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凤摇头道:“这岂不是给了秦国一个对雁北用兵的借口么?”
拓拔野情知燕凤又在考校自己,一时间偏又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不由大急,不服道:“难道放任不理,白白坐失良机?”
燕凤道:“身上长了脓头,不会马上用药,而是要等脓头发足了,才将它刺破——此事也是同样的道理,平城戍兵对苟彻的积怨暂时还不会发作,我们要做的,就是在恰当的时间恰当的机会,去点上一把火……蒙佐不会那么轻易让人干掉,否则秦王也不会派他来;我们还是在黄河东面等他吧,想来,也差不多时候该发作了。”
燕凤心底泛起一个可怕的念头:秦国想利用高僧顺道向塞北各族示威,作为塞北各族的宗主国,代国自然任由秦人大摇大摆的在自己头上耀武扬威;雁北之地是秦代两国的缓冲,蒙佐必定会经过,又碰上平城人心不稳,如果能够——“燕先生,没想到能在此地见面啊!”一声招呼打断了燕凤的思绪,燕凤抬头望去,一个中等身材、匈奴装束的壮硕男子双臂抱胸,正用一对棕色的眸子含笑望着自己。
“刘卫辰!”燕凤一眼就认出了这个横行河西(指雍州长城以北的河西之地,非凉州河西走廊)的匈奴铁弗部大头领;拓拔野更是抄刀在手,怒目而视。
刘卫辰咧嘴一笑,冲拓拔野道:“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啊,想来你还得喊我一声姐夫。”
“呸!”拓拔野忿忿道,“就是死,我也不认你这种反复小人做姐夫!”
“啧啧啧啧!”刘卫辰道,“照你这么说,刘库仁才算是好人了?他要是好人,怎么就自个儿吞了独孤部和白部,连招呼都不跟代王打,吃得连渣都没剩下!”
拓拔野冷哼一声,不再说话。燕凤替他倒了一碗茶,做了个“请”的手势。
刘卫辰坦然落座,端起茶碗浅尝一口,摇了摇头又放下,笑嘻嘻道:“陈年的砖茶,燕先生也能喝得下去?二位不远千里从盛乐来到敦煌,不是为了逛沙漠吧?”
燕凤道:“大头领现身此处,难不成是想拎几桶月牙泉的水回去泡茶喝?”
刘卫辰大笑,又突然凑近了压低声音道:“燕先生,我听说西域的顺道大师已经在东归的路上;我还听说,有不止一拨人在打大师的主意,这事儿,您怎么看?”
燕凤不动声色道:“大师佛法高深,又岂是等闲人等算计得了?”
刘卫辰闪开身子,击掌道:“那就是了,量那些个雕虫小贼,也折腾不到哪儿去!告诉先生一件事,自打那次从云冈脱身,我就觉得自己身上有佛性,一直想找位高僧点化点化,您说,这次顺道大师东来,是不是个机会啊?”
燕凤笑道:“曾有一位云游僧人对我说,佛,不在修行,而在心中。”
“好一个佛在心中!”刘卫辰长身而起,走出几步,又转过身,道,“最后一句——用月牙泉的水泡茶,的确不赖,哈哈哈哈……”说罢,扬长而去。
拓拔野瞅了燕凤一眼,却听他道:“这出戏,越来越热闹了。”
第 六 章 鬼域佛光
在辽阔的塔里木河流域东缘,在库鲁塔格山脉、库姆塔格沙漠、塔克拉玛干大沙漠之间,有一处低缓的盆地,盆地的中央是一片方圆千里的巨大盐泽。沧海桑田岁月流逝,风沙湮没了盐泽西岸的古国楼兰,化作一个个神秘而又凄美的传说,代代相传。盐泽东部有一条由绿洲、戈壁和盐碱地构成的走廊,走廊南面紧贴库姆塔格沙漠,西端穿过盐泽南岸,抵达古国鄯善;东端则延伸到疏勒河源头,通往丝路在西域的起点玉门关。
两天后,驼队终于进入了那条千百年来用人和骆驼的脚步践踏而来、镶嵌在沙漠与洼地间的戈壁大道。这是蒙佐头一回骑骆驼,整个人嵌在两座驼峰之间,前头扶着后头靠着,身子一上一下有节奏的随着骆驼的脚步波动,乌椎马轻快的跟在一旁,它也是头一回进沙漠,时而甩甩尾巴时而踹踹蹄子显得莫名的兴奋。铁面与二十四名护卫仍然骑马,左右各十骑,铁面与四骑断后。驼队一共有二十二匹骆驼,十匹用来运货,蒙佐占了一匹,扎汉祖孙各一匹,孙子在前领路,爷爷殿后,余下的装载水粮药品。扎汉老人不仅是出色的向导,更是一名医生,在沙漠里行走,从事这两项职业的人,往往会得到更多敬重。
“大爷!”走在最前头的扎昆伸手朝前一指,回头冲蒙佐喊道,“前面就是魔鬼城了!”
蒙佐唤来乌椎马,轻巧的从驼峰间跃到马背上,一溜小跑来到扎昆旁,眯着眼瞅了把已然西斜的太阳,问道:“魔鬼城,名字够吓人的,说说,怎么个来头。”
扎昆道:“这魔鬼城原是前汉年间玉门关外的一座堡垒,后来朝廷顾不上西域,也就慢慢荒废了,这百多年来成了过往商队歇脚露宿的地方。只不过,每年都会有人在那儿失踪,有的甚至是整支驼队,加上这地方半夜风同鬼叫,魔鬼城的名字便传开了。”
岂知蒙佐不为所动,手一抬,朗声道:“兄弟们,今晚魔鬼城打尖!”
“诺!”众护卫轰然应道。扎昆吓了一跳,挺起胸膛在前领路。
置身于广袤的戈壁中,不知不觉,脚下的黄土已经被黄沙所取代,沙漠中的乱头风刮起戈壁表面的细纱,留下青灰色的粗沙粒,一眼望去,前方的去路竟泛出一道道青色的波浪。在这青色波浪的尽头,一座座土黄色的古城堡耸立在青灰色的戈壁之上。
“那就是魔鬼城了!”蒙佐在心底里发出一声感叹。抬头,天色两半:身后蓝天白云、苍凉悠远;身前火烧长霞、分外明艳。红日迎着驼队缓缓垂落,残阳如血,流霞似锦,将魔鬼城映照得金黄通透。当驼队渐渐走近时,霞光又从金黄变成桔红,将整座城池笼罩其中。
就在所有人眯着眼沉浸在这金碧辉煌间的神秘与庄严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一骑自魔鬼城的方向疾驰而来,所有的护卫立刻回过神,两骑一组、手按刀把。
待到近时,众人方才发觉,那骑士背上还插着两支羽箭!驼队止步,那骑士在五十步外轰然勒马,战马一声长嘶,将他整个人从背上掀落下来。蒙佐与扎昆双双跃下,冲过去一把扶起那骑士,两支羽箭扎得很深,那骑士已是气弱游丝:“你们可是……从秦国来的?”
蒙佐一点头,伸手按在他伤口处,以免他失血过多不能把话说完。那骑士眼中露出感激的神色,道:“我是鄯善国人,奉命护送……护送大师东来——”蒙佐扎昆相视一眼,没有打断他。骑士又道:“我们在大盐泽遭了埋伏,杀退了……可还是在这里被他们追上……”
扎昆瞅了蒙佐一眼,却听蒙佐道:“大师现在身在何处?”
骑士打量着他,胸口起伏着,断断续续道:“你是何人?”
蒙佐不再隐瞒自己的身份,道:“大秦左将军蒙佐,奉命迎接大师东归!”
“呵呵,呵呵,好,终于到了……”骑士撑着一口气,道,“大师和驼队就被困城中,他们的人把守着出口,我们八个人往外冲,只剩我一个……”
蒙佐让扎昆按住骑士背心的伤口,腾出手来用力在他心口按了几下,道:“他们是什么人,有多少人马?大师身边还有多少人?”
“大师无恙……晚上,他们不敢动手……还有机会!”那骑士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蒙佐从骑士身上摸出一块腰牌,刚起身,却听扎昆道:“大人,真准备晚上动手?”
蒙佐唤来两名护卫,吩咐他们把尸体埋了,回头对扎昆道:“你跟我来。”
驼队在一处土丘后安扎下来,没有喧哗、没有生火,蒙佐、铁面、扎汉、扎昆四人围坐,蒙佐手中提着一截枯枝,对祖孙二人道:“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们了,这一趟来得都是大秦的百战勇士,我们的任务,就是迎接顺道大师,走大漠,从阴山进雁北,最后到高句丽。数千里跋涉,前路凶险,如果你们想要退出,现在还来得及。”
扎汉老人从怀里取出旱烟,一口一口的抽着,吐出一个个细细的烟圈。扎昆心下大急,连忙道:“大人有所不知,干向导这一行最看重两个字——信誉!收了人的钱,就不能半途走人;不管刀山火海,就是死在大漠上,也不能回头!”
“朵!”老人用旱烟管在孙子后脑勺敲了一记,眼皮子一抬,反问道:“大人真想我们走?”
蒙佐道:“至少,扎昆要留下,我不能让老人家您断后。”
扎昆忙道:“这可不成,我腿脚灵便人又机灵,大人您上哪儿找这么好的向导去!”
“这小子虽然顽劣,可我使唤惯了,若是没有我祖孙二人,只怕大人连魔鬼城都进不得!”老人吐着烟圈,言语中透出几分自信与傲气。扎昆连连称是。
“既然这样,咱们就来商量下如何拿下魔鬼城!”蒙佐用枯枝在地上画了两个圈,道“这是魔鬼城,这是我们安扎的土丘,中间隔着二里地,扎汉老人,你怎么看?”
老人道:“此地沙石坚硬,大人若率人骑马冲进去,定会惊动贼人,不如将计就计——”
落日的余晖下,一支驼队出现在了视野中,清脆的驼铃飘荡在这座被废弃的城市上。当驼队进入魔鬼城时,四下里空荡荡的,唯有风声“呜呜”作响。古城占地极广,置身其中,仿佛来到了另一个世界,是一种难以言表的情绪在带领驼队前进。
虽然是一座废弃的城市,可魔鬼城的街道、屋宇、城墙、塔楼等建筑依然清晰可辨。驼队前进的方向是城市中央的塔楼广场,那里是城中最为易守难攻之处。扎昆走在驼队的最前面,一手紧握缰绳,一手攥住鞭子,把心提在了嗓子眼,大气都不敢出一口。相比他的紧张,一旁的蒙佐显得镇定了许多,他只带了十四名护卫,由铁面率十骑掩藏在城外接应。
“大人,前头有人,我闻到了!”扎昆小声道。蒙佐微一点头,右手按在了短弩上。前方,是两条长街的岔口,凭着多年征战的经验,敌人,就躲在岔口两侧!
驼队继续前行,高耸的塔楼已然可见。就在这时,左侧风声大作,两枝利箭呼啸而来,直取蒙佐与扎昆!蒙佐大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