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了恐惧。
地动山摇。
“跑！！！”他对着她狂叫起来。
惊天的雷声在他俩头顶炸开，耳膜被震得嗡嗡直响。大地连带着整个车子剧烈得摇动起来。车门轰地一声被巨力甩开，小叶一下子扑倒在地上。“轰隆隆”棕红的土壤不断下陷，好似一个吸人的黑洞，龟裂的缝隙以惊人的速度扩大。
滚动的地面好似浪涌的潮流，她根本支撑不住自己：“天哪……”她瞪大眼睛望着远处的天幕。漆黑一片的天色却翻涌着一片红紫色的云。一个硕大的火球从唐山的方向平移过来，方圆百里都被这诡异的光芒笼罩了。能看见附近不断崩塌的楼房，那些和蝼蚁一样惊慌失措的人们，不断陷落的树木……
她张开嘴，想要跑却觉得四肢瘫软，想要呼吸，却根本汲取不了半分氧气，好似离了水的鲤鱼。远处那红彤彤的火球夹带着蓝莹莹的电光，携着狂风势不可挡地直入云端，只听长长的一声“轰”
她喘着粗气，跌跌撞撞地避开飞起的砂石，面颊上被刮出数道血痕，尖锐地疼。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地震走的比我快，地震走的比我快啊！
“呲！！”
这一声仿佛铅笔刮在黑板上的嘶鸣，她心中蓦地一惊：“苏昱光，苏昱光你怎么了！”她急忙冲上去，走不稳，便只好走一步跌一步，好不容易爬到了他身边。
“咳咳咳……”呛人的沙尘糊在他的面上，她使劲抓住他的手想把他拖起来，他摆摆手。她咬咬牙，在他身边蹲了下来，两手反抓住他的腰，想要把他拉上她的背。
“我的腿好像断了。”他抓住她的手，大喘着气。
她额前冷汗津津，腿颤抖得好似风中的筛子。地面在起伏，他们根本走不稳！小叶摇摇晃晃地扒住路边的树干，费力地扯着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好不容易连拉带扯把他带去了开阔处。看着满目疮痍的土地，伤痛和绝望齐齐涌上心头，该怎么办，爸爸，妈妈，弟弟……现在就连……
小叶双腿一软，跪在了龟裂的土地上，远处轰隆雷声不断，那些轰鸣声无一不煎熬着她的内心，每一次细微的颤动都让她全身僵硬。她捂住宋昱光伤口上的手打着颤，血水顺着她的手腕不断往下流。
“……”那些鲜血刺痛了她的双眼，她只能一遍一遍地道歉：“如果不是我……”
“别说对不起；这不是你造成的。”苏昱光惨白着脸从自己的衣服上撕下一角衣衫，她赶忙接过去帮他缠住伤腿，他仰面躺在地上，突然轻轻笑了一声。
小叶不可思议地抬起头望向他，只见他一边流着泪一边微笑着：“父亲……你没有算错；可是……可是你……”他又哭又笑面目狰狞，她不忍心继续再看下去，垂下头继续包扎他的伤腿。
好一会儿，他才平静下来，两眼直直地望着灰黑色的天空，此时天幕的西方却亮如白昼，好像天狗喷火卷烧了一半的天边。
“现在我们应该怎么办……”他嘶哑着声音问道。
小叶拍拍手站了起来，她眯着眼望着唐山的方向，心慢慢平静沉寂。他们现在还能怎么办？除了继续往前走下去，他们没有选择。
“现在？现在我们要去唐山。”
第四章 独自上路
“要是现在去唐山，只怕我会成为你的累赘。”苏昱光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小叶摇摇头：“所以你不能去，我去。”
苏昱光吃了一惊：“你一个人？那怎么行。一个女孩子怎么能单独行动，那也太危险了，何况接下里的余震……”
“现在这里离唐山还有多远？”她不答反问。
“恩……”苏昱光下意识望了一眼身侧倒塌的地标：“大概……”他犹豫地开口，“开车需要半小时左右。”
“看这路面情况，开车过去是不可能了。”塌陷公路上裂开的口子个个都足有十公分宽，绝对严重延缓车辆速度。倘若发生余震，半个车子掉进这么宽的裂缝都很有可能。小叶深吸一口气：“你留下来吧……我自己一个人去。”
“不行！”苏昱光当即拒绝。
她的背脊挺得极直：“我要从这里走过去，最多走两个小时便可以到。”她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他身后的废墟和惊恐逃窜的人群：“这里方且如此，唐山那里如何就更不用说了，你去又能做的了什么？我一去就是要救人的，根本没时间照顾你。而且那里有更多的人需要医治，如果你过去了你的腿铁定得不到及时的治疗，万一你的腿……”
“不行，是我把你带出来的……怎么能……”苏昱光微微颤颤地拖着一条伤腿站了起来：“我又怎么能放心，我得……我得为你负责。”说……说出来了！他立刻意识到刚才说的话是多么的不妥，一张脸迅速涨红。他明明不是那个意思，可是话到嘴边却说得这么暧昧不明。
小叶却根本没时间揣测他的心意。她内心焦虑，恨不得插上翅膀立马飞到唐山去。“不能在这里浪费时间！”
她想也不想便蹲下身子：“你上来，我背你去安全的地方。”
苏昱光的脸红得滴血：“这……这不行。”
“快点！”她大吼一声，“我们没有时间婆妈！”
他心中也知道厉害关系，一咬牙便扶住了小叶的肩膀：“那边就好。”他指着路边一个开阔的平地，那里受损最小，不少受到惊吓的人也在那里集结。
小叶深吸一口气，使劲全力努力往前挪动。身上沉甸甸的男体让她无法思考其他，一心想着快点把他送到安全地点好速速赶去唐山救出父母。身边奔过的惊慌人群带起沙尘灰雾，他们俩艰难地在人流中穿梭。
“我父亲……”苏昱光内疚地听着她急喘的粗气，“我父亲他住在胜利桥附近的招待所里。”
“什么？”小叶已顾不得其他，长时间的精神紧绷和身体的疲累让她产生了幻听：“你父亲要做什么？”
“你能不能帮我找到我的父亲？”他冲着她的耳朵喊道：“他住在陡河下胜利桥附近的招待所里，如果你见到他，告诉他让他快点回家！”因为母亲很担心他……我们一家人……都很担心他。
小叶的身子突然停住，苏昱光猛地往前一冲，下颚撞到她的肩窝。小叶沉默着移开身把他放了下来。
还没触到草地，苏昱光便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小叶皱着眉想抽回手，他便急急道：“你得找到他，你一定得找到他！你放心吧，他不可能被埋在下面的。他多年研究地震经验丰富，所以你只要帮我传个话让他早点回家就行了。”
小叶看着面前面露惶恐的青年，思索了良久，终于缓缓点了点头。其实他们心里都知道，半夜三点发生的地震，倘若里氏真的有7级，那么那些熟睡中的人们已是凶多吉少。小叶回过头望了望四散奔逃的人群，心中苦涩。即使无法救出他的父亲，现在也一定要答应他，不能让他灰心。
她从蛇皮袋里掏出了一些干粮递给他，宋昱光只接过了其中的一小块便把其他的都推了回去：“把这些给那些更有需要的人吧。”小叶并没有推辞，回身重新把蛇皮袋的口袋扎得紧紧的。
“你……我在这里等你。”苏昱光在她转身的那一刻突然低低道。
小叶头也不回：“不了，我不会回到这里。”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得走了，如果遇到你的父亲，我会让他拍电报给你的。”
不回来？“那你要去哪里！”他情急之下叫出了声。
小叶没有回答他。她轻松地背着那个巨大的袋子，向着相反的方向小跑起来。去哪里？去该去的地方，去阿妈阿爸阿弟在的地方！
西方的亮光照耀着她前方的道路，裂坎狰狞，她两腿发抖。可是她一想到父母亲人在前面等着她，再大的艰难险阻能化成唾沫被她咽了下去。她控制着自己的身体，努力保持着平衡。刚开始身体还发颤，后来她诡异地发现自己竟然越来越轻盈。先前的疲惫似乎已从她身体里抽离，只剩下她胸中熊熊燃烧的迫不及待。她讶异于自己的力大无穷和行动的轻盈，但是这惊讶没有维持多久，全部的注意力又回到了赶路上。
“小叶，小叶！”她充耳不闻身后宋昱光的叫声，奔跑的速度越来越快。感觉和飞起来一样，她恍惚地想，就好像回到了那天神仙抱着她飞到空中的时候。
前方低沉的隆隆声不断，四窜的平民惊恐地与她擦身而过。她目不斜视，一股脑地向人群里挤去。
“喂！你疯了！”一声暴喝从她头顶响起。
小叶背着蛇皮袋继续奋力往前跑。
一只古铜色的胳膊劈手钳住了她的肩膀：“你这个女人，喊的就是你。前面是你去的地方吗！还不快点回头和大家一起撤离这里。”
小叶转头瞥了他一眼，发丝乱飞掠过她晶亮的眼瞳。他惊于这灼灼逼人的目光，下意识松开了手。小叶飞快地向他点点头，随即回身迈步，很快便消逝在了蜂拥的人群中。
高志远抬起胳膊擦了擦额角的汗，又往小叶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勾起若有所思的微笑。他转过身招呼他的同伴们：“愣着干什么你们这群蠢货，快逃！”
愣着干什么小叶！快去救人啊！
小叶不断责骂着自己催促着自己，记忆也迷蒙着错乱起来。
最后一次见到父母是什么时候呢？是在地震那天晚上九点吧？她和阿弟睡在一间卧房里，当时阿妈害怕他们嬉笑的声音太大，特地过来教育他们要安静。
最后一次见到父母微笑是什么时候呢？父亲的微笑……太遥远了。小叶皱着眉头，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但是她还记得母亲最后一次向她笑的时候。就是那天清晨她和阿妈一起去买菜的时候，阿妈要给她和阿弟买鱼吃。小叶仔细回忆了一下那天晚饭的鱼汤味，可是很遗憾一点记忆都没有，因为她的记忆里已经被惊慌恐惧和忧虑占得满满的。那些可以与之抗衡的温馨记忆……实在是太少，太少了。
最后一次自己微笑是什么时候呢？她望了望身后满面凄苦的流民，茫然地摇了摇头。她最后一次微笑的时候……大概是……
“大姐姐……”裤脚处蓦地一紧。小叶动作停滞，缓缓调转目光往下看去。一个满面灰尘的小女孩正双手合抱着她的左腿，肮脏的小脸看不清她本来的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