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说:“臣闻之,务为不久,盖虚不长。其生不长者,其死必不终。(我听说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这种人活着不干好事,死了也是不得好死)此三人,愿君去之。”
这就是管仲的智慧。这世上任何貌似真挚的情感,只要违反了人性这一条基本原则,都必定是虚伪的。越是违反常理的伪装者,揭开面具之后就越是凶狠恶毒。道家的老子也说:“贵以身为天下,若可寄天下;爱以身天下,若可托天下。”只有保持着自己的独立人格与尊严的人,只有懂得爱护自己身体生命的人,才能真实地将自己的情感对待天下人,也才能真正将天下治理好。这也就是当年管仲不为公子纠殉葬的原因。
这样一分析事情就很清楚了。一个不爱父母子女甚至不爱自身的人,怎么可能去爱其他人呢?再说齐桓公一个老男人,又有什么魅力能让雍巫等人作出如此巨大的牺牲呢?权力,只有权力。
齐桓公明不明白这些道理呢?当然明白,但他就是改不了。
据汉代刘向《新序》一书记载,有次齐桓公出外巡游见到一处亡国故城废墟,便问是谁家的?回答说是郭氏之国(地域不详,可能是今山东东昌东北)。齐桓公又问:郭氏之人何以衰败至此?那人便回了一句话,非常经典:“善善而恶恶焉。”(成语“善善恶恶”源出于此。)意思是:因为他对好人很好,对坏人憎恶。
齐桓公不解,便问:“善善恶恶乃所以为存,而反为墟,何也?”
那人回答道:“善善而不能用,恶恶而不能去也。”
齐桓公连连点头,若有所思,看来这个道理他本也是心如明镜的。所以管仲临终前那些苦口婆心的劝告,他句句都听了进去,而且很快就将竖貂、雍巫、开方三人罢官驱逐,整个世界顿时清静了。
然而,明辨是非,很多人都能做到,但真要做到亲贤能而远小人,却并非那么容易的。齐桓公这个人有个特点,他通常都能“改过克己”,但也通常只有三分钟热度。
自从离了雍巫,齐桓公食不甘味,吃嘛嘛不香。什么菜到他嘴里都变成了猪食一般,难吃得要命。
自从离了竖貂,齐桓公寝不安枕,生活起居一片混乱。他平常享受惯了,这一时间少了个体己的太监服侍还真是不习惯。
自从离了公子开方,无人为齐桓公歌功颂德,少了甜言蜜语的滋润,人生真的很没劲。
最后没办法,齐桓公还是把这三个小人给召了回来,虽然他内心也挺憎恶他们的。
“善善而不能用,恶恶而不能去。”此真乃人生之大忌也。小生在此也望读者诸君为之惕然自警,时刻注意!
葵丘之盟第三条:敬老慈幼,无忘宾旅。
尊老爱幼还有好客,这都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无须多言。
葵丘之盟第四条:士无世官,官事无摄,取士必得,无专杀大夫。
意思是:士的官职不得世袭,也不能让某个官员专权,要录用有才之士,不得擅自诛杀大夫。
春秋时期的政治体制是贵族民主专政,所以这条还是比较容易做到的。
葵丘之盟第五条:无有封而不告。
封赏大夫采邑必须公告天下,这无非是政务公开而已,也相对容易。
五条盟约之后,依照惯例还有一句套话:“凡我同盟之人,既盟之后,言归于好。”(成语“言归于好”源出于此。)完了杀死牺牲歃血为盟,再把盟书藏好保管起来,这会就算开完了。不过据《孟子》:“葵丘之会,诸侯束牲载书而不歃血。”以及《谷梁传》:“陈牲而不杀,读书加于牲上。”看来诸侯们并没有按照规矩举行宰牲与歃血仪式,只是把盟书放在牛身上宣读一遍即罢。为什么?我猜还是齐桓公的骄傲心理在作祟,他自以为天上地下唯我独尊,即便没有鬼神监督,诸侯们也是万万不敢违约的。
不过说实话,歃血也就一种形式而已,真正有心歃不歃都无所谓,若是无意遵守盟约,就算宰一万头畜生,把嘴巴涂成猴屁股都没用。
总之呢,葵丘会盟不过就是喊了一大堆不切实际的空口号,纯粹面子工程,再加上齐桓公在会上屡次违反礼法,诸侯们都对他居功自傲很不以为然,只有齐桓公自己自我感觉良好,他玩得还不过瘾,竟然又想着更上一层楼,去泰山搞什么封禅大典,这让管仲很头痛。
所谓封禅,其实应该分开来讲,叫做封泰山、禅梁父。五岳之中,泰山为首。在泰山上筑土为坛祭天,报天之功,称封;在泰山下梁父或云云等小山上辟场祭地,报地之功,称禅。这是古代帝王的最高大典,而且只有改朝换代、江山易主,或者在久乱之后,致使天下太平,才可封禅天地,向天地报告重整乾坤的伟大功业,同时表示接受天命而治理人世。在此之前最近的一次封禅大典是周成王搞的,此后数百年,没有一个周天子敢封禅,因为功业不够,然而齐桓公身为一个诸侯,却想僭越礼教而行封禅,此乃大逆不道之举,也是齐国尊王事业的大倒退,真要搞起来,必定会造成诸侯离心,群起而叛齐的不利局面。
齐桓公真想封禅,也不是不可以,除非他舍霸道而行王道,代周而王之。所谓王道,即以超凡入圣的仁义道德感动天下,最终感动得天下人鼻涕一把泪一把地来归附,最终成为天下共主,比如尧舜禹汤。
但这是不可能的,齐桓公还远没有那样的威望与德行。
孔子曾责管仲“器小”,只能辅佐齐桓成就霸业,而不能使之实行王道,殊不知春秋社会形式与三代之时大有不同,所谓“王道”已然不合时宜了,孔子是个怀念过去的人,管仲可不是。以当时之局势,谁都不可能王天下。此后秦始皇雄才伟略,累秦百年之功,也只能称作兼并天下而已。
于是管仲坚决反对齐桓公封禅,说只有受命于天的帝王,如黄帝、尧舜禹汤,还有周成王等才可以封禅。
然而此时齐桓公已被自己膨胀的野心烧得热血沸腾,根本顾不得那么多了,他说:“寡人北伐山戎,过孤竹;西伐大夏,涉流沙,束马悬车,上卑耳之山;南伐至召陵,登熊耳山以望江汉。兵车之会三(主持共申诛伐之会三次),而乘车之会六(又称“衣裳之会”,即主持敦睦盟好之会六次),九合诸侯,一匡天下,诸侯莫违我。如此功业,三代之圣王也不过如此,何以不可封禅?”
管仲见齐桓公说了不听,只好从另一个方面来劝阻他:“可是封禅不是那么简单的,需要黄土高坡产的优质黍禾做供神的祭品,江淮地区产的三脊菁茅做拜神的席子。还得事先有祥瑞之兆,什么东海的比目鱼啊,西海的比翼鸟啊,还有什么凤凰啊麒麟啊嘉谷啊,林林总总共要出现十五种祥瑞才行。现在什么征兆还都没有,荒草乌鸦倒是一大堆,这样就去封禅,会被皇天后土笑掉大牙的。”
齐桓公一听原来封禅这么麻烦,顿时傻眼,无奈之下只好作罢。
其实管仲所言,虽是推托之语,但句句倒是大实话。古之封禅,的确需要祥瑞降世才能令天下信服。比如说黄帝属于土德,所以有黄龙和大蚯蚓出现。夏朝得木德,就有青龙降落在都城郊外,且草木长得格外茁壮茂盛。商得金德,所以山中竟流出银子来。周得火德,便有红鸟之符瑞。现在齐桓公啥德啥祥瑞都没有,当然不能封禅。
不过齐桓公还算是挺淳朴的,后世帝王想封禅没祥瑞怎么办?好办,自己造,随便抓头鹿化装一下说是麒麟,在地里随便埋个鼎挖出来说是上古宝鼎,随便挖几个坑说是仙人足印,左右糊弄一堆屁民而已,这还不简单!
齐桓公欲封禅而未果,但他居功自傲目空一切的恶习并没有得到改善。这不,刚回齐国安生了没几天,齐桓公又在朝上大言不惭地宣布道:“寡人欲铸大钟,昭寡人之名焉,寡人之行,岂避尧舜哉?”
管仲笑而不答,耿直的鲍叔牙却受不了齐桓公的自恋,他冷笑一声道:“敢问君之行?”
齐桓公道:“昔者吾伐鲁三胜,得地而不自与者,仁也;吾北伐孤竹,令支而返者,武也;吾为葵丘之会,以偃天下之兵者,文也;诸侯抱美玉而朝者九国,寡人不受者,义也。然则文武仁义,寡人尽有之矣,寡人之行岂避尧舜哉!”
鲍叔牙连连摇头,他觉得自己有必要浇一盆冷水让齐桓公清醒清醒了,于是说道:“君直言,臣直对;昔者公子纠在上位而不让,非仁也;背太公之言而侵鲁境,非义也;坛场之上,诎于一剑,非武也;侄娣不离怀衽,非文也。凡为不善遍于物不自知者,无天祸必有人害,天处甚高,其听甚下;除君过言,天且闻之。”
好一个鲍叔牙,烈骨铮铮,历数桓公之过。如此臣子,真乃社稷之宝也。
齐桓公闻言,顿觉无地自容,连忙惶恐地说道:“寡人有过乎?幸记之,是社稷之福也,子不幸教,几有大罪以辱社稷。”
齐桓公此人还有个特点:近墨易黑近朱易赤,从恶如流从善也如流。所以鲍叔牙一句当头棒喝,他就立刻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并表示要坚决改正。为了随时反躬自省,他还命人在自己座席右边放置了一个攲器,这又是为什么呢?
原来所谓攲器,乃是一种奇特的盛酒器,空着的时候往一边斜,装了大半罐则稳稳当当地直立起来,装满了则一个跟头翻过去。齐桓公把攲器放在座右,就是为了时刻提醒自己,不要骄傲自满,自满就会翻跟头。所谓“受恩深处宜先退,得意浓时便可休。”这句话永远都不会错。
这便是座右铭的由来。
然而有句话叫做过犹不及,齐桓公是不骄傲不虚荣不妄自尊大了,但他满腔的凌云壮志,也同时消失了。因为他勃勃的野心之火已被管鲍浇灭,于是齐国的霸业至此止步不前,甚至开始倒退。华夏民族的凝聚力,也在齐桓公的不作为下持续衰退,野心勃勃的楚国与贪得无厌的戎狄开始蠢蠢欲动,终于卷土重来。
公元前651年葵丘大会后,晋献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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