐一个医院。据周乐的最新消息,萍萍跟程仝有些交往。姊妹仨,年龄大概在二十二至二十六不等。
沈伟对袁家知道得少。只听说莉莉跟县特产局的小郝已经散了,小郝之所以抛弃莉莉,可能是考虑到那点可怜的薪水养不起一个闲吃饭的人,即使他自己面如锅底。
老大袁芸芸风声很不好,有人说,她在读高中时,曾公开扬言,年轻时不玩儿几个朋友,老了有谁要?她眼下正跟一位军人僵持着,又有人说,她跟表弟周乐关系非同一般。萍萍很少回家,周围的人,对她的情况知道得就很少。
因为周乐曾向沈伟介绍过莉莉,他便增加了几分戒备心理,他特别担心莉莉像翠翠和卫虹样给他送点什么啥的。那样,到时候,自己就无法挣拖了。
不管莉莉人品怎样,他现在还没有心事去想那事儿,至于给章雪信中所说的那些话,那是以防万一。现在他除了章雪,什么人也不想。他以为,和章雪结束了,只要能逃出Y镇,他的爱情将是理想的,因为那时候,他的事业已获得了成功。他准备用章雪的关系来搪塞莉莉。
刚来,就有老师开玩笑:“这回,学校和袁家要打亲家了!这么多年轻教师,莉莉们会天天往上跑的。”其中,李校长和老谢老师——谢伯瑞的远房长兄说得最起劲儿。
沈伟跟莉莉并不是陌生人。那一年在X镇高考时,沈伟跟莉莉坐前后排,每场考试,她都在沈伟先出场,出场时,总要瞟一下思索着的他和他的答卷。沈伟从以后的经历中,认定自己有一定的男性魅力!
她的眼睛很传神,很生动,能钩男人的魂呢,秀气的瓜子脸,薄薄的衬衣遮掩不住活蹦乱跳的满园春色,苗条的身材,还有紧紧抿着的嘴——显示出对这个世界的嘲讽和矜持。那形象,常常在沈伟脑海中没来由的映出来,只是没有多余的功夫去思去想——要奔事业呢。
他曾把对莉莉的好感对周乐讲过,周乐便一口咬定,他是在追求莉莉。这个莉莉,嗓子也特别好,歌唱得圆润动听,瓷实缠绵的那种;也喜欢骂人,家里条件好,老子做过局长,占势。抒情散文写的真挚感人,词语丰富却没有堆砌雕琢之感。曾有人讲,她那篇毕业晚会上的发言稿,念得老教师都憋不住潸然泪下。沈伟是社会青年,无缘参加那次盛会,留下丝丝遗憾。
可是莉莉数学很差,一直考到去年,连中专也没捞上一个!有几次预选上了,有时连预选也没考上。有人就议论说她是谈恋爱谈花心了的!有人说她谈的朋友数也数不清了。她几乎从初一就开始了她的漫长的恋爱生涯。在这方面,她比大姐芸芸毫无逊色的地方,只不过在有的时候,有些场合,大姐显得蠢一些,单纯一些,而莉莉狡猾一些,稳当一些。
也有人打赌似的说,莉莉广交朋友,是为了弄东西或满足虚荣心,要真正使她就范,难!从某种意义上说,是她在玩弄男人而不是男人在玩弄她!而芸芸堕过三次胎了。
每当人们这样谈论袁家姐妹时,沈伟便胡乱产生一些联想:在中国历史以及世界历史上,男性在事业上成功的总比女性要多得多。除了生理上的差异外,还能从其他的一些方面找找原因吧。
有人注意观察过,在事业上有所成就的女子,总是有些缺憾的,如貌相,如个人问题,如家庭问题,如社会问题等。这种先天或后天的不幸,倒促成了她们的成功。那些条件好,漂亮而又善交际的女子,天成穿梭在成功男人的多毛的大腿中,搔首弄姿,打情骂俏,所思所言所行,与前者该是不一样的吧……
第五十九章 红男绿女
刚上几天课,程仝给沈伟来了一封信。说请他注意,明年的本科函授考试报名工作将在近期开始,并希望他努力复习,考出好成绩,有力的回答那些有眼无珠的人。另外,他告诉沈伟,他可能要与萍萍谈,要他注意一下萍萍家里的动静。他将在近期赴萍萍家作客,届时作彻夜之谈。
函授考试有了消息,沈伟的心又有些动了。这里寝室充足,他要到了三间,一间做卧室睡觉,一间放杂物,一间做书房兼会客室。他在书房兼会客室里大书“拼搏”,并以“生命之树常绿”,“希望之火在燃烧”权做中堂,也不顾王歇“对仗不工,不讲究书法”云云。他痛惜在X镇这一学期,诸事缠身,荒废了学业,而在坞堡寨,又学得太乱,全无系统。
沈伟自觉看破红尘。书读的再多,书教的再好,也无用。他要着着实实拼搏一番,自我设计,考上本科函授,到时候看哪个龟孙子还敢小觑人?更何况M县本科生少得可怜!如果本科毕业了,征求意见的话,坚决不回M县了,要考研究生,要到国外去看看,自费也未尝不可!
他如饥似渴的去啃那些抽象的、枯燥的教材。他根据中文科可能开考的古代汉语、现代汉语、文学概论、写作,在书房里设四张办公桌,在桌上放着四种不同的教材,在桌前的墙上标明与教材相关的书目,并精心安排了每周所学的内容以及每天的任务。强迫自己,不完成当天的任务,绝不睡觉,他书房里的灯便常常亮到深夜两三点。他虽然知道,这样死啃下去,收效并不大,王歇也提出过疑问,但理智驱使他,非这样做不可!
这天中午,沈伟穿着背心,裤腿卷过膝盖,汗涔涔的在古代汉语桌前用功。他叹一声息,音韵训诂学着实伤透了他的脑筋。他站起来,伸了伸胳膊,叼上烟,在室内急促而烦躁的踱起步来。这样似乎可以帮助他思考问题。谢伯瑞在窗外细声吟道:“一水护田将绿绕——”
“两山排闼送青来。”半吟半唱,娇滴滴而又带有几分漫不经意的戏耍。沈伟断定可能是莉莉来了。接着便听见“呱哒”、“呱哒”高跟鞋踏在走廊上的声音。
沈伟苦心孤诣,惨淡经营,常是反锁了门的。“砰砰”、“砰砰砰!”有人叩门:“嗨呀,沈老师,好刻苦!”莉莉长睫毛眨动着,若惊若喜,“真是庭深隐相如啊,难怪古人说‘三步之内,必有芳草’的!现在你是苦寒窗下无人问,有朝一日,肯定会一举成名天下扬的!”
沈伟觉得她比高考那时节长得还楚楚动人了,有四五年的时间了吧。那是一种什么美呢?说不清楚。暗想:那神采、那风韵,任凭什么人见着,都要回眸的!
随便说了几句话,她就像检察官一样在他堆放杂物的几个大纸箱里择出了上十本文学期刊,朝沈伟扬了扬,偏着头笑问道:“里面有没有秘密?”沈伟愣了半天,摇摇头。她便搂了书,出去了。走廊上又传出“呱哒”、“呱哒”高跟皮鞋的轻快的声音。这些杂志,沈伟还未来得及过目,他觉得自己处在穷忙状态之中。
也许是从这天起,莉莉的身形便印在了沈伟胸中隐秘的荧屏上,再也挥之不去。
王歇的嗅觉很是灵敏,他向沈伟透露,莉莉对他沈伟很有点意思,并摇头晃脑说,如果是他王某人从中撮合,不成功,便成仁……
沈伟只付之一笑,不置可否,虽然已有些心旌荡漾。他自信自己是一个意志力很强的人。也不知是不是从这天起,他反锁着的门常被打开,白天里似乎再也没有锁过了。王歇就常常当着他和莉莉的面背诵:“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沈伟住的房间在这栋宿舍的最西头,只有最东头才有楼梯可以上来,但他屋里却常常客满。来的最多的要数莉莉了。她几乎每天都要来,有时一天甚至来几趟,正应了当初老师们说的话。他来了,只翻翻书,说几句好笑的话,有时也不做声,只听别人说,然后就哼着“这绿岛象一只船”或“快乐的单身汉”,脚步轻快的又走了。一般不超过一个钟头。
其次就是王歇和谢伯瑞了。他们一般是来交流学术问题,但只要莉莉来,他们多半也会来。再其次就是李校长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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