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说,见什么偷什么。家就是不花钱的超市。”章小希笑嘻嘻扶着椅子背,探着身子看苏梦生的魔术包,期待能有更令人惊喜的东西。
苏梦生不负众望,掏出一个墩墩的黑陶瓶子,长长的颈口,他举在自己面前,欣赏艺术品似的,露出白牙呵呵傻笑。
苏梦生道:“这是利口酒,我爸说过是喝不醉的。老妈要知道我偷出来给女生喝,一定会心生嫉妒。”
“说的那么恐怖,好像母子恋。”章小希又笑他。
“别乱说啊。你不懂这种做父母的心情,将来你找了男朋友,你爸爸心里也不是滋味。”
“我永远不会找什么男朋友。”章小希去抢那瓶子。
苏梦生左躲右闪,拿着酒在章小希面前晃来晃去:“你家肯定不缺酒,但我估计你没机会喝。”
章小希兴奋得忘乎所以,他们很快就熟络成表兄妹一般,她擂他一拳,说:“竟然想到偷酒喝,真有你的。”
她终于夺过瓶子,抱在怀里抚摸,露出小孩子贪心的不好意思的微笑:“喝不醉吗?真可惜,还从没有醉过。我要跟滴酒不沾的日子说拜拜了。”遂打开瓶口嗅一嗅,抬头做陶醉状:“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我重新进入厨房,将苏梦生拿来的熟食七拼八凑,陆续端出来,三个人像模像样的摆起宴席。
第一次喝这种利口酒,绵绵润润的甜腻,如同牛奶、美酒加咖啡的混合物。一连干了几杯,像在喝饮料,但不久就有一点摇晃。
喝不醉是假的。
三人共同举杯,说下豪言壮语:“今日起,结为莫逆之交。”
看他们一脸的认真,我心里觉得好玩,莫逆之交,可稳当吗?如果连血脉相连都算不上稳固的关系,莫逆之交能维持多久呢?
苏梦生提议:“死党无秘密。我们来交换心声。”
我和章小希都闭口噤声,互相看一眼,低头吃菜。我的秘密都太沉重,说出来,苏梦生,我怕吓着你。
苏梦生拿出男子汉的气势,将筷子“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好,让我先说。”
章小希眉开眼笑,等待他的秘密。
“初中的时候,上语文课,很安静,我放了一个……小屁,同桌脸红了,大家都以为是她放的,下课后依然深刻讨论那个问题,我都没有站出来澄清,唉……想想挺文静的一个女生。”
屋内忽然很静,可以听到邻居阳台的八哥在叫。他脸一红,拿食指对准我们:“不准笑,不准笑我啊。”
“这算什么秘密,只能算你不够男人。”章小希歪着头,不肯放过他,笑得美极了,“重来,要说真的秘密。”
“好吧”他停顿片刻,下定决心:“我真的要说了啊……是大我八岁的一位女教师……唉,还好她后来调走了,……”
苏梦生说完,思绪已远去,划下一个意犹未尽的逗号,似乎真是个天大的秘密,我们并没听懂前因后果,或许他标榜自己吸引女生,差距那么大的忘年交都有。
章小希满脸狐疑,但没有追问下去,反而打趣:“身高不是距离,年龄不是问题。”
他们都转头认真地对着我,等我老实交代、坦白从宽。
我晃了晃杯子里奶茶颜色的酒,我的故事很长很密,没办法三两句述尽,但尽量令其简明扼要:“其实,我一个人生活,爸妈离婚了,他们都离开了这个家。”
章小希酒意上了头,墨黑的眉,红润的唇,面若桃花。我今日才发现,少女可以美到这种程度,如同吸取了天地光华又放射出来,屋子都被她照亮几分。
章小希说:“说来说去,怎么都是些沉重的秘密?不如我们互相称赞一番,列举优点,不可以少于五条。”
苏梦生一拍胸脯:“我先来。首先,小鱼的脑袋真是神奇,学习对她来说就是弱智游戏,小希呢,聪明美丽,气质独特。”
我从不认为学习就是弱智游戏,我没有半点天分。学生就是被人们训练成考试和赚钱的机器,没什么太大意义。
“肉麻死了,要说真的优点,不能带夸大成分。”章小希拍了拍苏梦生的胳膊,“你别再假正经了,你一正经起来,就……特好笑。”
苏梦生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假正经?是不是小鱼教你这样说我的?”气咻咻地自问自答,“除了她还能有谁!”
他们说得正高兴,我隐约听到楼下有人喊章小希的名字,便示意苏梦生收声,大家静下来。章小希微微侧头,猛地一下站起身,轻轻掩着胸口问:“哎呀,几点了?我妈找来了!”
我忽略了一点,以为自己可以当家作主,他们做什么也就无须汇报。其实,他们一举一动都会有人关注。
她慌慌张张地四处寻觅钟表,起身就被椅子绊倒,摔在地上咯咯笑。
联想起她刚刚说出的秘密,猜想是单眼无法聚焦造成的,难怪她骑单车都让她妈妈紧张成那样,难怪她骑车要我固定在左边,难怪我的暗示她毫无反应……
苏梦生将章小希扶起来。小希连连道谢,拍拍屁股,蹲下去揉着脚踝,开心的一直笑,对我说:“哎呀,好像真的醉了,竟然会摔倒。这下没法交代了。”
苏梦生说道:“为了避免误会,我先溜出去,一会你们再下去。”
他走后三分钟,我扶着单脚跳的章小希慢慢下楼,她还说个没完:“咦,判断一个人是否喝醉,就看他是否摔跤,你说是不是?”
我微微心动,并无应答。
我和章小希走出单元口,她的妈妈出现在我们眼前,又气又喜的神情表露无遗,忽然将小希从我身边拉走,揽在怀里,责怪道:“再找不到你,我就打算报警了。你要是丢了,妈妈怎么办?遭人绑架了怎么办?”
章小希嘟着嘴巴问她:“你怎么找到这里的?一定是你偷偷跟踪我上学!”
旁边有个男人走过来说话:“下次再有这样的情况要提前跟爸爸妈妈商量……快介绍你同学给爸爸妈妈认识。”
站在黑影中,我暗自观察这个男人。他西装革履,皮鞋暗暗地发出光来,一定是工作未完就马不停蹄找章小希。他实在是个贵气的父亲,举手投足都气度不凡,一双眼睛里尽是睿智和宽容。
隔着章小希,我小心地望穿他,章小希遗传了他的五官和气质,这让我第一次见他就分外熟悉,当然,他的眼神要深邃得多。
不知谁家的狗吠个不停,把我的心都叫乱了。
我用略带一点挑衅的口吻,不打自招:“我们喝了一点点酒,但没有醉。”
美丽的夫人大惊失色:“喝酒?你们怎么能……”
小希爸爸立刻制止了她,说道:“没关系,她们都长大了,尝试一点新事物没什么不好。”转而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为什么我的手在暗中发抖?嘴里明明有话,却答不出,只是呆呆地站着。
章小希跳过去,环住父亲的腰,难掩脸上的兴奋:“她叫小鱼,小金鱼的鱼。我妈见过她。”
真刺激。在我家这种荒冢般的楼门口上演温馨剧场。我要走,章小希却强拉着双亲到我面前说:“我要爸爸妈妈抱抱小鱼。”
我尴尬极了,茫然木立。章小希,你是真的醉了。实在太不懂卑微者的心态,你以为这样就可以借我温暖了吗?
我转身,胳膊却被人轻轻拉了一下,我不由自主地转了一圈,结结实实坠入一个烟丝味道的怀抱。
宽阔温暖的胸膛,让我有片刻眩晕,我被父性的光芒笼罩,听得他说:“来,让叔叔拥抱一下鱼小朋友。”
他拍拍我的背,说:“谢谢你,照顾小希。”
鱼小朋友,好特别的一种称呼。这个拥抱,冠以感谢之名。
拥抱的突如其来,令我无法站牢,我斜着身子,依靠脑袋的支撑点搭在他肩上。从章小希的位置看,是黑色剪影吗?我那样斜斜的,与他父亲组成一个站立不稳的“人”字。
人和人之间,本来就要互相依靠的,不是吗?
章小希的妈妈站立着没有动,但也不失礼,说:“真的谢谢你了,小希身体不好,有点任性,还希望你能多多让着她。”
从此以后,我会处处让着她,不是由于她的任性,或是你们的嘱托,而是因为她的秘密交付与我。
我沉默。实际是不得不沉默。与他拥抱的时刻,陌生的心灵那么接近,我什么也说不出,只希望时间停顿。
回到屋子,桌上杯盘狼藉。我静下来,慢慢打扫。之前的一幕幕卷土重来。
章小希走时,挽住父亲的胳膊,还是微醺的神态:“老爸,一生没有这样快乐过!”
那男人有浑厚慈爱的嗓音,他说:“傻瓜,你的一生还长着呢。”
傻瓜,你的一生还长着呢。我念着这句话,找来一块黑色碎布,将左眼蒙住,用胶带固定,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起初还好,后来便感觉自己丢失了一半,只有半个脑袋,半个身子,半颗心,要拿什么东西,伸手总是触摸不到;明明桌椅还距我一段距离,却重重地磕了过去。
再久一点,仿佛戴了度数过高的近视镜,我有些头晕,关了灯,在黑暗中无声躺下,眼前晃动的都是章小希灿烂的笑。
视野范围是别人的一半,我会很害怕。原来我表面的坚强,与章小希的笑容相比,什么也不算。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在转动门锁。开门,进屋。我躺在床上,一动不动。那人摸黑开了抽屉,悉悉索索的,我还是没有动。
那人,就是妈妈。她定期过来,往抽屉里放钱,供我吃喝读书。
我涌起冲动,想要爬起来,与她面对面,学章小希那样撒娇:“妈妈,想让你抱抱我!”
不过分吧,应该很自然吧,毕竟是亲生母女,可以说出口吧。我左思右想,什么也没有做。
她关上抽屉,拉开门,我想冲出卧室,从背后拥住她,我想了又想,想了又想,直到她关上门,咔哒、咔哒的下楼走远,我还没用的躺在那里。左眼又黑又痛,眼泪便将那块碎布浸湿,泉一样,溢了出来。
她离开的那个夜晚又披挂上阵,涌上心头,火辣辣在眼前开演。
是个暑假,我如往常一样躺在床上随意翻书,听到妈妈正在叮叮当当地收拾东西,脚步得、得、得,好像着急赶时间。
我跑进她的卧室,盯着她快要拾满的皮箱问她:“收拾东西做什么?”
虽是感觉异样,我依旧自欺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