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佐闭上眼睛,沉沉睡去。这些天来他何尝没有想过自己的出路,以前当马贼,是为了让千余穷苦出身的兄弟们不再受人欺压,过上快意纵横的日子。现在兄弟们都死了,按理说大战之后两国皆弱,黄淮真空,正是马贼们东山再起的大好时机,可他却对重操旧业已失去了激情。马贼再逍遥,也不过只是马贼,早晚还是会被剿灭。
童年的记忆依稀还在,父亲最喜欢清秋之月,月光凛冽肃杀,能激人豪情,慷慨以歌。
他醒了,窗外,月满当空,清朗得让他浑身一震,跃起床头——清秋之月,照我心开!胸中豪气顿生,人生在世,何不轰轰烈烈干一番大事!
“终于醒了啊,吃药了。”文鹭走到榻前,看了他一眼,奇道,“气色好多了呢。”蒙佐怔怔的望着她,接过碗,摆到一边,握住她双肩,道:“我好了,不喝了。文鹭——我要走了,我会想你,我喜欢你。”他沙哑着喉咙,一口气把闷了许久的话说完。
文鹭一颗心“咚咚”直跳,满面绯红,低下头竟不知说什么好。她清楚神嚎对自己的情意,可她只把神嚎当大哥;可面对这个黑乎乎的汉子,却难以形容心中的感觉。
蒙佐也不管太多,一把将她抱在怀里,道:“你若肯等我,一年后,回来娶你。”文鹭被他搂得全身发软,竟没了说话的力气,靠在他宽阔壮实的胸膛上,嗅着男人的气味。
蒙佐突然放开了她,跑到屋外,大喊:“纪雨之!西边的月亮是不是特别大啊!”
“你终于想通拉!”那头传来纪雨之爽朗的笑声,“我没见过,咱们一起去看!”
两个男人冲到开阔地,并肩仰望天际,纪雨之高吟:“崤山之月——”“月在我心——”蒙佐接上,“壮怀天下——”“神驹西行!”“啪!”双掌相击,狂啸冲天。
“终于下雪了。”袁瑾站在书房的窗前,身后病榻上的是羸弱的父亲。从前线回来后,父亲一直没有下床,他还不到六十岁啊,已苍老得没有一丝活气。父亲是刚胆血性的,出身名门,却从最底层的小吏做起,讨匪患,抗外敌,疏浚淮水,重修寿春,文臣武将能做的他都做了。桓温从襄阳北伐,父亲留守淮南替他接后顾之忧;汉水失利,又千里奔袭营救;今次北伐,身先士卒,血战石门——可到头来桓温给了他什么:一纸罢官的诏书,一副皮包骨的待死之躯!
望着窗外茫茫天地,袁瑾不知道父亲能不能熬过这个年关,可自己必须挺过去。年轻的太守收敛了少年人的英锐锋芒,他变的深沉少语。
上天待袁家不公!他选择沉默,但他不会选择死亡!
“瑾啊~~~”病榻上的袁真醒了,仿佛看到了儿子的怨气。“父亲,天冷,您躺着。”袁瑾是孝子,江东皆知。
“淮南的雪,又湿又粘,不看也罢。”袁真靠在榻上,喘了好一会儿,才道,“可惜看不到好雪了。”
袁瑾明白,父亲一身都在为收复中原奔忙,而今失去了一切,不免伤感。“父亲常说大梁雪景美,究竟是雪美呢,还是人美?”
“你小子,”袁真干枯的老脸上泛起孩童般的神色,“当年我年少气盛,只身游大梁,天也是下着大雪。就在汴水之畔,我遇见了你娘——雪美,人更美。你老爹我拐跑了燕国太尉的女儿——哈哈,哈哈哈!”
病榻上的袁真畅笑着,爱妻十年前去世,他就再没有别的女人。和老父一样,在袁瑾的心目中,母亲永远是最完美,最值得怀念的。他三十未娶,只因为想找一个和记忆中的母亲一样的姑娘相伴一生。其实他不喜欢桓桢,她不是自己需要的女孩,和她交往只是出于家族的需要。“或许,我们有机会再看到大梁的雪。”袁瑾喃喃道。
“父亲。”慕容风拍拍身上的雪花,牵着马来到石桥上,道,“都准备好了——大哥他,不愿走。”慕容垂望着结成冰光滑透亮的漳水,不远处,是当年曹操大宴群臣的铜雀台遗址,抖了抖貂皮斗篷,道,“你大哥有他自己的天地,即使我们走了,别人想害他也不容易。乱世之中,不能为明主所用,就当自寻出路,决不能屈死在小人手中,该翻脸时,决不手软!”
说完,接过慕容风手中的缰绳,翻身上马,两人顶着风雪,一先一后投向东北。在邺都,人人都怕他,因为他军功盖世;人人都防他,怕他以暴夺权。慕容垂在邺都鲜有朋友,没有亲信,连一般将领的亲卫队都没有。他的一万铁骑,被拆到各军中当教习。远处的大营驻扎着拱卫京城的二十万大军,可惜不是他的。他曾奢望,若给自己二十万大军,天下将会是什么局面?堂堂一个大燕国,胆小到只敢据守河北,把河东河南淮北山东都让出去做拉锯,坐视秦国一天天壮大,晋国安枕江东。他对大雪下煌煌邺都已无任何留恋,他要回燕山去,回到慕容氏的老家,他不甘心老死在强权下,十年后,大燕国将是他的天下!
两骑在积雪的大道上行出不久,身后便响起了马蹄声,一支百余人的骑队追上了他们。
“父亲!”慕容风手按在了弓上。慕容垂摇了摇头,知道走不了了。道:“就当遛马吧。”
慕容桓一身黑亮的斗篷,一身漂亮的铠甲掩映着他英俊的面庞,笑吟吟的望着父子二人。“我父子赶上了入冬第一场雪,不想俊面郎君也有如此兴致,舍了娇妻美妾前来走马。”慕容垂揶揄道。慕容桓现在最忌讳提到“俊面郎君”,慕容垂这么说,分明是在指当日被晋军劫营惨败之事,望着二人马背上的远行事物,冷笑道:“二位只怕还要在野外露营吧?前方十里有大军接应,吴王要同行么?”
慕容垂“呵呵”一笑,对慕容风道:“身子跑热了,走!回去睡觉!”马鞭声响,两骑掉头,往邺都折回。
望着二人消失在茫茫雪幕中,慕容桓道:“想跑,哼!走!”众骑掉头。
雪越下越大,整个神州大地裹上了银装。大雪丰年,是个好兆头。
崤山也下雪了,蒙佐又养了半个月,伤势痊愈。大熊一家已经在冬眠,他来到赤影的寨子,和他们道别。脸上带疤的三哥送了他一套上好的黑牛皮战甲——蒙佐当即换上;赤影把珍藏的三大袋子好酒系在了他的马鞍旁。男人的告别,不需要言语,蒙佐回望山寨,茫茫白色中依稀一个红色的身影。
回到茅庐,文鹭已是满身雪花。蒙佐跃下马,走到她跟前。文鹭低着头。他拥着她,重重的吻上她的唇。文鹭闭上眼睛,默默的体味着这一刻。
“我走了。”蒙佐没有多的话,跃上战马,长啸一声,迎着漫天飞雪,消失在天际间。
耳旁,传来了纪雨之清亮的歌声:
“将军初展缨,大雪满弓刀。何处不思君,天地任逍遥!”
第 五 章 骏士西出
崤山北侧,黄河南岸,一支黑色的骑兵队伍冒着大雪缓缓西行。漫天风雪中,依稀可见中军大旗上那个苍劲的“秦”字。大旗引领着全军的方向,雪路难行,一万铁骑统统卸去铁甲,交给后方的步军,这是奉命东出援助燕国的两万秦军。
这支队伍从涡水西撤后,在许昌颖水一带停留了一个月,不见燕军接防;退往洛阳,又驻扎半个月,还是不见燕军主力南下,只好撤回关中。许昌、洛阳乃中原两座大城,魏晋根基之所在,燕国却置之不理,蜗居在河北。
“咱们索性占了洛阳,谅燕人也不敢怎么样。”荀池哈着白气,拂去战马鬃毛上的积雪。
“区区一个洛阳,千余守军,拿下易如反掌。”邓羌道,“可咱们就是不能贪这个便宜。”
“为何?”荀池问道。
“国书上写得很清楚,只要大秦出兵,燕国在战后就要割让虎牢关以西入秦。咱们现在占了,算什么?毁约在先。”
“他们要是赖着不给呢?”荀池又问。
“还巴不得他们不给呢!”邓羌道,“不给,我们再打,不就名正言顺了吗?”
“哈!”荀池一拍大腿,道,“你也学得和丞相一般黑!”
邓羌哈哈大笑,道:“邦交,诡道也!咱们这些带兵也得懂一些,什么时候打,打到什么程度,得配合着丞相的国策啊!”
风雪正浓,潼关巍峨绵长的身躯已横亘眼前。两人正聊着,斥候飞驰来报,一支数千人的军马打着秦国旗号,正从崤山往洛阳疾行。邓羌荀池面面相觑,主上和丞相断不会在此时发兵偷袭洛阳。
“我带一军去看看。”荀池道。邓羌十分镇定,略一沉吟,唤来传令官,兼程赶回长安,搞清楚国内到底有无发兵,立即回报;荀池领三千精骑火速赶回洛阳,若非秦军,格杀勿论,若是秦军,拖住他们,并派人回报。
荀池“嗨!”一声喝,调集三支精锐的千骑队,踏起漫天雪沫,往东杀去。
秦军离开后,洛阳的老百姓总算松了口气,就快过大年了,谁也不愿染上兵戈不得安稳。可就在秦军离开后不久,城外喊声大作,一支数千人步骑相杂的队伍打着秦国旗号开到城下,吵嚷着要进城。守城的燕军见状,连忙飞报太守慕容筑。
“鸟!才走不久,怎么又回来了,莫非来讨压岁钱?”慕容筑带着几百个士兵爬上城头,往护城河下一看,失声大笑:“这也算秦军,我呸!”
城下这支“秦军”步骑相杂,衣甲不整,号令不齐,乱七八糟结成阵势,松松垮垮耷拉兵器,与离开的那支秦军有着天壤之别。现今战乱不止,说不定是哪里来的山贼打着秦军名号大过年的来浑水摸鱼。
“尔等胆敢再进一步,弓箭伺候!”慕容筑缩在因久历战火而破损的女墙后,扯着嗓子大喊。
“秦国大军到此,燕人还不开城投降!”城下有人发话。
“放屁!”慕容筑吼道,“你们也叫秦军,不知道从哪个山包子来的野贼!”
“操你娘的!”城下有人回骂。
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城上城下双方在大雪中对骂。下面不攻城,上面也不放箭,蔚为壮观。士兵们骂累了,慕容筑就派人找来洛阳各条街坊胡同里的泼皮悍妇,轮番咒骂。捱了两个时辰,城下黑衣军喊累了,便缩回山后休息。城上便如同打了胜仗一样欢呼雀跃。慕容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