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中——”云开寻思良久,猛然起身,正色道:“安公可托你带话来?”
谢玄点点头,也起身道:“二叔说,这场浩劫,只怕不是你我所能左右的,能走多远,就走多远——不论发生什么,切记一个字——忍!”
“忍——”云开玩味着,喃喃道,“莫非是宫中之事?”
谢玄一手按在云开肩上,道:“有些话,二叔没有明说;你想想,桓公为心急火燎的请二叔回京呢?仅仅为了几分名声?只怕未必吧。”
云开一颗心直往下沉,离开两个月,建康竟是暗流涌动、山雨欲来!
谢玄打量着他,笑道:“云开动摇了?”
“动摇?云开随桓公血战河北尚且不怕,区区一个建康,安奈我何?”
谢玄点头称是:“江东高门士子虽然清谈狂躁,却不失几分潇洒从容——人生醉生梦死,兀自悠然自若。二叔三进三隐,在于一个‘定’;桓公败而再举,在于一个‘定’——于泰山崩而不乱。建康虎踞龙盘,暗藏十万甲兵,我辈风流,尽在一个‘定’字!”
辽西,太守府,邺都特使已至。
蒙佐与苻青芷来到大堂,抬头望去,纪雨之一身长史官服、手捧文书,伫立堂中。
“老纪!”蒙佐跨上一步,却被两名随行的护卫用刀把挡住。
“尔敢!”夏侯铮怒眼环睁,喝道。
纪雨之面无表情,缓缓拉开文卷,冷冷道:“蒙将军,听好了——”
蒙佐单膝跪地,众皆拜倒,只余下苻青芷蹙眉沉思。
“镇北将军蒙佐,不尊王命,私调锐士杀戮龙城,天怒人怨;后又妄自出海征伐,交恶邻邦,有违靖边国策——二罪并举,免去镇北将军一职,辽东军事由将军李维代领;念其昔日战功,即日进京,听候调用!”
“嗡!”蒙佐只觉耳边一声轰鸣,幸有寸英暗暗扶了一把。
纪雨之叹了口气,道:“郡主,蒙兄,准备一下,动身了。”
“姓纪的,你家丞相他娘的什么意思?!”夏侯铮一跃而起,指着纪雨之鼻子喝道,“用完我老大,就过河拆桥翻脸不认人,去你奶奶的!”
“铮!”纪雨之的护卫拔刀指向夏侯铮。
“打架是吧,来!”夏侯铮挽起袖子就是一拳。
“夏侯,退下!”蒙佐大喝,李维关木双双拉住夏侯铮。
“要回长安了。”蒙佐望着纪雨之,却没有丝毫恨意——自己赢了王猛的赌约,也赢来了成为皇亲的机会;是完婚,也是请罪——满樊的锐士营在龙城大开杀戒,伤了慕容氏的根本,慕容垂不会放过自己;屠杀鲜卑,犯了苻坚善待异族的国策;擅自用兵,又违背了王猛稳定东北边境的方略——两罪并举,蒙佐只有苦笑。
“纪先生——”苻青芷走上前,平静的望着他,“这是陛下的意思,还是丞相的意思?”
“在关东,丞相的意思,就是陛下的意思。”纪雨之从容应对。蒙佐挣脱苻青芷的手,踏上一步,道:“老纪啊,你这长史是越做越有滋味了——李维、王颌、夏侯、关木!”
“嗨!”四将齐齐跪倒。
蒙佐回身扶起他们,有些哽咽:“辽东军务,就拜托你们了。”
夏侯铮一把抓住蒙佐双肩:“老大你不要我们了?!”
“辽东是我打下来的,水师是我建起来的,这儿是我的家,你们都是我的兄弟!”蒙佐用略带沙哑的声音道,“是兄弟的,就不要让我走得不安心!”
“嗨!”四人还以响彻的军礼。
“纪先生——”蒙佐望向纪雨之,“麻烦你先出去。”
纪雨之大袖一甩,离开了大堂。
“寸英!”蒙佐开始下令,“从现在起,亲卫队改成郡主的侍从,你负责保护郡主安全,明白?”
“大人,这——”寸英愣在当场。苻青芷微微一笑,道:“我的侍从,不就是你家大人的卫队么?这次去长安,蒙佐是带罪之身,把卫队拨给我,也好有个照应。”
寸英恍然,躬身领命。
苻青芷仿佛感觉到了蒙佐感激的目光,秀面一红,垂下头去。
“大人!”满樊“扑通!”跪倒,正要开口,却被蒙佐喝住:“满樊,管好你的锐士营,卸去军服,不准声张,我另有安排!”满樊默默起身,他明白,蒙佐这是把所有的罪责一肩扛下,朝廷若真追究下来,头一个要问罪的就是自己。
“大人,”铁面在前,段梦汐在后,兄妹俩不知何时来到大堂,“我和妹妹无依无靠,你不会撇下我们吧!”
“段家的仇就是我蒙佐的仇——”蒙佐走到兄妹俩跟前,道,“段小姐给郡主作个伴,铁面兄与我同行,如何?”
“当然好啦!”苻青芷走上前,拉起段梦汐的手,道,“妹妹,可愿与我同行?”
段梦汐点点头,浅浅一笑,较苻青芷又是另一番风味。
蒙佐环视众人,肃然道:“我还会回来的,兄弟们,记着一句话——”
“煌煌大秦,万世同心!”众人轰然应诺。
第 四 章 雾霭江东(上)
四天后,云开一行由陆路回到建康。
五月的建康阴雨连绵,车轮辗过湿漉漉的青石长街,踏起朵朵水花。云开撩开车帘,点点雨珠垂落窗沿,溅在脸上,落下丝丝清凉。
“大人,前面就是大司马府了!”子雨蓑衣快马,策至车旁禀告。
云开扭头,对桓韵道:“桓公的风湿怕又犯了吧?”
“每年这个时候都犯病,北伐回来后更重了。”桓韵道,“这次去百济,若非战事紧迫,我该为父亲求几剂良药回来。”
“陆神医不是在府上么?”云开反问,“他从岭南来,该有些温热去风湿的方子啊~”
“说来也怪,”桓韵道,“父亲找陆神医,从不提治病的事,只是下棋。”
“下棋———”云开沉吟着,他总觉得这位陆神医不是常人,从岭南到建康,他与庾氏、桓氏的关系绝不一般;这次桓温招他进京,究竟有何深意?
“哒哒哒!”蹄声自后街响起,在车旁勒定,只听子雨唤道:“桓小姐!”
隔着雨帘,桓桢俏立马上,雨水打湿了她乌黑的秀发,紧贴着面庞,“滴答”淌落。
“哗啦~!”云开从车上跃下,走到马前。
桓桢咬着嘴唇,握鞭的右手微微抬起。
“呼~!”鞭子扫落,车窗后探着脑袋偷看的桓韵和守候一旁的子雨不由提起了嗓子眼。
“啪!”云开稳稳的接住鞭子,往回一扯,右手探出,将桓桢整个人从马鞍上彻落,顺势一把揽在怀中。
“老奴!”桓桢低声骂道,“才想着回来!”
云开大笑,竟不顾众人在场,朝桓桢脸上重重一吻,道:“咱们这就去成亲!”
桓桢大窘,一把推开他,嗔道:“谁要嫁你了,你还没过了娘亲这一关呢!”
深知内情的桓韵再也忍不住,轰然笑倒——桓桢的母亲是桓温正室、晋明帝长女南康公
主,也是当今皇帝司马奕的大姑;与女儿桓桢一样,性子刚烈。当年桓温平定巴蜀,纳蜀主李势之女为妾,因为惧怕南康公主,将李氏藏于别馆。随夫出征的南康公主得知后大怒,“与数十婢拔白刃袭之”。
这位李夫人便是桓温第四子桓伟的生母,当时李夫人正在梳头,发委藉地,资貌绝丽,肤色玉曜,竟不为动容。看着南康公主气势汹汹而来,从容结发,敛手而言:“国破家亡,父母屠,偷存旦暮,无心以生。今日若能见杀,实惬本怀。”
李夫人神色闲正的说完,南康公主竟弃刀杖,泣而前抱:“我见汝尚怜爱,心神凄怆,何况贼种老奴?”南康公主把李夫人接回府中不久,两人便结为姐妹。
“我见犹怜,何况老奴!”一句,至此传为桓府佳话。
云开牵起缰绳,对桓桢道:“来,为夫替你牵马——”
桓桢白了他一眼,翻身上马,笑道:“有劳特使大人替本小姐牵马啦!”
桓韵钻进马车,又探出身子:“姐,父亲在家么?”
“父亲陪陆神医进宫替陛下看病去了。”
云开一怔,正要拉马起步,前方驰来一队车马,冲着车队直撞过来。
“还不停下!”子雨纵马上前,提鞭大喝;车马竟不减速,扬起大片水浪,飞驰而来。
“让他们!”云开不愿生事,车队闪到一边,任对方先过。
桓韵被溅了一身水,气乎乎问道:“这是哪家的车队,竟无视特使旗号?”
桓桢冷哼一声,不屑道:“不就是个男宠,这么大排场!”
“男宠?”云开对建康高门一些嗜好也有所耳闻,有些王室世族子弟既爱女色、也爱男色,府中往往养着不少童男童女,以供玩乐。男宠在建康并不罕见,奇就奇在有哪家的男宠竟敢这般明目张胆的横行街上,冲撞朝廷命官。
“是啊,皇帝的男宠朱灵宝!”桓桢一抹脸上的水珠,“马官儿,走了!”
“朱灵宝——”云开默默记下这个名字,车马走的并不是皇宫的方向,时下的建康,总透着些许异样的味道。
宫城处,细雨不止。桓温大步走在汉白玉台阶上,一脸阴沉。布衣打扮的陆中山跟在他身侧,挎着药箱,神色凝重。远处,马车等候;车前,是灰衣桓离。
桓离待二人登上马车,轻巧跃上前座,一鞭子抽在马背上,两匹马儿同时起步,拉着马车辚辚转向。
桓温瞧着窗外,沉声道:“从你的脸色看,这次的状况不会好到哪里去。”
“太后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给皇家看病,历来是医家大忌,陆中山只得小心翼翼道,“陛下虚耗过度,若长此下去,不出三年———”
“宫中多妖孽!”桓温愤然断言,“田氏孟氏媚惑左右,又出了个嬖人朱灵宝,丢人!”
“桓公息怒,”陆中山道,“请恕我直言。”
桓温手一摆:“讲!”
陆中山清了清嗓子:“桓公久镇方外,殊不知,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宫中秽事由来已久,只怕不是一朝一夕所能清除的。况且宫中种种,涉及皇家隐私、裙带连枝,稍不留神,牵连甚重啊!”
“恩,你说的也不无道理,”桓温摸了摸被雨水打湿的大胡子,“皇帝小儿越来越不象话,我倒要瞧瞧这个——朱灵宝,有多大能耐!”
“桓公是想——”
桓温嘴角泛起冷笑:“说来皇帝也是咱家大侄子,那就先收拾他身边的,给个警告,若再这般犯混,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