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冬十二月,狄人再次大举南下,去攻打比邢国更有钱的卫国,他们胃口越来越大了。
卫国也算是中原北方的一个大国,当初还曾为帮助王子颓造反而联合燕国攻打过周天子惠王(周惠王因而也派齐桓公率领诸侯讨伐过卫,事在公元前666年),军事实力不差,而且论爵位比齐还高,是公爵。齐桓公只当他们能应付得了狄人,所以没有出兵相救。
可惜,卫国的国君卫懿公(卫惠公之子)很不争气,这家伙好吃懒做不理朝政也就算了,他还感染了一种奇怪的病,叫做“恋物癖”。准确地说,卫懿公是疯狂地爱上了养宠物,比爱自己的子民还爱,甚至比爱自己的老婆孩子还爱。
卫懿公喜欢的宠物是什么呢?不是小猫小狗,也不是骏马灵猴,而是高雅的鹤。
喜欢小动物本是一种有爱心的表现,豢养鹤更是一种高雅的兴趣爱好,古往今来,很多文人雅士都写下了关于鹤的美好篇章,以凸显自身淡泊宁静的隐士风范。宋朝有个叫林逋的家伙,甚至将鹤视为自己的儿子,同时将梅花视为自己的老婆,因此有“梅妻鹤子”之说,传为千古美谈。这样看来,卫懿公貌似并无大错,反而显得颇有生活情趣,再提升一下境界,卫懿公甚至可以号称自己是保护珍稀动物的大社会活动家,屁民们哪里敢有二话。
这个世界很多时候是很变态的,同样是人,有的人就可以骑在其他人的头上,甚至那些人养的动物,都可以骑在别人的头上拉屎。被骑的人还不能反抗,还得夸那动物高雅趣致,动物的主人品味非凡,着实是有爱心的紧。
中国人的忍耐力是非凡的,其实这样大家也没关系,忍一忍就过去了。但问题是,卫懿公爱得太过头了。
史书记载,卫懿公的鹤不但好吃好喝,而且有车坐,有官位,有俸禄,待遇比卫国的大夫们还好。
百姓们穷得要死,禽兽却享尽了人间富贵,真是太超过了。如此“品味脱俗”的卫懿公,不应该做国君,他应该去做动物园园长或马戏团团长才对。
所以,卫懿公在卫国毫无威望,人见人厌,摊上这么一个不靠谱的领导,真是倒霉。现在可好,凶悍的狄人打过来了,怎么办?
国人们说:好办,派鹤去不就得了,它们花了我们纳税人那么多血汗钱,哪能光享福不干活?
卫懿公闻言当场傻掉:鹤好看而已,哪里真会打仗,送去前线,那还不被狄人给烤吃了?
国人们说:不可能,您不是封了它们做大夫吗?现在无论官位还是待遇,鹤大夫们都比我们高,它们一定能打败狄人的,我们相信国君您的眼光。
卫懿公欲哭无泪:大家别开玩笑了!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国人们说:不是开玩笑,鹤大夫们如此厉害,我们这些屁民,哪敢犯上争功?
看来这些屁民们的觉悟太低,虽然国家让你吃不饱穿不暖,但领导不就是多养了几只宠物吗?一点点小兴趣爱好而已,就这么群情汹汹死抓着不放,实在太不给领导面子了。
卫懿公无奈,只得大哭着承认错误,国人们这才答应勉强出战。
结果,狄人将毫无军心的卫国人轻松打败,并将卫懿公和他的一帮“鹤大夫”抓起来,全部烤吃了。
卫懿公在死前大叹:焚琴煮鹤,狄人果然都是乡巴佬,太没格调了。
另外关于“吃人”一事,不见正史记载,但在《吕氏春秋》一书中却对此记载得很详细也很血腥。据说狄人吃懿公吃得很开心,却丢掉了他的肝。一个叫弘演的卫国大夫觉得国君的遗体不能曝于荒野,于是自己给自己做外科手术,剖腹将懿公的肝放进去,以自己的身体作为棺椁,然后死去。
后世大儒们都对弘演的忠心殉主十分感动,我却一点儿不感动,反而觉得很恐怖很恶心很变态,这个故事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不久之后,齐桓公收到了两封求援信,一封是卫戴公写的,一封是许穆夫人写的。
原来,卫懿公死后,群龙无首的卫国很快就全部沦陷了,狄人在卫烧杀抢掠,将那里变成了人间地狱。侥幸逃脱了狄人追杀的卫国难民不足千人夜渡黄河,在宋桓公的护送下逃到南岸的曹邑(今河南滑县)暂时栖身,并拥立了戴公(卫懿公的堂弟,宋桓公的大舅子)为国君。
卫戴公在信中说:跟他一起逃到曹邑的卫国人,只剩男女七百三十人了,即使算上后来陆续从卫的属邑共、滕等地赶来的难民,也仅五千人而已。惨哪!
狄人果然是豺狼,一整个国家被屠杀得只剩五千人不到,这几乎相当于亡国灭种之祸了。
至于许穆夫人,她是卫戴公的妹妹,此女不仅天生丽质,而且聪慧无比,据《列女传》记载,早年齐桓公还曾派人来卫求过亲,许穆夫人欣然应允,可是卫惠公却自私地把自己两个女儿大卫姬与小卫姬嫁给了齐桓公,而把她这个侄女儿嫁给了小国许国(太岳之后封国,位于今河南许昌)的国君许穆公(男爵)。可惜,一段大好的姻缘就这么给破坏了。
当国破家亡的消息传到许国,许穆夫人又悲又急,她竟不顾礼教束缚夫家反对,毅然来到曹邑共赴国难,加入了生产自救重建家园的行列之中。
《诗经》中有一首名篇《载驰》就是许穆夫人在这期间写的,翻译成现代文后大意为:
赶马驱车疾奔走,回去吊唁我卫侯。只觉前途路辽远,我要快马再加鞭。
许国大夫跋涉来,阻我行程我心忧。纵使天下都反对,我也不能转回头。
比起你们心如铁,我怀祖国思难弃。纵使你们再相逼,我也不能转回去。
比起你们心如铁,我恋祖国情不已。故常登往高山上,采集贝母解忧伤。
女子从来多忧伤,也有自己的主张。许人却都责难我,实在幼稚也轻狂。
奔走在那荒野上,麦苗蓬勃正疯长。望向大国去求援,却靠谁人与何邦?
诸位大夫贤君子,请勿责我违礼仪。尔等刁难千百端,让我去趟又何妨。
许穆夫人为国为民,虽千夫所指而我行我素,保有独立人格,真不愧为中国历史上最早的爱国女诗人。
以许穆夫人之文采,她的信肯定更加催人泪下感人肺腑。
齐桓公看完两封信,陷入了深深的愧疚之中。
没想到,没有想到,自己的一时疏忽,竟然让卫国惨到如此地步!
齐桓公仰天叹道:“卫之亡也,以为无道也。今有女若此,不可不存。”于是他赶紧派自己与大卫姬生的儿子公子无亏率战车三百乘,甲士三千名,去帮助卫戴公兄妹守卫曹邑重建家园。为了帮助卫国恢复生产,齐军还随军携带了大量救援物资,包括牛、羊、猪、鸡、狗各三百头,上等绸缎三十匹,建筑木材无数(搭建临时板房供难民居住),可谓衣食住行一应俱全。
然而,也许是遭受了太多的苦难与折磨,卫戴公很快就病倒了,不久逝世。卫国大夫于是跑到齐国,请立戴公的弟弟公子毁(瞧这名字取的)为国君,当时公子毁正避难在齐。
齐桓公当然义不容辞,于是他亲自率军,把公子毁护送到了曹邑,立为卫文公。
这个卫文公毁,你别看他名字不咋地,他比前几任卫国国君好太多了。史书记载,卫文公授命于危难,与五千子民同甘共苦,兢兢业业,励精图治。他务材训农、通商惠工、敬教劝学、授方任能,短短一年的时间,卫国仅军事实力就增强了十倍之多(从三十辆兵车增至三百辆)。《诗经》中有一首《定之方中》,便是后人追忆文公当年的中兴卫国之举。
齐桓公也对卫文公非常满意,于是在两年后(公元前658年)的春天,率领诸侯在楚丘这个地方(今河南滑县东)为卫国修了座大城,作为卫国的新国都。
这里又要提到《诗经》里的一首诗了,这首诗叫《木瓜》。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投我以木李,报之以琼玖。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诗歌的大意是说:他送给我果子,我回赠他美玉,这并不是为了“还报”,而是为了表示和他永结同好。
据《毛诗序》解释,这首诗就是卫国百姓为了赞颂齐桓公感谢齐桓公,感谢他打击戎狄恐怖主义活动,为卫国提供军事援助与经济援助,并帮助卫国建城复国而写的。不过照我看,这首诗重重叠叠,缠绵悱恻,肉麻鼻酸,倒像是出自女子之手,联想前面许穆夫人的事迹,莫非它是这位才女写给齐桓公,也就是她那无缘的夫君的一首情诗?
呵呵,看来我也挺八卦的。
我们回过头来再说赤狄,当初,贪得无厌有如豺狼的赤狄人将卫国烧光杀光抢光后,转身又回头往北去攻打邢国,邢国抵挡不住,只得再向“居委会大妈”齐桓公求援。
狄人来来去去,打完了就跑,跑完了又打,典型的流窜型作案,真的很难搞。
难搞也得搞啊,于是,在齐桓公二十七年(公元前659年),齐、宋、曹三国联军救邢,大军驻扎在聂北(今山东聊城境内),未及救援,狄人已将邢国攻破,邢国难民遂纷纷逃到诸侯联军中。
《韩非子》一书说,诸侯联军之所以没有救援邢国成功,是因为齐桓公故意想等到邢国被灭亡之后,再去帮它恢复起来,以获得更大的名声。这个说法史书无载,恐怕是韩非附会的。不过《公羊传》叙及此事有言:“天下诸侯有相灭亡者,桓公不能救,则桓公耻之。”其语耐人寻味。
总之,齐桓公来迟了,邢国早已被狄人烧成一片废墟。无奈,齐桓公只能亡羊补牢,率军打跑了狄人,然后与诸侯一同帮邢人重建家园。
是年夏,齐桓公率领诸侯在夷仪这个地方(今山东聊城县西二十里)也为邢国修筑了一座大城,作为邢国的新国都,然后又大方地送给邢人兵车百乘,士卒数千,以保护他们的安全。时人感激齐桓公救患分灾、存亡继绝之功而赞曰:“邢迁如归,卫国忘亡。”意思是说邢人迁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