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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文耸耸肩,不可置否,洒然道:“我也不跟大头领绕弯子了,大头领是聪明人,应该明白眼下东川的形势,秦军夺取汉中只是早晚的事;不论是秦国还是晋国,都不能忽视大头领在东川的影响,不论是秦国还是晋国,也都把大头领看成是可以争取的对象。现在是冬天,两军僵持,正需要外力来打破对峙的局面——这外力,就是大头领你!等到秦晋两国在东川分出胜负,那么大头领将失去利用的价值,下一个要对付的,也是大头领你!机会只把握在聪明人的手中,现在正是最好的时机,慕容文为大头领计,还请大头领早做决断!”
“哦亚,原来先生还是来做说客的。”尹万没去理会莺莺。
女人就是这样奇怪,没人搭理,也就没了继续感伤哭下去的兴致,收拾眼泪乖乖坐在一旁似懂非懂的听两人说话——尽管目光更多的落在慕容文身上。
“你是说,等告急文书送到我这的时候,立即出兵增援汉中?”
慕容文早料到尹万会装疯卖傻,皱起眉头想了好一阵,摇摇头,才道:“有一个消息,我本不想说的,怕大头领误会了在下的诚意,唉……”
“只管说了,尹某相信先生的诚意。”这会儿,尹万又装起豪爽来。
慕容文犹豫少许,低声道:“秦军已经攻破阳平关,正在往剑门关去的路上;杨亮据守青谷、云开退保汉中,已成孤军之势,东川各地戍兵溃散逃亡者不计其数;只要褒河镇的秦军截断晋军往安康南下的退路,大头领以为,汉中还能坚持多久、云开杨亮还能往哪儿逃?”
尹万陷入沉思:阳平关的失陷无疑是致命的,如此一来,晋军只能绕远路从安康翻越大巴山入蜀;眼下正是冬季,秦军完全可以先一步抢占安康,把晋军彻底堵死。所以对云开杨亮来说,派人前来旬阳、由自己出兵占领安康等候晋军,才是唯一的可行之道——除非云开杨亮决心死守到底、与城携亡!
由此,慕容文的来意也很清楚:只字不提一个多月前自己投效云开之事,而是摆出事实说服自己再次倒向秦国,配合秦军在安康撒下大网,静待晋军的到来。
慕容文点到即止也不再多说,他也清楚尹万已经明白自己的来意。正所谓“君子晓之以义、小人晓之以利”,像尹万这种盘踞一方的酋首,你不能用王道正统道义来说服他,只有实实在在的利益和关系存亡的利害,才能打动他、成为暂时的盟友。
军事和外交,从来都是相辅相成缺一不可,当年正是因为有了司马错-张仪、白起-范雎这两对杰出的搭档,秦国才能在文王昭王两代以连横破合纵危局、以长平定天下大势!作为慕容家少见的文士,慕容文不像江东高门子弟那般醉心风花雪月诗词歌赋,而是读书游历、修习百家,立志成为苏秦张仪那般左右时局、名动天下的纵横大家!
“关系到身家性命的东西,尹某人是从来不会含糊的。”尹万终于表态,“不过尹某也有一个条件——秦军不得踏足安康以东半步。”
慕容文爽快答应,作为一名说客,对方开出的所有条件都可以接受,至于行使时如何把握方寸,那是后话,事后也能推的一干二净。尹万以为自己能在秦晋两国间摇摆取利、连桓秘的警告都扔在脑后,其实最蠢的人恰恰是他,不论汉川之战最后获胜的是谁,都不会再给尹万有摇摆的机会。
聪明人和自以为聪明的人之间往往很快能达成默契,尹万显得心情极佳,吩咐人上了一桌东川野味,并让莺莺坐到慕容文身旁替他斟酒,宾主对饮,甚是欢娱。
大雪过后,广袤的汉中平原披上了一层银装。
云开站在城头,汉水已是一道晶莹的冰河,横亘眼前。与入川时的意气风发相比,此刻,他的心情无比沉重:青谷遭伏、阳平关失陷、褒河镇反攻失利,一连串的败绩让晋军在东川完全陷入被动。为了挽回局面,他对汉中防务进行了重新部署:刺史杨亮率五千人马及一部分巴军镇守青谷东口;张重率巴军大部在褒河镇以南布防,抵御褒斜道来的秦军;云开桓桢率五千人留守汉中接应两部。
妻子桓桢不知何时来到身后,替他拭去肩头的积雪,伸手挽住他的臂弯,将脸枕在他肩头。她明白丈夫的辛苦,初次指挥战役、费尽心机的谋划,换来的却是接二连三的败仗;她也明白丈夫的坚强,只要他还在这座古城一天,晋国的龙旗将一直飘扬在东川上空。
可这一次,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静静的靠在他身边,倾听他的呼吸、感受他的心跳,默默的陪他度过这最艰难的时刻。
“桢儿——”云开将她揽在怀里,用力嗅着她发间那淡淡的香味,声音有些哽咽,“成亲以来,跟着我东奔西走没有片刻安生,苦了你了。”
“傻话!”桓桢用后肘顶了他一下,勉强一笑,“不是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么,又开始婆妈了!父亲常说,人活着,就是图个尽兴,只要你想做、去做,不用理会成败得失。”
“可这天下,终究是以成败论英雄的啊!”云开一声长叹,凑近妻子耳边,低声道,“桢儿,咱们成亲也好几个月了,你说,是不是该要个孩子了?”
“死老奴!”每次娇嗔,桓桢都学母亲南康公主这般称呼自己的丈夫,桓温被这位泼辣爽利的大公主骂了几十年,倒也其乐融融。桓桢粉面飞红,呢喃道,“你可知道上回在褒河镇,我为何不领兵冲锋么?”
云开这才想到,近来桓桢言行食宿都小心了很多,别说领兵作战,就连马背都极少跨上,不禁关切的问道:“月事不适么?”桓桢摇摇头,脸更红了,更显妩媚动人。
“莫不是——”云开张大了嘴,又惊又喜。桓桢一头栽进他怀里,在他手臂上狠狠掐了一记,忍不住嗔道:“老奴,呆瓜,死样!”
“啊!哈哈!哈哈哈……”云开仰天长笑,生命在此刻又燃起了希望;天又下起雪来,每一片雪花,都是如此晶莹动人!
成都,谯家堡。
这是谯穆在这个月里第二次走进内阁:第一次,带来的是云开入川的消息,带走了谯家准备暗中扶持云开的决定;这一次,带来的却是云开兵败东川、秦军大兵压境的消息,他不知该怎么去面对大哥,但是他必须对此事有个交代。
谯纵还是在塔楼上接见了他,在听完谯穆对外面一个月来的详细汇报后,神情变得凝重起来。谯穆谯穆战战兢兢的站在那儿:自小,这位兄长总是喜怒不形于色,即便是争夺家主之位的那段时间,他都能保持相当的镇静;可这次,在他眼中,有了不一样的东西。
“大哥,杨亮之子杨广已到成都,现居刺史府,不过周仲孙似乎没有出兵支援汉中的意思。”谯穆道,“秦军已经封锁了剑门关栈道,东川岌岌可危。”
“三叔的人,比你早一步带回了晋军在东川失利的消息,他们想看我的笑话。”谯纵从窗台上抓起一把带着冰渣的积雪,使劲搓了搓,雪沫从指缝间落下,让谯穆感到一丝寒意,“如果云开撑不过这关,那他也就不值得我们利用了。你记住,不管做什么,都要把谯家的利益摆在第一位,与桓家合作只是互为照应罢了;只要所有人都把我们看成守财奴,谯家就能一直繁衍下去。出风头的事,由其它三家去好了。”
谯穆从怀里取出一本帐册,道:“这一个月,我已将各地财货帐目盘查一遍,除了几笔官帐,余的都已结清,能换成金帛的,也已入库——这是帐册。”
“恩,做得好。”谯纵接过帐册,随手翻了几页,满意的点点头,道,“这阵子你常在外头走动,又盘查各地帐目,势必引起别家注意;我看,你去梓潼住一阵,也探望下大姐——梓潼是剑门关下第一处紧要,能帮上姐夫的,尽量多关照。”
“我这就动身。”谯穆不得不叹服谯纵的谋虑周详:梓潼太守周飏是刺史周仲孙的堂侄子,也是大姐谯凤枝的丈夫;一旦秦军攻破剑门关,梓潼就将成为扼守西川的锁钥。谯凤枝虽非谯纵亲姐,感情却是极深,让自己前去梓潼,表面上是帮姐夫周飏,实际上是布下一条后路,暗中保护乃姐一家平安。
谯穆离开后,谯纵陷入了沉思:对整个两川战局,他并不抱太大希望——朝廷从来没有意识到两川的重要性,两川在他们眼里只有两个印象:抽取赋税、防备叛乱。所以自桓温平川以来,朝廷一直没有委派良将来此坐镇,更无打算在两川组建一支能战之军;人人都说四大家族一手遮天,可若是朝廷够强,地方焉有割据之能?
身为百年谯家的第六任家主,正如他对谯穆说的,家族利益永远摆在第一位,不管是成汉李氏还是江东桓氏,谯家能从汉末三国一直繁衍至今并利用各种机会不断壮大,靠得就是“低调务实”这四个字。
谯纵走到房间另一侧,扣动一处机关,一道暗阁无声开启。谯纵猫着身子钻进昏暗的甬道,走进一间密室,点亮了油灯。密室不大,贴墙摆着一张软榻,上面卧有一人,须发皆白,像是不能动弹。那老者听见有人进来,喉咙里“咕噜”一声,算是招呼。
“二叔,侄儿来看你了。”谯纵走到榻前,看着已成废人的谯顷,缓缓俯下身子,轻轻抚拭着谯顷那一头银白的枯发,一阵哽咽,竟说不出话来。
当时谯家正被张家毛家一明一暗的联手打压,谯岳的去世让整个家族都陷入动荡与恐慌中;野心勃勃的谯顷想凭借多年的功劳和人脉牟取家主之位,可他面对的是年轻有为、魄力不凡的大侄子谯纵。谯纵生平唯一一次离开谯家堡,就一举粉碎张家意图吞掉谯家在巴郡最大分号的阴谋。为此,谯顷暗中联合三弟谯堰,妄图在长老会上以人数优势压倒谯纵。
谯纵得到消息后,在大姐谯凤枝的帮助下,精心布置了一出“乱伦奸杀案”,让谯顷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原本站在谯顷一边的谯堰见势不妙,当即与谯顷划清界限,为了不让同盟之事泄露,便派人暗中对谯顷下毒。谯纵将计就计,秘密派人用一具易容过的替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