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翼道:“更妙的还在后头,我听说,他又继续起程,现在已到辽西。”
王猛一时没能回过神,奇道:“大师不是已经……”
权翼道:“不是还有一名弟子活着么?”
“哦,哦……”这回轮到王猛恍然大悟。
第十二章 安抵东邦
半个月前,当雁北重镇平城重新成为代国东都的时候,坐落在鸭绿江畔的重镇九连城也迎来了它的节日——西域高僧顺道正在前来高句丽的途中。迎接顺道大师对高句丽来说无疑是一件震动全国的大事,丞相金东朝、清江王高健、护国大将军朴正元,三位国中最显赫的人物先后来到,半岛南部的百济、新罗及加耶诸国,东北契丹、库莫西、黑水诸部,也都闻风派遣使者前来,一时间,九连城成了整个大陆东部关注的焦点。
六月,鸭绿江碧波滚滚,金东朝与高健策马并行。清江王高健道:“老金啊,这次百济来的是安南王扶余晖,金奉春也代表加耶诸国前来,就连蛇鼠两端的新罗,也来了三位城主,明为瞻仰顺道大师佛光,其实是想借机一探我高句丽的虚实,叵测啊!”
金东朝消瘦的面庞上泛起一丝得意:他深知,由于这两年高句丽奉行收缩国策,给了南边的百济励精图治的机会,百济的国策也很明确,交好北方强大的高句丽,把战略的重点转向南部的加耶诸国和被大和国占领的海港任那;百济的强大不论是对亦敌亦友的新罗,还是半岛中南部的加耶诸国来说都是一个强大的威胁,他们也希望借助这次圣僧东来的机会与高句丽结盟,让这个北方强国从背后牵制百济,减轻其对南方的压力。如此一来,三年前南部诸国的公敌高句丽反倒成了一致想要拉拢的盟友;对南方各国而言,一旦外部的威胁解除,内斗,便成了新的矛盾所在——政治,就是这样一种有趣的游戏。
金东朝漫不经心道:“新罗城主送给你的几位舞姬,想来相当不错吧?”
高健“呵呵”笑了起来,笑声之下,是莫名的惊骇:由于领地受封在清江上游与新罗北部接壤,自己又是高句丽国中举足轻重的人物,想要借助高句丽力量压制百济的新罗自然把他当成了拉拢结交的对象。然而三位新罗城主前日深夜秘密前来拜会,没想到金东朝马上就知晓,而且还知道他们送了自己四名极品舞姬,怎能不令高健背心发凉!不过高健也是经过风浪之人,金东朝不动声色的一问,既是警告,也是透风——他对新罗并没有多少好感。把握到了这点,高健便明白了该如何去应对,打了个哈哈,含混过去。
“报——丞相,王爷,秦国马队,已到江对岸!”斥候飞驰而来,急报。
两位权臣相视一眼,高健道:“终于到了,老金,走!”
鸭绿江畔,南岸的渡口上云集了大批前来迎接高僧之人。令各国使节称奇的是,竟有数千高句丽百姓自发来到,密密麻麻堵在江边。正在江边维持秩序的朴正元老远就望见金东朝与高健结伴而来,打马上前道:“丞相、王爷,金羡云已带人在北岸迎驾,一切都已备妥。”
金东朝点点头,环视全场,道:“各国的人都来齐了么?”
朴正元伸手往渡口西面一指,道:“都来齐了,只不过秦国护送的马队,只有十几人。”
金东朝洒然一笑,道:“秦国的特使,不也只带了两个随从么,走,迎驾!”
迎驾的人群中,停着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站在马车右侧的,是百济国安南王扶余晖。这次,他是作为百济国特使出使高句丽,也就顺其自然的来到九连城,加入到迎接顺道大师的行列中来。尽管不时有从中原来的云游僧人穿过高句丽来到百济民间传道授业,可站在百济统治者的立场,相比源远流长的道教,佛教,仍是一种陌生的学说。
“高句丽如何与百济一般尚白了,他们不是崇拜火神么?”马车里传来一把柔和的女声。
扶余晖凑近那被微微掀起一角的车帘,道:“朱中胤失踪后,拜火教在高句丽已成邪教,金东朝又岂能沿用赤色火神那一套来教化民众,尚白,只不过想昭显他变法的决心罢了。”
那女子道:“人家的用心怕是不止于此,你可记得,你的王弟曾说,一国所尚之色,国之气脉也,百济尚白久矣,民心尽疲……”扶余晖不由的皱起眉头,那女子又道,“依我看,咱们百济啊,不如就跟高句丽换一下,人家尚白,咱们便尚红,也遂了你王弟的意。”
扶余晖笑了笑,转了个话题道:“听说这次护送顺道大师前来的,是咱们的一位老朋友。”
车帘微微一动,那女子又道:“我倒要看看这位顺道大师有何高明了。”
就在这时,人群沸腾起来,已经有人开始嚷嚷:“看,秦国马队来了!”扶余晖翻身上马,凭高望去,只见鸭绿江对岸的青绿原野上出现了一黑一白两支马队,白色的是高句丽将军金羡云率领的近卫骑兵,黑色的便是秦国护送顺道大师的马队。两支马队速度很快,一抹黑色中,一个白色的身影格外惹眼——这位顺道大师骑术极佳啊,扶余晖暗暗赞道。
另一侧,纪雨之策马来到金东朝和高健身旁,拱手笑道:“丞相、王爷,可喜可贺啊!”
高健乐呵呵道:“不瞒纪先生,丞相等这一天,可是又多了几根白头发啊!”
纪雨之又说了一番恭维的话,金东朝才道:“大师一身白衣,倒是合了我国所尚。纪先生,待大师在高句丽安顿下来,高句丽将派使者与先生同返长安,献国书以谢秦王慷慨之意。”
高健笑道:“丞相啊,这一趟你要是不让我去长安一睹大国天颜,我老高跟你没完!”
“哈哈哈哈!”金东朝与纪雨之相顾大笑。
对岸,金羡云陪同秦国一行人下马登船。在四艘高句丽水军艨艟的护卫下,大船缓缓起航,朝南岸渡来。白衣猎猎,顺道大师凭风而立、手托明灯站在船首。远远望去,一层淡淡的白气若隐若现的笼罩着他,人们看不清他的相貌,却能隐约感受到那一份纯净安详的气息。
大船稳稳靠岸,踏板架起,两队白衣甲士率先开路,金羡云高喝:“恭迎圣僧!”
一抹浓白拂过青绿的草地,纯净而安详的气息再度弥漫,所有人不约而同的闭目合十,让出一条丈宽的走廊来。各国大臣使节齐齐下马,金东朝带头拜倒,高声道:“恭迎大师!”
“恭迎大师!”虔诚的声音回荡在鸭绿江畔。此时此刻,走在白衣身后的蒙佐有了一种错觉,真正的顺道大师并没有死,秦国需要的是借助这次传道交流来找到一个坚定的盟友,至于由谁来传道,已经变得不再重要。蒙佐甚至还冒出这样一个念头:一个耳聪目明见识不凡的僧人白衣,总胜于一个不能说话的大师顺道。
迎接的仪式按部就班的进行着,当“顺道大师”在金东朝的引领下登上马车后,蒙佐终于松了口气,他和他的人马,也将前往九连城的驿馆歇息。然而他没有注意到的是,在人群西面的一辆马车上,正有两道炽热的目光注视着自己。
“老蒙!”纪雨之打马赶来,一拍他的肩膀,道:“长安一别,八十天,这次来了,便无须急着回去——丸都、清江、天池、妙香山,正好同游高句丽,哈哈哈!”
未等蒙佐说话,一身戎装的朴正元策马上前,抱拳道:“蒙将军,别来无恙啊!”
蒙佐也认出了这位曾在百济战场交过手的高句丽名将,还礼道:“蒙佐见过朴大将军。”
朴正元飒然笑道:“蒙将军无须客气,你我曾是对手,可朴某却十分佩服将军的用兵胆略,诸事完后,还请将军往寒舍一叙,也好让朴某略尽地主之谊。”
蒙佐一拱手,还以军中礼节:“诺!”朴正元一愣,旋即大笑。
离他们三人不远的地方,是再度重逢的段氏三兄妹。段梦汐一手挽着一位哥哥,俏面春风,享受这天伦时刻。神嚎拍拍她的手,道:“妹子,哥哥我有话跟你二哥说。”
段梦汐眨了眨那双漂亮的眸子,道:“大哥你是想说,我们段家人,该为自己做点事了?”
神嚎瞪大了眼睛望着她,奇道:“怪哉怪哉,偏又被你猜到了!”
段梦汐莞尔一笑,道:“二哥一定会答应。”
“重建凤凰堡,是我的心愿;大人待我不薄,明天,我去此行。”铁面话不多,语气却十分坚定。他和神嚎一个心思:眼下段家最大的敌人慕容燕国已经灭亡,秦国和高句丽之间,需要有一个缓冲,这个缓冲,便是重振段家的机会所在。
渡口的人群渐渐散去,蒙佐与纪雨之并肩走在高句丽迎驾队伍的后方,关木带着十几名秦军骑士押送着带来的羊皮、药材、盔甲走在最后。一辆马车从马队侧后方奔来,在蒙佐马边放慢速度。蒙佐循声望去,只见马车的窗帘被揭开一角,映入眼中的是一张精致妩媚却不失风情的明丽面庞,一把熟悉的声音在蒙佐耳边道:“蒙将军,我们又见面了。”
纪雨之朝蒙佐做了个心照不宣的表情,便打马往前跑去。偏偏蒙佐一时没想到车内的是何人,惹得那女子微愠道:“将军娶了郡主,就不记得人家了?”
蒙佐这才想起,一脸歉然道:“蒙佐见过秀然夫人。”车内之人正是百济王后黎氏的姐姐秀然夫人,这次她随安南王一同前来高句丽,一直没有公开身份,直到望见蒙佐的那一刻。
“夫人,小公子可好?”蒙佐岔开了话题,也避开了那两道满是别样意味的目光。
“能走路了,也能喊妈妈了,长得可结实呢!”孩子,永远是年轻的母亲最大的宽慰。秀然夫人的脸上挂着温馨的笑容,这个从战火中存活下来的儿子,也是她生命最大的寄托。
看着她那一脸幸福的样子,蒙佐想起了远在长安的妻子,还有未出生的孩子,不觉走神。
“喂!”她轻轻喊了一声,蒙佐这才回神,颇为尴尬的一笑。秀然夫人浅浅一笑,道:“瞧你,忙完了正事,别忘了来城南的别院看我,走了啊!”
车声粼粼,香风远去,一时间,蒙佐竟怔在那里。纪雨之推了他一把,使了把鬼脸道:“看不出啊老蒙,哪一路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