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千道目光都落在来者身上,但军令已下,战斗拉开了帏幕。那人拍马在蒙佐坐骑前勒定,定了定神,抱拳道:“在下南秦密使慕容文,见过蒙将军。”
“不知慕容先生匆忙赶来有何见教?”蒙佐留意着战况变化,除了慕容风慕容粼,他对鲜卑慕容家的人基本没什么好感,这会儿竟又出来个从未听说过的慕容文。
慕容文遂将说服尹万第二次倒向秦国一事告诉他,蒙佐听完,反问道:“照你这么说,这支巴军是过来帮忙堵住晋军撤退的了?”
“正是。”慕容文上下打量着这个参与杀害父亲的年轻将领,还想开口,却被蒙佐打断:“放出去的骑兵就像射出去的箭,决不可能中途撤兵;我不管巴人是阻击晋军还是阻击秦军,他们不宣而战杀了我的人,我就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可尹万是我们要争取的人啊!”慕容文不依不饶的开始解释,“与巴人开战,等于平白树起一个敌人、迫使他们倒向晋国,实乃大大的不明智啊!”
蒙佐策着战马在慕容文身旁蹦达了几下,摘下铁枪,抖了抖缰绳,道:“尹万那厮不是个东西,早晚要收拾他;相请不如偶遇,慕容先生,且随我枪挑连营!”说罢,一鞭子抽在慕容文的战马屁股上,马儿受了疼,风一样撒开四蹄往前掠去。慕容文毫无办法,只得硬着头皮驾马紧跟在蒙佐身边,加入到黑色洪流中。
当秦军主力从中央发起冲锋时,弓骑队也开始行动。百余名弓骑手在慕容风的率领下沿着河滩一侧跑了个小圈,突然出现在巴军后方。密集的箭雨下,整一排巴族战士倒下,侧翼顿时大乱。弓骑队与巴军大阵始终保持着一箭的距离,在对手短斧无法扔到的地方来回兜圈施射;慕容风更是箭似流星马若游龙,每一箭下去都会有人应声倒地,有时甚至能在密集的敌阵中一箭洞穿两人!
蒙佐率领三组三百骑的队伍冲破巴军飞斧阵,犹如三道黑色长剑,将灰褐色的大幕撕开三道长长的口子。这支骑兵就是由当日在褒河镇与张重部交手的战士们组成,经过一场大战,他们都已清楚巴军的战法和弱点,冲入敌阵后,立刻以百骑为一组,化三为九,分进合击。
“慕容先生,头一回上战场,滋味不同庙堂吧?”蒙佐朝慕容文大声道,两骑离得不远,蒙佐每刺死一人,滚烫粘稠的鲜血就会飞溅到他脸上,浓浓的腥气扑鼻而入,让慕容文闷气了好一阵。冷风在耳边“呼呼”刮过,刺得脸生生的疼,疾驰一阵,烦躁方去。
“前面就是巴人本阵了,咱们去生擒贼酋!”蒙佐快马一鞭,将枪头高高扬起,在两旁骑士的掩护下怪叫着冲破巴军最后一道阻击线,锋芒直指站在大旗下的於菟哲。慕容文感到自己的血液在沸腾,随着战马发足冲刺的节奏,整个人进入一种莫名的兴奋状态,这种感觉像极了男女欢好的高潮,只不过把情欲换成了杀性。
在九路骑兵的反复冲击下,巴军渐渐抵挡不住;慕容风的弓骑队又在外侧来回施射,更让他们无暇兼顾。越来越多是尸体被马蹄践踏过,化作一团团肉泥和一滩滩血水,将狭长的河谷地带染成暗红的色彩。热腾腾的血水融化了大片大片的积雪,顺着融化出来的小渠流向牧马河。血水流入冰冻的河道,慢慢化开去,或浓或淡、或凝结或变薄,在光滑的冰面上交织成一幅幅光怪陆离的图案……
於菟哲没想到敌人如此强悍,整支大军除了本阵四百人尚能岿然不动,其余各路均被冲垮,在黑色骑兵的喊杀声中四散奔逃、溃不成军。冷汗,从於菟哲的额角滴滴滚落,眼前的对手显然不会满足于击溃,而是要将本部全部歼灭!
逃?自己一双脚,对手四只蹄子,怎么逃?於菟哲终于能体会到“末日”的心境,尽管在一天前,他仍然雄心勃勃的劝说尹万出兵抢夺地盘。眨眼间,杀气最重的一支黑色已在眼前。铁枪下,无一合之将,血肉横飞!
“兄弟们,不能丢了巴人的脸,杀!”於菟哲发出一声怒吼,动彻河谷。所有在战的逃命的将死的巴族战士全都举起了斧子,面向苍天发出一声呼号!他们就像是一只受了伤的野兽,在临死前发起最后的反击!
“不留活口,杀!”蒙佐喊出了这句很久没用的命令,两军相逢勇者胜,决不能在气势上输给巴人!狂野的对手,昏沉的天色,马蹄下飞溅的冰渣和血肉,无不刺激着黑色骑士们血液中杀戮的因子,就连胯下的战马,也都用急促的呼吸和不停甩动的尾巴来响应主人。
“杀——!”两军同时发动最强也是最后一波攻势。斧如电、刀如林、箭如雨,数千把锋刃在混沌的天地间落下刺目的轨迹,激荡起万千血色!
慕容风已经记不清射杀了多少敌人,马鞍两旁的六个箭囊只剩下不满两个,弓骑队离巴军本阵越来越近,大批落单的尸体留在队伍后方。蒙佐的九支百骑队已经完成了对外围战场的清理,活着巴族战士都聚回於菟哲身边,组成不满千人的一个圆阵,背靠背,一个个屏气凝神,等待黑色风暴的再一次降临。
此刻的慕容文显得十分平静,经历了大半个时辰的铁与血的洗礼,他的心中不再有恐惧与负罪感。他杀了两个人,其中一个还是身后的秦军骑士补上一刀了结的;在蒙佐军中,这样的战果只怕连最小的战功都排不上。他开始意识到,生命在马蹄下只不过是尘与土的一部分,淡漠生死,是一名真正战士的起准。
“怎么样,战阵之杀,不同江湖吧?”蒙佐凑近了小声说道,“如果你愿意,对方酋首的脑袋,我送给你割。”慕容文喉咙里“咕噜”一下——他是鲜卑人,流淌着的是高傲而好战的血液;先辈们驰骋大草原的英姿再次浮现眼前。
“恭敬不如从命了!”慕容文拿刀在袖子上抹了抹,接过蒙佐递来的酒囊,拔去塞子咕噜噜灌了几口,一股极其难受的刺鼻烈气从嗓子眼直贯脑门。一时间,除了沸腾,整个人再无别的感觉;眼中唯有手中的刀与前方的敌人。
蒙佐微微一笑,培养出一名合格的战士,要比多杀一个敌人更有成就感。
“杀——!”秦军发起了最后的冲锋,十路黑色大潮汹涌的卷向孤岛般守在河滩的巴军残阵。慕容文冲在第一个,那股子酒气不停的刺激自己催动战马往前加速;当第一个敌人出现在身前时,刀,竟本能的挥去,红光崩现,整一颗首级窜上半空!
“杀!”这一幕强烈的刺激了秦军战士们的情绪,上千把马刀摇摆起来,黑色洪流“嗡”的撞上巴军本阵,再度激起漫天血幕。
持续的冲击让巴军本阵不断缩小,几百具尸体留在外围,中间夹杂着少许黑色躯干。秦军放慢了冲击的速度,开始像牧羊一般头尾相连绕着巴军本阵跑起圈来,间或挥出一刀,放到些许巴族战士。
这种看似简单的跑圈,源于草原狼群围攻马群的战法:马群遭到袭击后,往往会在儿马子的保护下屁股朝外围成一圈,用强有力的后蹄子踢踹试图靠近的野狼。面对这种局面,狼群并不急着进攻,而是一头跟着一头绕马群跑圈,用一种近乎匀速的频率让马儿产生错觉,一旦看准有马匹产生松懈或疲劳,几头凶猛的大公狼就会猛扑过去将这匹马拖离马群当着别的马的面活活咬死。
这种麻痹加突袭的战法会对被围者的心理造成极大的恐惧,使他们的战斗力在信心的急剧沦丧中一点点消耗殆尽。所以草原上的牧民们总能在马群被屠杀的地方找到一圈圈均匀被踩倒的牧草;这种类似于图腾的圆形草圈,是狼群智慧和战术的象征。
时间一点点过去,每隔一阵总会有分神的士兵被杀,一声声惨叫好似阴曹地府的呼唤,一下下敲击在出生在部族、敬拜神灵图腾的巴族战士们心头。秦军踏过的地方,渐渐形成一道规则的跑道,骑士们收起马刀换上马弓,几百枝羽箭对准了惶恐的敌人。
“放!”跑圈中的巴族战士成了秦军的活靶子,在密集的箭雨下一片片倒下。於菟哲抓起两把斧子,带着剩下的人冲向跑圈。
“慕容文,到你了!”蒙佐高声叫唤。慕容文抖擞精神,马刀向前,双足猛踢马刺;马儿受痛,“习溜溜~”狂叫一声,撒开四蹄往前冲去。
“当!”刀斧交击,慕容文借着马势手腕一转,刀锋向前顺着斧柄抹去。只听一声惨叫,於菟哲的四根手指飞上了天!
慕容文当即调转马头,回身再冲,用同样的方法切下了於菟哲的脑袋。秦军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慕容文热血沸腾,一把抓起於菟哲的脑袋,高高举起。
巴军崩溃了,战斗很快结束,果真如蒙佐的命令,秦军战士们没有留下一个活口,几千具尸体成片的洒落在河谷中,将成为这片沃土最好的肥料。
秦军伤亡不足二百,填饱肚皮稍加修整后,立刻收拾人马整整齐齐的列在白勉峡外。慕容文策马来到蒙佐身旁,问道:“还要往东打过去?”
蒙佐道:“情势已经很清楚,尹万那厮是要和秦国争夺汉川土地;和这种人打交道,空口许诺是没用的,不见见血,他永远不知道谁才是主子!——传令全军,给我连夜拔了石泉镇,明天就杀到尹万老巢去!”
骑兵再度踏上征程,慕容文暗暗心惊,一场大战后紧跟着急行军奔袭,这样的强度,恐怕只有秦军骑兵才能办到,也难怪以骑兵著称的燕军在他们面前也败下阵来。
想到这儿,慕容文无端的生出些许感慨来,好好一个强大的燕国,之前还威风八面的打退了桓温第三次北伐,让这个不可一世的老头吃尽苦头;可短短一年,数十万大军,竟被西边的秦国给灭了,灭得如此窝囊、如此让人难以服气!
看看现在的秦国朝堂:慕容垂、慕容德、慕容评、慕容玮、慕容楷、慕容绍、慕容冲、慕容泓、慕容永……简直就成了慕容氏的祖庙,鲜卑慕容啊,何日才能匡乱复国、重振往昔霸业……
第 四 章 杀俘之争
石泉镇位于白勉峡以东,是汉水由西往南的拐角处,镇子坐落在汉水北岸,沿着镇子一直往北走六十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