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开被震动了,所感慨者,非是一个小小的商家居然能有如此心机手腕纵横起伏于乱世,而是一个年轻女子竟能在错综复杂的局势下以独到的眼光、过人的胆略、清醒的头脑,将一个奄奄一息的二流小帮带成沟通川南与南中的巍巍大商!
“何谓商家大道?”云开喃喃自问,沉吟间,他想到了白圭,想到了田单,想到了吕不韦,想到了寡妇清……汉江帮、巴陵帮、江阳帮,素来为高门所轻视的低贱商人,偏偏是一个国家血脉与活力的象征——国有大商,其数不衰;商之大者,国之气象,休戚相关也!
王仁孝走后,云开让人请来了诸葛海,他没有因为接踵而来的好消息而昏了头脑,他需要有另一个声音来分析当前的局势,为自己拟订下一步方略提供参考。
诸葛海听云开扼要说完,笑着拱手道:“如此,某要恭喜大人了。”
云开道:“三家纷乱,云开唯恐思虑不周,还请先生提点。”
诸葛海取来几只茶杯,倒扣向下,先取过一对,一字排开,道:“两只。”又取来一只,放在先前那对一侧,组成品字形,道,“三只。”最后又取来一只,与先前三只搭成方形,道,“四只。”最后才抬头问道,“大人以为,哪种形状最为稳固?”
云开沉吟片刻,道:“一双易折,四方易散,唯有三角最是稳固。”
诸葛海点点头,道:“大人所言极是,唯有三角,最是稳固。”
“唯有三角最是稳固。”云开略略一忖,似有所悟,道,“先生的意思是——”
诸葛海伸手在三只杯底分别一点,道:“汉江帮、巴陵帮、江阳帮,正是三角。不论是汉江帮和巴陵帮为大江水道而来的竞争,或是汉江帮或巴陵帮与江阳帮的单独合作,大人身处中央,总会有难以摆平两家利害的时候,如此,所谓一双易折。”
云开点点头,诸葛海又道:“假如是三家,汉江帮与巴陵帮不但会为了大江水道而竞争,还会就分别与江阳帮合作而竞争,如此一来,三家就会在竞争中形成一种潜在的制衡,这种制衡,正是大人从中取利、游刃有余的关键所在。”
云开似懂非懂的点点头,有些担心的问道:“如果江阳帮与汉江帮或巴陵帮的其中一家达成默契,联手排挤另一家怎么办?”
诸葛海道:“那时就要看大人的手段了——站在江阳帮的立场,他所希望看到的是汉江帮和巴陵帮因为竞争而压低价格从中取利,如果它与其中一家达成默契,就长远来说并非好事,默契,就意味着让利;官府的作用,便在于稍加外力,使这种竞争巧妙的维持在一个平衡的状态下,如此,则三家皆有薄利,官府亦能有所进项。”
云开终于将思绪理顺了些,如果诸葛海的设想能够实现,那么官府就能完完全全从通商中腾出手来,而通过三家竞争的模式,在最短时间内刺激川南的贸易和商货,进而补充军需,同时改善巴蜀江南广大地区的民生状况,一举三得!
想到这儿,云开脸上的神情才舒缓了些,托起茶杯浅尝一口,话锋一转,问道:“诸葛先生可曾听说过江阳帮的那位女帮主?”
诸葛海的手很明显的抖了一下,轻咳一声,道:“怎么,大人对这位奇女子有兴趣?”
云开心下寻思,难道他与那女帮主识得?遂道:“江阳帮于危难间助朝廷一臂之力,更没想到川南之地竟出了这样一位巾帼英雄,云开仰慕之余,已托唐先生代为引见。”
诸葛海“呵呵”笑了几声,道:“大人难道不觉得,唐家才是幕后真正的赢家么?”
“唐家?”云开端起茶碗,又放下,若非诸葛海点出,他还真会忽略了这个一直隐藏在江阳帮背后、不显山不露水的神秘家族,不由问道,“这个唐家,是什么来头?”
诸葛海道:“我暗中留意唐家也有一段时日,从表面上看,他和普通的蜀地大族没什么分别,可是这几年来,唐家在江湖上却是声名日盛。他们卖的不是丝茶粮食,而是情报。”
“情报?”云开显然意识到了这两个字的分量,下意识的多了个心眼。
“正是情报。”诸葛海道,“至于唐家在何处,有多少人手,唐家为何会不遗余力的支持江阳帮,他们又是用何种方式张开庞大的情报网络、并刺探到第一手的机密消息、通过何种途径传递情报,就非外人所能知晓。”
云开深深吸了口气,看来在拜访那位奇女子帮主之余,更须好好留意下这个神秘家族的情况了。
第十二章 茶马大道
从泸川往东顺流而下一百五十里,即是川南大县安乐。赤水自黔西出,在安乐县东汇入大江。在两条大江的灌溉下,安乐自古就是川南重要的粮仓,秦军攻占巴蜀后,安乐就担负起了川南各军半数以上的粮食补给。处置完泸川诸事后,云开坐船前往安乐,视察完秋收农事后,便改乘马车,沿着赤水河谷一路南下,半日后来到一处荫蔽的山谷盆地中。
马车在山谷盆地中驰出十余里后,一个掉头,转入一处隐秘的峡谷,峡谷掩藏在郁郁苍苍的群山间,大片竹林将谷口严严实实的遮盖起来。马车沿着时不时分出一条岔道的小路穿过竹林,终于来到真正的谷口。谷口约二十丈宽,抬眼望去,一座由清一色竹子制成的城关拔地而起,将谷口牢牢堵死;城关之上,往来走动着两队巡逻的士兵。
马车在城关前缓缓停下,驾车的子风回头道:“大人,我们到了。”
车帘被揭开一角,里,面传来云开的声音:“叩关!”
“诺!”子风答应了一声,手腕子一抖,催动拉车的两匹白马又往前走上一段,冲关城上方大声道,“两川巡阅使大人到,速开关城!”马车的到来早已引起守关士兵的警觉,关城上,十几把弓箭齐刷刷指向子风,一名校尉大声喝道:“来者何人,胆敢擅闯重地!”
子风见那校尉如此无礼,微怒道:“两川巡阅使云开大人到此,还不开寨门!”
那校尉毫不退让,双手一拱,正色道:“末将奉命守关,未得军令,不得擅开关城!尔等既然称是巡阅使车驾,可有公文为凭?”子风愣了愣,没想到那校尉居然这等认死理,云开这次只是微服前来这处秘密军营巡视,并没有携带相关公文,总不能白走一趟吧?
那校尉见子风神情游走不能回答,“兹啷!”一声拔出腰刀,向马车一指,朝左右喝道:“但有身份不明者擅闯军营,一概拘拿!来人,把他们拿下!”两旁士兵轰然应诺,不得子风回神,关城大门“轧轧”打开,两队手持长矛的士兵鱼贯而出,将马车夹在中央,一名头目提刀指着子风,喝道:“统统给我下车,听候将军发落!”
“好胆!”子风被激怒了,一手按住腰间吴钩剑,一手举起了马鞭子。车帘起,云开缓缓走下马车,冲子风使了个眼色,让他少安毋躁,又朝那气势汹汹的头目一拱手,道:“这位军爷,我的这位兄弟与马车便留在此处,我随你们去。”那头目瞪了子风一眼,做了个“请”的手势,便带着四名持矛士兵便押着云开朝寨中走去,剩下的八名士兵则全身戒备的站在马车四周,不让子风有掉头逃遁的机会。子风苦笑,没想到堂堂巡阅使大人居然是以这种方式进入军营,想必万晃也不会想到云开竟会被自己的士兵押来相见。
穿过寨门,云开只觉眼前豁然开朗,整个军营的布置赫然在目:营垒、校场、箭楼、哨塔,都是那么的井然有序森严分明,步兵的操练声、斥候的跑马声此起彼伏,两侧山岗上错落有致的修建了十几座烽火台模样的哨塔,整个山谷都在军营的辐射中。
“这个万晃,不枉我大老远把他从岭南找来。”云开丝毫没有因为被“押解”进来而不快,反倒带着一丝愉悦一路欣赏这份军营景致,步履也轻快起来。
三年前,岭南叛乱平息前夕,万晃率领的南越国大军与谢玄的荆州军在漓水发生了一场恶战。谢玄利用零水水位高于漓水的优势,扒开零渠水坝,水淹南越国大军,彻底击溃南越国主力。随后,荆州军趁胜南下,从背后偷袭了正在与云开率领的岭南各族联军交锋的铜镇远部;乱军中,谢玄一举击杀铜镇远,岭南遂平。
平定岭南后,云开没有同意桓石秀提出的追杀逃匿的南越国余部的建议,转而采用安抚的手段。不久后,云开找到了隐居在漓水边的万晃,试图劝说他重新为晋室效力,却被万晃拒绝。云开只好托冼家人暗中照拂这位昔日老友,这才坐船返回建康。
一年前秦军入寇两川,巴蜀之地先后沦陷,就在云开强令川南各军放弃江北退保江南时,万晃回来了,与他一同前来的,还有三千岭南子弟兵;与桓石秀所部五千岭南正规军不同,万晃带来的三千人马都是从岭南各地募集来的的穷苦山民子弟。至于为何决定为晋室效命,万晃没有多说,可云开知道,这当中必定少不了冼家的作用。
由于担心桓石秀仍对南越国之事心存芥蒂,云开没有让万晃公开露面,也没有把他带来的岭南军编入晋军,而是选择了赤水中游的这处隐蔽河谷,把他们悄悄“藏”了起来,同时把训练新兵的事宜也交给了万晃。不久后,云开有意把桓石秀调往江津,让他负责正对巴郡的防务,以免被他发现赤水河谷的秘密。
万晃率部进驻河谷后,立刻根据地势在山谷里修筑起一座隐秘的大营,并着手开垦河谷中游大片未开发的沃土,一边训练一边屯田。在此期间,云开从未插手河谷事务,只是派王仁孝将新兵和从江阳帮处购买的物资一批一批的送来河谷。半年中,大营的驻军数量翻了一倍,为了避免从外界调运粮食而引人瞩目,万晃写信云开,建议分批将老兵调派到各处用以增强沿江防线的实力。不久,一千名精锐的岭南军被编入云开的亲兵“流云军”中;十天前,另外五百名长于山地作战的老兵被抽调去了涪陵,编入毛球麾下。
云开对整个川南地区的谋划主要有三条:其一,建设泸川,让晋室在川南有一处进可攻退可守的坚实后方;其二,开通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