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人不知道?”
“那个晚上,他喝醉了,安排我和小希住一间,是我主动跑去他那里,后来他没有任何表示,我想,他一定是不知道的。”
苏梦生爱惜地摸摸我的头:“你才17岁而已,却要经历那么多。你何必要自找苦吃呢?”
我如此渴望听见他的声音,渴望与他对视,这种渴望带给我一阵尖锐的痛楚,我向苏梦生坦白,“我是真的在乎他。但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以为这种爱不过是一种不成熟的移情,很快就可以消逝,谁料到这爱就像孕育在体内的毛毛,还会成长,还会自我调整,历经劫难还会自己再回来,压抑的情绪像是被人为堵住的火山口,见了他之后就一切都阻挡不住地喷发了。
第十二章 苏梦生:心经(1)
耿耿招来了麻烦,小鱼损失惨重。
当时我还在与两个家伙对打,因为一对多,原本已经处于弱势。
小鱼被人推搡在地,推他的家伙正一抬脚摆好POSE,准备踹人,大概犹豫着踹女生算不算男人,误了雷霆万钧的那一股气势,或者是小希不顾一切冲过来保护小鱼的架势让他羞愧,他终于不忍对两个女孩下此毒脚,气泄了只好颓然放下。
当时的章小希是怎样的神情,小鱼是没有看到吧,如果看到了,会不会懂了章小希的心思?
她咬着唇,沉着气,与打人者怒目相视,这种全力以赴的拼命态度,谁看了都会害怕。在章小希的眼中,小鱼是比自己的生命更重要的生命。
来了两个身强力壮的人,是小希的保镖,一拥而上将打人的家伙扯开,小希喊着说小鱼受伤了,其中一个去开车。
小鱼的脸容暗淡,裙摆的一抹鲜红让我吃了一惊,那鲜血不断扩大,晕开,对我的刺激比刚才挨的拳头更狠,像猛踹在我胸口的一脚,令我不禁打起冷颤来。
那天小鱼留院,我和小希先回家,在门口作别,她俩拥抱,小鱼哽咽难言,我才知道她不是那么坚韧,她意志坚强但感情脆弱。
但是局面没有舒缓下来,后来发生的事情一件比一件更密,我知道耿耿不是存心要坏事,但很多事情就是恰巧在耿耿这里出问题。
广场活体雕塑的暑期工结束,原本是我们要大放松的一天,耿耿乐得过头,拿着喷雾对着小希的脸比划了两下。
小希掩面蹲下,我的心瞬间被无形之手蹂躏得乱七八糟。
小希的轻微呻吟声敲击着我的耳膜,我迟疑着不敢向前,除她之外的所有景象都已不见,我只觉得心如击鼓。
章小希的爸爸将她带走,耿耿和裴琳琳离开,广场上空空荡荡,仿佛只剩我和小鱼各自想着不知名的心事,我似大战一场累得近乎虚脱,四周又沉默起来。
我所喜欢的小希受伤了,我竟只能发呆,我想为她做点什么,丝毫没有机会。长久以来从没一次,像这次那样深深地感受到自己是如此无力,如此卑微。
没有她做伴,才知道日子有多寂寞。
小鱼的脸上出现了一种不确定的表情,不知道是安静还是低落,是耐心还是烦闷。她紧紧闭着嘴巴,好像怕有秘密会突然从自己的口中爆发出来。
她的异常表现,渐渐告诉我答案,告诉我困扰她的人——竟是小希的爸爸。
小鱼为什么要跨越这么大的年龄段去喜欢这样一个人呢,她苦心积虑地瞒着小希,是因为怕伤害到小希,还是根本没有想清楚究竟如何处理自己这份情愫。为什么小希的爸爸一直没有出面负责呢?
当然,如果出面,会天下大乱。
有时傍晚晃出去,外面华灯初上,一直晃到夜深了,燃起万家灯火。晃到小鱼的楼下,抬头看她的家,正暗着,在众目睽睽的复眼里,盲掉一般。
苏梦生:心经(2)
想到盲字又会令我不由得想起小希,很长一段时间,我没有小希的消息,她的手机关机,一直如此。
每个假期,我生活里的填塞物就好像被抽空,在家转来转去只面对妈妈,时间变得好长,翻翻床底的那些宝贝杂物,感叹时间如梭,我才恍然明白时间又跃过了一年。
开学三天了,不见小希上课,我无法再忍受这份令人担心的折磨,才约了姜小鱼,去探访章小希的私家府邸。
那天的英文课又排在了下午的三、四堂。老师常常这样安排,明显占用我们下午的休息时间,互改考卷,或者更正考题答案,每订正一题,她冷冷的尖嗓门蹦出冰一样的声音:“错了的同学,举起手来!”
我们已经长大成人,英文老师还是敢一个箭步冲上来,伸手拧我们的手臂,嘴里念着:“没长记性?这题反复强调过多少次了?”
她现在正用这一招来伺候我,我连错了六题,令她大为火光,罚我站立到放学为止。因为我高她一头多,她踮起脚,用课本拍我的脑袋,显然有几分吃力。我无处躲闪,痛得龇牙咧嘴,被她拧过的胳膊霎时玫红,继而转成青紫。
然后,她将我晾在那里好好反省。
没有惊人的耐力,没办法过这种罚站的日子,肚子咕咕叫着,外面有低年级的学生喧闹着出了校园,我一分一秒地挨着,希望早点准我放学。
姜小鱼在校门口等候多时,我们终于来到小希家的大门前。
大门是紧闭的,一眼望进去,章小希的紫色自行车随意靠在一棵树上。按了门铃,一会有管家出来,问过详情之后,跟我说章小希一直在医院。
小鱼向他索要小希的医院地址,管家又折回去请示了一番,才用笔在一张小纸上写给我。
是一家高级疗养式医院,小希在VIP特护病房,有人通报了我们要来看她,她涂了淡淡唇彩,带了一副黑框眼镜,见了我们开玩笑:“嘿,幸好耿耿没来,不然我俩的眼镜可以配成情侣装。”
“乱说。”章小希的妈妈正在削苹果,没有正面跟我们打招呼,只是跟我点了点头,眼光从小鱼的头顶掠过。
“同桌……想死我了。”章小希掀起被子,跳着过来拥抱小鱼,“哈哈,你们吓坏了吧,以为我卧床不起了呢,我故意吓你们的,你瞧,我不是好好的吗?”
姜小鱼用手按着心脏,刚才一听说是特护病房,以为小希病重,显然现在还心有余悸,但也受了小希的感染,露出欣慰的笑容,满足地问:“真的没事?”
“当然。”她跳回床上,拍拍床沿,示意小鱼坐下。
“章小希……”我也想去抱抱她,但不敢,只是半开玩笑地说,“只想她一个?”
“不然呢?”她学我的样子,笑得调皮。
“小希什么时候可以回学校?”我问小希的妈妈。
“她想什么时候回去就回去。”她妈妈说,听起来情况很乐观。
“明天就上学吧。”小鱼开腔,“我无法忍受没有她的空位子。”
“好。”章小希重重点头,迫不及待地答应。
章小希虽有履行承诺,但已经不再是从前活泼好动的小希。
下午放学时间,我和耿耿在校门口等她们两个出现,却只看到了小鱼。
小鱼解释:“她说目前还不能骑自行车,眼睛不方便。每天必须有人接送。”
“到底她的眼睛怎么了?为什么突然之间就……那样了?还必须戴眼镜?”耿耿问。
“她说,她左眼失明是一种眼底病,病情蔓延到右眼了,不过情况还好,要配合治疗,现在视力下降了很多。”
“她自己说的?”耿耿又问,叹息道,“这么严重。怎么你们都有秘密。”
耿耿的神情有放心也有落寞,自己不是伤害她眼睛的凶手,他长长舒了口气。四人帮少了章小希,没有她的日子,我们也变得无精打采,小希不在,就像在我的胸口挖掉一个黑洞。
每天一下课,我就往小鱼的班门口奔,小希如往常一样,看到我就举起两个岔开的手指,表示胜利。她总是故作坚强,减少我们的担忧,强颜欢笑,维持眼前的安稳。
我只好站在走廊上跟小希打招呼,不知她是否听得到我心底的呼唤,我一日密似一日的跑去看她,却只看到她日益消瘦下去。
没有小希的陪伴,我们放学队伍四人帮解散了,耿耿渐渐收了心,不再刻意等我们,他全力以赴要向大学冲刺。
我时常去小希的教室门口,随意地找些借口,跟裴琳琳有意无意的聊天。或者沿用最初的借口,找小鱼借书。目的是能看到章小希健健康康地存在,正常上学,放学,就会安心。
好景不长,一连几天都没见小希出现,我心急如焚,每次找小鱼,她又恰巧不在。
是全校教师的例会时间,学生可以提前回家,也可以留校自习。
我一个人走着走着,又来到小希教室门前,叫裴琳琳:“嗨,出来一下。”
“什么事呢?”裴琳琳回答地非常爽快,固然是出于好奇,但她毕竟算得上是助人为乐的好女孩。
“没事,就是过来找你们聊聊天。”我迫不及待地问,“章小希怎么没来?”
表面一套实际一套的谈话方式令她愤怒,她说:“苏梦生,你太明显了吧。你来看章小希,却每次都来找我讲话,或者你不要再找我讲话,或者你不要再来这里看章小希,你选择吧。”
她想跟我缔造某种特殊的纠结,暑假前她表白过,我佯装不懂应付了事,这次看得出是最后通牒,我转身想逃,但裴琳琳带着一副要豁出去的表情,质问我:“你说话,怎么想的?”
“没怎么想。”我老实回答。
“没怎么想是怎么想?”她开始流眼泪,“你故意的吧?”
面对声泪俱下的指控,我只能把头低得更低,怕裴琳琳看见我的表情会更伤心。我心急如焚,心不在焉,我想早一点去看章小希,但裴琳琳叨念了一个小时才肯放我一马。
最后,她说,你走吧。
真的,我这样做太不地道,对不起裴琳琳,但我还是选择了默认。我有一丝于心不忍,裴琳琳面对我,也像我面对章小希那样彷徨不安吧。
我第二天再去,章小希的位子依然是空着,姜小鱼也不在。我不敢再跟裴琳琳讲话,只好呆呆地在窗边傻站,目光转来转去,不知该把视线放在哪里才合适。
裴琳琳知道我在窗边,但她没有回头,只是在本子上奋力地写着什么,或许她在竭尽全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面对小希,我是个纯粹的懦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