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猛像是看穿了权翼的心思,拾起一根树枝沿着河西走廊一直向西,停在敦煌上方,道:“这是起点——”紧接着,树枝在半空中拉出一道长长的弧线,掠过大漠、河套、雁北上方,落在辽东:“这是终点——明白了?”
权翼恍然,苦笑摇头:“拿顺道大师做幌子,好一招釜底抽薪啊!”
王猛“哈哈”大笑:“传佛学、固盟友、探敌情,一举三得,有何不可!”
权翼道:“那派往高句丽的使者,只怕已经上路了吧?”
王猛点头道:“只不过护送大师之人,非智勇双全者不可为,你觉得何人可担此重任?”
权翼“嘿嘿”笑道:“丞相心中已有人选,何须多此一问?”
王猛“嘿嘿”笑道:“所谓英雄所见略同,知己难求嘛……”
权翼伸出二指一捋那三缕漂亮的胡须,低声道:“蒙佐。”
“哈哈哈哈!”园子上空响起了那久违了的爽朗笑声。
党河畔,秦军大营。大帐帏幕被揭开,满樊从椅子上一跃而起,三个月了,终于来人了!
“关木!”满樊大吼一声,一把握住来者肩膀,狠狠的摇了几下。
关木“哈哈”大笑,也是一把揽住他,一拳砸在满樊肩头,道:“兄弟们都想你啊!”
两人落座,满樊排开酒坛子,满上两碗,道:“尝尝,正宗西域胡酒,来,咱兄弟干了!”
“干!”两人仰起脖子一饮而尽。一碗下肚,关木舔舔嘴唇,看了眼碗底那红澄澄粘乎乎的酒渣,嘟囔道:“老满,这酒的味道不大对劲啊!”
满樊笑道:“这是从波斯商人带来的红葡萄酒,味醇后劲大,你可要小心了!”
“鸟!”关木忍不住骂了一句,端着碗伸手道,“再来,三碗说事!”
三碗罢,满樊撤了酒具,望着满面潮红的关木,正色道:“大人那儿有什么吩咐?”
关木自然明白满樊口中的“大人”指的是蒙佐,低声道:“大人已在西来途中。”
满樊心头一震,若非紧要之事,蒙佐怎会亲来河西?若以秦国名义公开前来的话,自己安插在姑臧的探子应当早已发来消息;若是乔装,究竟所来为何?
关木道:“大人此次秘密前来,一是要摸清河西局势;二是要接一位西域高僧。这位高僧法号顺道,乃是秦王好友,我们要做的,就是在西凉人的眼皮子底下把高僧接出西域。”
满樊皱眉道:“河西是西域到长安的必经之路,高僧东归,张天锡岂会不知,而今秦凉战事一触即发,这事儿想要办的神不知鬼不觉,还需好好谋划一番。”
关木点点头,道:“大人说了,你的一千人马,是咱们在河西撒下的一颗种子,轻易不能动用,为的是将来进取西域。这次咱们不走河西,走大漠!”
两人正说间,信兵来报,敦煌太守公文到。那文吏很快道明来意——党河屯田秦军与玉门关戍兵调防,公文画押一应俱全。满樊关木相视一眼,既然有了正式的公文,他们也不能死赖在敦煌不走。调防的手续很快办完,送走那文吏,关木道:“这事儿有蹊跷。”
满樊冷哼一声,道:“想必是那张烈撵我走的阴招,不过如此以来,他们少了芒刺在背,我们正好再进一步——保全了大家的面子,各得所需,调防这一手,倒也漂亮。”
关木道:“调防一事须你操办,我便在此等候大人,会合后在玉门关出齐。”
两人定下联络方式后,各自出帐。
夜幕垂临,古城敦煌迎来了今春的第二拨客人。一支三十余人的马队投宿在了城中最大的一间客栈里。清一色的深灰装束、刺辣辣的膘悍骑术,都在告诉人们,来者是鲜卑人,纵横在阴山南北、河套内外的拓拔鲜卑!
“吱……”二楼的窗户轻轻的开了一道缝,一个低沉的声音道:“代国的人到了。”
“哦?”另一个声音道,“看来对顺道大师感兴趣的不止秦国一家啊,既然有代国的人插手,我们是不是也应该把这个消息放给西凉的几位大人呢?”
“公子,主公派我们前来敦煌,只为刺探消息,此事,还请公子三思。”
“呵呵,我们不远千里从天山赶来,难道就是来当探子?父亲有那么多儿子,如果我不能把握机会做几件漂亮的大事,你以为,我能和大哥争王位么?”
那低沉的声音又道:“争夺王位是私事,此番东出,却是为了我族兴衰,公子三思。”
“先生的顾虑我很清楚,那就请先生留在此间,别的事,我亲自去办。”
“恕老夫直言,眼下城中只来了两拨人,此时动作,为时过早。”
“哦?呵呵,还是先生顾虑周详,我倒要看看一个顺道和尚,能引来多少跳梁小丑!如此,便再等等也不迟!”
第 二 章 不期而遇
春回辽东、冰消千里,横亘半岛的千山山脉巍峨的守护着这方肥沃的平原。曾是鲜卑段氏据点的凤凰堡依旧静静的躺在奇峰险谷中,两年前的那场屠城血战将整个堡垒化成了一片废墟;贯穿南北的山间险道南接大海,仍是辽东通往高句丽边陲重镇九连城的要冲;摩天岭上积雪皑皑,连山关前寒风呼啸,依稀讲述着那段令人唏嘘感慨的记忆。
秦国在辽东的统治已经延续了两年,辽东并没有因为政权的更迭而经历动荡,相比慕容燕国时期边境的紧张局面,秦国与高句丽的关系日趋缓和,离凤凰堡不远小镇凤城,也成了两国互通关贸、行商走货的繁华之地。与往年一样,商人们只要向边关哨所交纳低廉的税金,就能得到当地驻军的保护,确保此间到辽东首府襄平商路的安全。
新开的商路在凤凰堡遗址旁经过,不少在战火中存活下来的段氏后人舍不得离开曾经生息繁衍过的地方,在废墟前搭起了小小的村落,面朝商路的铺子终日弥漫着只有鲜卑人才能调配出的浓郁肉香。虽然凤城才是商旅们安置货物补充给养之处,可凤凰堡周围奇险的景致、鲜卑人独到的烹饪手段,与段氏那充满传奇色彩的故事,都吸引着往来客商流连在这片残垣断壁间,找寻那随风逝去的往事。
凤凰堡的东西两岸都是群山绝地,山风翻过摩天岭,从河谷盆地中穿过,发出“呜呜……”的哀鸣。一面绘着“段”字的酒旗懒洋洋的垂在面朝商路的铺子前,与店后的炊烟一唱一和的守护着身后那积雪尚未化尽的废墟。
酒肆里,只开了一桌,有三位客人——中年文士、红脸大汉、年轻公子。那大汉身材魁梧、身上披着一件棕熊氅子,背后插着一对三尺长的短戈,抄起大碗,将满盆烈酒一饮而尽。
那年轻公子微微笑道:“这辽东的千山醇酿,怕是不比蜀地的剑南春逊色呢!”
“酒,当然是咱段家酿醇来得带劲!”大汉一碗下肚,寒气尽去,回味无穷。
“辽东苦寒,所酿之酒燥热刚猛、劲道十足,非常人不能饮之。”文士道。
大汉竖了把大拇指,也替他满了一碗,道:“辽东多猛士,酒如民风,干!”
“大哥之意,我辈却是喝不得了?”年轻公子白了他一眼,替自个儿倒了半碗,捧到嘴边,嗅了一把,道,“果然呛鼻。”说完,汩汩而饮。文士与大汉不由的面面相觑,均是心念一动——有三人正朝酒肆走来,且都是高手。
老店家依旧自顾自的忙活着,在这条道儿上,每年都会死不少人,每年都会有新的人经过,他们的尸体是深山群狼最好的美味、他们的名字也将化作泥土,重归宿命的轮回。
酒肆的门被轻轻推开,卷起一抹春寒料峭,还带着淡淡的血腥味。新的客人在门口站定,打量着四下,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的凝固在了大汉身后那对三尺短戈上。
“轩辕戈——段神嚎。”他们识得这对戈,也知道了那大汉的名字。
“正是段某。”神嚎头也不回,手一扬,那大碗便朝三人迎面飞去。
“啪!”那大碗被稳稳接在手中,半滴酒都未曾溢出。为首那高个男子亦是举碗嗅了把,赞许道:“果然好酒,不枉我们走这一遭。”说罢,浅尝一口,将碗搁在一旁空桌上。
神嚎仍是背对他们,纪雨之亦是不为所动,唯有那年轻公子的目光扫过三人,落在最后那身材消瘦的中年剑士身上,露出些许惊讶,道:“没想到竟能在这里见到高句丽第一剑客——无尘。”暴露他身份的,正是身后那把深灰色的阔柄长剑——无尘剑。
高个男子微一错愕,他万万没想到无尘竟是第一个被认出身份的人,更没想到这个女伴男装的年轻姑娘会有如此眼力。无尘仍是一动不动的站在那儿,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那中年文士寻思片刻,好整以暇道:“如果在下没有猜错,阁下应该是高句丽太尉大人朱中胤的大公子朱其莫吧?今日前来,可是来了结凤凰堡一役的旧账?”
高个男子再度色变,他正是两年前率拜火教众攻打凤凰堡、屠杀数千段氏族人的那位少年!今日与他一同来到的,除了高句丽第一剑客无尘,另一位中年剑手,便是拜火教两大护教使者之一的风雷剑全宗德。
两年前对抗金东朝失败后,随着朱中胤隐退、无尘远遁,在高句丽民间影响力巨大的拜火教便从此转入地下秘密活动。尽管如此,金东朝仍对拜火教及世族严加监视;朴正元大军南征无功而返,金东朝开始转变国策,一边选拔国中人才,一边与秦国及新罗修好,为变法的进一步开展争取相对稳定的内外环境。趁着两年来金东朝对外收缩、对内安抚之机,朱中胤和拜火教再度活跃起来,隐隐有卷土重来之势。
然而促成世族与拜火教联手的真正原因,却是传入半岛不久、尚在萌芽阶段的佛教。东晋十六国时,佛教在中原已成为儒道之后的第三大教派,又因其教化万民、普度众生的教义,使之成为各国君主乐于推行的亲民学说。当时流入高句丽的仅仅是中原云游僧人带来的零星教义,并未在半岛形成气候,然而拥有敏锐政治嗅觉的金东朝很快看到了佛教对于稳定国内、消化民间戾气的作用,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有一种能够为百姓所接受的学说来取代已经被世族控制、沦为对抗变法工具的拜火教。因此,当他从来自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