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珏真了解舅舅。”冉天似乎料到了他的这句话,起身解开唐装的扣子,从怀里取出一封密函,在他眼前扬了扬道,“所以,你替舅舅办件事,办好了这件事,我便相信你是可以背叛你爸转而投向我的。”
沈明珏伸手接过他手里的密函,沉默的在心底猜想他的用意。
冉天笑笑,“这件事你不替我办,我自然可以交给别人去办,对沈行天而言,结果都是一样的。”
沈明珏捏着密函考虑了一会儿,抬头道,“好,我去。”他转而一笑,“横竖我哪里也容不了身,就当给自己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蓝刄的手,颤抖的去掀盖在人身体上的白布单。
严憬末在一旁黯然跪下,他带人闯进血盟刑堂救人,才发现原文风早已被带走秘密关押。无奈之下撤回人手,两日后,银魂派人送回的,是原文风的尸体。
原文风的一张脸依旧儒雅从容,只是那脸色苍白的像一张没有生命的白纸。年轻的身体上布满了斑驳的伤痕,皮肉翻卷,因被盐水泡开的关系,显出极端的惨白。
蓝刄试着伸手去抚那几道如年轮般层层叠起的伤,他的手一直一直颤抖,等终于落在原文风冰冷的身体上,他的心一瞬间被抽的很紧,身子猛然一颤,终于颓然跪倒在地,眼泪扑簌而下。
对不起,对不起……你与小珏之间,我终究还是选择了后者。
他将脸埋进自己的双掌之中,第一次,放任自己的眼泪,失声痛哭起来。
那年他九岁,父亲为他寻了一群年龄相仿的孩子,陪他一起训练。枯燥乏味的日子终于有了一点生趣。看着他一次一次的因训练而受伤,那个孩子毅然转而去学医,条件是学医的那些时间必须靠他自己节省下来!他永远忘不了在每日繁重的课业任务下,原文风是怎样偷偷拿了手电在被子里研究医师给他留下的额外课业……
哭声渐渐弱了下去,只因嗓子被撕裂的沙哑。蓝刄默默站起身,注视原文风,“你放心,我会替你报仇。”白布单再次掩上他的身体,蓝刄的眼里犹如霜刀冰冻……
当儿子再次站在自己的面前,沈行天突然很想问一句,“你的伤怎么样了?”但这么多年对儿子的冷漠令他无论如何也问不出这样一句寻常的话。
沈明珏犹豫了一下,终于递上冉天交给他的密函。
“冉天让你交给我的?”沈行天从他手里接过那封密函,狐疑的拿在手里端详,冷笑,“他想玩什么把戏。”指尖触到一个冰冷坚硬的物体,他的心没来由的一震。
“他让我把这个交给爵尊,然后……他答应让我留在冉家。”沈明珏解释。
明知这是自己所预期的结果,心里还是被刺了一次,忍不住嘲弄,“正好合了你的心意。”也不再看儿子的表情,动手拆开封口,向下一倒。‘嗒啦’,硬物掉在桌上发出的清脆撞击声。
一只刻着精致花纹的金镯。
沈行天脸色倏然一白,不可置信的将那只手镯抓在手里,凑到眼前,那只手镯上精细的花纹原是一只栩栩如生的虎。
脑海中猛然像被一道闪电击中——媛媛也有一只金镯子,他亲手将她从陆家抱回的时候,那只镯子就戴在她白白胖胖的小手上。那是他特意请人为陆家孩子打制的,意为吉祥。媛媛属羊,镯上刻的便是一只羊,而季扬……陆靖之唯一的儿子,他记得清清楚楚,那个孩子比明珏大了两岁岁,正是属虎的……
他慌乱的几下撕开密函,意料之中里面果然静静躺了一页书信。
父亲惊慌失措的反应让沈明珏惊异而担忧,他很想上前扶住父亲摇摇欲坠的身子,却又怕更激的父亲反常,想想到底是自己将这封密函带到父亲手里的,便跪了下来,“爵尊恕罪,是属下不该将这密函带来……”
沈行天看完那封信的内容,全身的力气都像被抽干了,身子直直的向后仰去。
沈明珏见父亲当真就要摔向在地,便再也顾不得什么,膝行几步抢上前扶住了他。沈行天却咬牙将他踹开,同时一手紧紧抓了桌角勉力稳住身形,他颤着手,声音像是嘶吼出来一般,指着沈明珏道,“是你帮着他一起骗我是不是!怎么可能是真的,季扬……季扬他早已死了,十六年前就死了!原文风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是季扬!”想到是自己亲口下了处死原文风的命令,只觉从头到脚的冷意,“不,不可能,不可能的……”
沈明珏很快从父亲的话里听出了他如此失常的原因,一时也怔住。陆季扬,陆叔叔的儿子……他突然想起陆季扬的尸首是在失踪两日后才突然被带回来的,当时,那具小小的尸首已经面目全非,被父亲疯了一样抱在怀里痛哭……难道,当年本该死了的陆季扬,其实并没死,而是被冉天带走了。而原文风,正是当年被带走的陆季扬……
他只觉得思绪瞬间乱成一团,那么,父亲为何如此慌乱惨痛,原文风,他怎么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很快便又联想到,蓝刄既已默认了自己的身份,那么,和他相交至深的原文风自然也成了银魂的叛徒,在银魂,叛徒只能受尽极刑折磨,然后,死去……
他猛然抬头去看兀自不肯相信的父亲,心中惊痛。
如果,如果,父亲亲自下令杀了陆叔叔的儿子,以父亲的心性,他会如何?他会疯狂的报复冉天,然后,疯狂的,自我折磨……
至悔
“不可能,不可能……”沈行天紧紧攥着镯子兀自喃喃。从来都是高高在上,冷眼生死的银魂家主,第一次,他终于体会到了一种铭心刻骨的悔恨。
大哥陆靖之的儿子……那个乖乖巧巧,总是用着清脆的童音喊他‘叔叔’的孩子。他甚至,没能看一眼他长大后的模样,就那样因自己那一道残忍的命令而死……他要他死,到最后,竟是自己亲口要了扬儿的命……
沈行天只觉自己的心被一阵阵的寒意侵袭淹没,不可抑制的颤抖起来。他本想杀了冉天亲手带大的孩子换他的一丝心痛与不舍,然而到头来,却是他反被冉天剥落的真相伤的身心俱焚!
“咳咳咳……”沈明珏剧烈的咳嗽将他从绝望的情绪里拉了出来。他失神的双眼终于有了焦距,儿子的身影在他眼里渐渐清晰……他依然跪在冰冷的地面,宽阔消瘦的脊背在剧烈的咳嗽下不停颤动,却倔强的不肯弯下。他的脸色一片青白,全然寻不出一点血色……
他的心像被针尖狠狠刺了一下,多年的冷漠,他甚至不能确认这是不是一种心疼……他为了大哥与季扬的死,苛责了自己的儿子十余年。为了引出冉天,他将十四岁的儿子丢在银魂底层的炼狱里不管不顾,那时候他甚至想,若是儿子就那样死在那里,也算是一种赎罪吧……
而今天,他却郝然发现,对于当年间接害死大哥的儿子,他这个直接下令处死扬儿的凶手,更该为自己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肺里的空气像被狠狠挤压到了一处,沈明珏不可抑制的咳嗽,腰腹间传来磨合的痛楚。他想起李杰的话,他的身体已负担到了极限,肺部更是脆弱的经不起一点激烈的情绪。呵,原来,他说的并不是玩笑……
原文风的身份,他的死带给他的震撼确然不小,有那么一瞬的时间,他的心中似是掠过了千百种的情绪……伤痛,惋惜,忧虑,无奈,以及,那一点点不容忽视的委屈。
是的,他背负了那样深重的罪孽,就那样走过了十余年。有时候,他连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承受下来的……那一刻,他的心里确然浮上一种难以言喻的委屈……
然而随即他却又黯然的想到,终究还是因为自己,陆叔叔死了,而让陆季扬活下来的唯一目的,只是要让父亲承受亲手害死侄儿的痛苦……
看来,他还是太高估了舅舅冉天的所谓人性!
沈行天伸手抚上了儿子的脊背,他的手显得极为僵硬,几乎控制不住手上的肌肉。但最终,他还是轻轻的在他背上捋了几下,声音可以的淡漠却是掩不住的带了一丝焦虑,他道,“怎么会咳成这副模样……”
沈明珏的脊背也是一僵,刚才咳得太厉害,他没看到父亲是何时走近的,直到那只手生疏的为他捋着背顺气的时候,他才猛然惊觉。
怎么咳成这副模样的……他在心底笑笑,要怎么告诉父亲,他这病是如何来的?
沈明珏的呼吸慢慢的平顺下来,咳声也弱了下去。
沈行天突然有些微微的欣慰,有了一种儿子在他的安抚之下慢慢平复下来的喜悦。他想许是扬儿的事让他终于有了一丝感触,许多东西,真的失去了,便再也找不回来了……
何况,他如今已无脸面再去苛责眼前这个孩子……
“你……”他看着沉默下来的儿子,终究还是觉得有些陌生,心里叹息,他不自觉的将想说的话吐了出来,“我不想再要你去冉天身边了,你……去意大利吧,媛媛她……在等你。”他已经对不起陆家的一个孩子了,那么至少,要让另一个幸福吧。
沈明珏惊诧的抬起头,触到父亲对他难得柔和的目光,不习惯的避了开去。要他置身事外,放他去过自在安逸的生活吗?
他终于还是苦涩的笑了,爸还是不了解自己的儿子。走到这一步,他怎么可能再去过那种他曾经渴求过的安逸时光?何况,他真的不想伤害媛媛,他对她,自始至终都只是兄妹之情。只是,那份本该单纯的兄妹之情里多少掺杂了些许他对陆叔叔父子愧疚的转移……对于媛媛而言,这样的爱是不公平的……
“爵尊,请让属下与您一起完成最后的事,之后……属下听凭爵尊的安排。”呵……不过是骗父亲的,他都不知道,完成这所谓的最后的一些事后,他还有没有机会,再去听从父亲的安排……
沈行天不知该再对儿子说些什么,他自知补偿不了儿子这十余年来所受的苦,只是此时此刻,他真的怕再出现不能挽回的遗憾,他只想以一个父亲的身份,希望儿子自此拥有平淡而幸福的生活……
但这些话,他说不出口。于是他道,“好,我们,先去带扬儿回来……”
蓝刄打发走严憬末,他想要独自陪原文风一会儿。
“算起来你与我同龄。”他淡淡一笑,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