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宽阔的扇面战场上,晋军被风驰电掣的骑兵挤成一团,埋伏在山上的邓陇步兵也在往下压,杨广已意识到落入了秦军圈套。摆在他面前有三条路:死战、突围、投降。
他选择突围,突围势必分兵——杨广亲率千人做幌子向西南武都方向冲,而让副将带大部人马向东南阳平关方向冲。没有异议,只有服从,两路晋军分道扬镳。
“分兵突围,果不出所料。”蒙佐没有参加冲锋,而是与一千骑的预备队一起守在后阵作为机动。他转向宇文霆,问道:“你看哪一路才是真?”从辽东到关西,蒙佐没有把李维、王颌、夏侯铮、关木等大将带在身边,满樊又护送阴据在回敦煌的路上,所以身边能用的,只有宇文霆和寸英两人。
宇文霆的目光扫过昏沉轰鸣的战场,凝神思索片刻,道:“此战之意,在于尽可能多的杀伤晋军精锐,主将在哪路并不重要。”
“铮!”蒙佐抽出马刀,向左侧朝阳平关方向突围的大股晋军一指。军号齐响,宇文霆感到脚下的大地在震动,双足一蹬,猛踢马刺,胯下战马如急电般跃出,紧跟在蒙佐身边,随铁血洪流扑向战场……
望子关前,杨亮极目远眺,夜幕深处星火点点,那是仇池山的方向。杨亮深深吸了口气,此战成败,尽在今夜。他有些懊悔,如果要把戏演足,那么自己这部分人马就不该在离武都四十里处又退回望子关;杨安是多年征战的惯将,又得随王猛攻灭燕国,岂能看不出个中原委,一旦计谋被看穿,那么把戏演足的另一个后果就是两路皆墨。
风险越大,收获越大,杨亮的临阵变卦,虽使本部主力得以保全,但也注定了此次战役即使成功,也不能获得最大的战果。
蓦的,北面秦军大营亮起两排风灯,夹成笔直的两条火龙,辕门大开,蹄声起。
杨亮以为秦军出营夜战,当即传令各军出帐列阵,紧闭营门严阵以待。
秦军并未发起进攻,两排风灯在山风中微微摇曳,幽黄的灯光照出一条长长的甬道,马蹄声正是从甬道那头传来,扑入眼帘的是两名伏在马鞍上的骑士,呼啸着冲向辕门。
“弓箭手准备。”杨亮悄悄下令,数十枝羽箭对准了见见清晰的两骑。
夜,还是那么静彻,杨亮暗暗寻思,秦军放两骑出营是什么意思?
蹄声渐渐清脆,两名骑士的面貌依稀可辨——衣甲残破额角带血,竟似血战而来!
“弓手撤!”杨亮猛喝,快步奔下哨楼,呵斥士兵打开营门。
弓手撤,营门开,两骑飞入,滚鞍下马,“扑通!”跌倒在杨亮跟前。杨亮一把扶起满身是血的儿子,已然知晓——此战败了!
“父亲大人!”杨广呜咽道,“大军中了秦军埋伏,两路突围,这马,是从秦军手里抢来的,兄弟们杀到杨安大营北面,就只剩下我们……”
“秦军狠毒啊,三千人只放了两个回来,摆明了是要化解我军的斗志!”杨亮寻思着,手微微颤抖,咽了口唾沫,瞪着儿子道:“你为什么要回来!”
杨广怔住了,为什么要回来,不想死啊!自己还不满二十三岁,求生有错么?
四目相交的那一刻,他明白了父亲所指:敌人把自己当成了炫耀武力的招牌,放自己归来,旨在摧垮本方斗志,达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效果。
你为什么要回来——是啊,如果自己战死了,父亲尚能激励将士化悲愤为斗志,与秦军决战;可现在,全军都知道自己的三千人完了,士气动摇的后果,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铮!”杨广拔刀,缓缓起身,哽咽着,泪水与血水交融……
“来人,把他带下去;传令全军拔营,回汉中!”杨亮又一次动摇了,只要能保全这支跟随自己多年的队伍,便能稳守阳平关阻止秦军进犯东川。杨亮不敢面对儿子,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杨广已经失去成为名将的机会。
“晋军撤了,晋军撤了!”伴着几声尖利的嘶叫,亲兵“扑通!”一下在门槛上摔了个狗啃泥;杨统遭了雷击般“噔!”从椅子上弹起,瞪大了眼吼道:“给老子再说一遍!”
“晋军撤了,杨安大人率部占领望子关,把晋人赶回阳平关去了!”亲兵一骨碌从门槛上爬起,冲到杨统跟前大声禀报战况。
“好好,老天有眼,老子命不该绝,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哈哈哈……”杨统歇斯底里的狂笑起来,一把抓住亲兵的肩膀用力摇了一阵,突然问道,“秦国派人来没有?”
“有,有——”亲兵被他摇得晕乎乎的,好不容易定下神,喘着大气道,“前番来过的慕容文先生,已在门外等候。”
“慕容文——”杨统眼珠子一转,放开亲兵,原地打了个圈,道,“让他进来!”
杨统在书房接见的慕容文,寒暄几句,慕容文率先问道:“大人可知我为何来此?”
“先生是朝廷密使,自然是来向本人告知秦军大胜的战报了。”
“真是这样么?”慕容文掸了掸袖口的灰尘,好整以暇道,“若是这捷报再晚来几日,怕是就见不到大人了吧?”杨统干咳几下,聊以掩饰尴尬。
慕容文则卖起关子:“我与大人也算知交,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既是知交,但说无妨。”
“我看大人脸色不太好,”慕容文还在刺激他,“我听说秦人最敬忠义之人,对那些背信弃义临阵倒戈之徒,可是逮一个、杀一个噢……”一粒汗珠自杨统耳旁滑落。
“我算是看明白了,大人啊,压根儿就是个幌子!朝廷仍让您守着武都,就是要引晋军来犯——晋人不会放过大人,秦人又没把大人当回事,我为鱼肉,人为刀俎啊……”
“慕容先生有话明说吧,我杨统也是经历过世面的人,怕甚了!”
“既然这样,我也就不绕弯子了。”慕容文道,“为大人计,武都不宜久留。大人呆在武都只会两边不讨好,与其提心吊胆惶惶不可终日,不如借着秦军得胜之际,上书请调。”
“请调?”
“不错,请调。”慕容文加重了语气,“大人在武都,晋人图谋你,秦人提防你,与其这样,不如把烂摊子丢给秦国。大人是明白人,当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说句不中听的,背叛仇池投效秦国,大人的名声已经臭了;退一步说,舍与不舍之间,性命才是第一位的吧?”
杨统沉默了,慕容文说得虽然刺耳,却是不争的事实;在武都一天,就不会有安生日子。
慕容文起身道:“朝廷很快就会对两川用兵,他们不会把大后方交给一个不信任的人;有些事,自己提出来,结果会比一道王命好得多。朝廷念你体恤上意,还会赏赐财物美人供大人安度晚年,何乐而不为啊!”
杨统寻思:慕容文是自个儿来的呢,还是奉命而来?若是奉命而来,那朝廷就是在暗示自己引退;对自己这样一个投靠来的外臣来说,朝廷能给自己面子,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想到这儿,一声长叹:“我杨统当日能走出这一步,就料到会有这样一天。在武都活了大半辈子,老来却要背井离乡,命啊,任谁都躲不过!”
慕容文微微一笑,拱手告辞,他关心的,是杨古廷是否还活着……
杨古廷还活着,他的兄弟们用血肉之躯挡住了秦军的围攻;仇池是他的故乡,那儿的每一条街、每一所房子,都是那么的熟悉。很快,他躲过了秦军的追杀,藏进一处大院,借着夜幕掩藏行踪,消失在秦军的视野中。
城中的喊杀声渐渐消去,杨古廷缩在墙角,心头一阵绞痛,不敢去想象杨氏战士们壮烈殉城的惨状;过了今晚,杨氏在仇池的势力便会彻底消亡。
他挣扎着挪动身躯,手臂和背上的伤口仍在流血;血的味道,会引来猎犬般追踪自己的秦军武士。他撕开外衣,将伤口牢牢扎住;粗糙的布质划得伤口火燎般剧痛,他顾不得许多,仇池城不大,秦军完全可以一户一户逐一搜查,他必须尽快恢复气力。
“咕噜——”腹中有了响动,他饿了,饥饿和失血,是眼下最大的敌人。他必须去找吃的——这是个大户人家,厨房应该就在不远处。
夜半,院子静寂无声,偶有一只猫经过,踏响数片落叶。
杨古廷很快找到了厨房,猫着身子窜至灶头前,揭开锅,却是空空如也。猛的,他闻到红薯的味儿,腹中又是一声响动。他伏下身子,趴在灶头下,伸手往里一扒,厚厚的炭灰下,竟窝着一堆小红薯!
“天不亡我也!”杨古廷像只大老鼠,迫不及待的将红薯全部摸到怀里,连皮带肉一口一个一股脑儿全部吞下肚。吃完,摸到水缸边,探着脖子咕噜咕噜喝了个饱,摸摸肚子,哈了口气一屁股坐下——好久没有这么舒坦了!
饥饿过去,随之而来的是疲劳。才坐下,眼皮子便忍不住打颤,若非伤口阵阵刺痛,他一定会就这样睡去直到被人发现。小坐片刻,杨古廷强打精神,直起身子离开厨房。
外面的街上重归寂静,整座城死一样被夜色笼罩着。杨古廷的思维活跃起来——外面虽然平静,可秦军一定在暗中布下陷阱只等自己自投罗网;与其冒险离开,不如就地修整,待风声过去,另图它谋。
街角传来几声低吠,那是老狗夜半出尿自个儿给壮胆。那老狗沿着小巷子颠了一阵,才在墙根停下,伸伸舌头,撩起后脚便是一阵热浪滔天……
尿声汩汩,那股子骚味儿让杨古廷想起小时候与两位兄长一起抓野狗偷吃的壮举。时过境迁、在这样一个晚上,他只能哑然失笑。
远方响起敲更的吆喝,山风拂过,杨古廷舔了口指尖的血迹,咸咸的,竟比那红薯还要可口……
第 四 章 重责加身
巴蜀,号称天府之国,乃是百余年前蜀汉旧地,其后治权虽多有反复,但今仍归晋国统辖,今为益州,治蜀郡。巴蜀不但是天下有数的粮仓,更有名满天下的四大家族。四大家各有所长:毛家文才风流,乃是巴蜀文坛清流翘楚,家主毛应之乃是蜀郡太守;周家武将辈出,在军中势力庞大,家主周仲孙官拜益州刺史;张家武功鼎盛,族中高手张育在巴蜀武林声望极高;谯家家财万贯,在巴蜀,只要有官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