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秦军在那时来犯,你岂不是成了罪人?”孟高反问。
“罪人?”司徒玄礼道,“你知道我们向他请战了多少回,他太傅却在那里心安理得的卖泉水收私囊,连乐安王、范阳王他们都说不动,我们这些将军还能怎么样?”
孟高无语,司徒玄礼道:“天色还早,你去我营里走走吧,看看将士们是怎么过的日子。”
两人带了几个护卫,一路北上,不久便来到了位于潞川城外的燕军大营。
“啪!”孟高一鞭子抽在正在辕门口瞌睡的士兵身上,那士兵抬起眼皮白了他一眼,打了个哈欠又低下头,全然麻木。
孟高为之气结,司徒玄礼道:“不用生气,到处都一样。连水都没得喝,也不能怪他们。”
“军纪乃为战之本,渴死也不能这副样子!”孟高跳下马,整坐大营死气沉沉,出操巡逻不见一人。
司徒玄礼拍拍他,神秘的一笑,道:“跟我来,很多老朋友要见你。”孟高微一错愕,在这平静的军营里似乎酝酿着重大的变故。
“哗啦!”孟高揭帐而入,一抬头,顿时楞在当场——二十几员汉人将军齐聚在司徒玄礼的大帐中,见到他进来,竟一齐单膝跪地,一个个神情凝重、目光决然。孟高回头看了司徒玄礼一眼,后者也是一脸的肃穆,扶着刀把跪倒。
孟高没有马上让他们起来,而是环视众人,二十多人中有一半曾是自己的部下;他们能够聚在一起,便是有备而来,安排好了一切让自己往里钻。孟高隐隐猜到了几分,却没有开口,静静的站在门口,手按在了刀把上。
“请大人为我们做主!”威西将军郝达率先发话,他曾随孟高平定青州流民暴乱,是一员步兵悍将。
孟高手指轻轻搭在司徒玄礼肩上,淡淡道:“是要我做主呢,还是要我共事?”
司徒玄礼肩头微微一动,显然被孟高说中,道:“没有你,便难成事。”
“哦?”孟高浓眉一挑,故意露出好奇的神色,道,“说来听听。”
“大人也该知道慕容评据山卖水这等丑事,”郝达道,“单是卖水,那也算了,咱们勒紧裤腰带也不能让将士们受罪。我们汉军每次付了钱,却他娘说没水了;狗日的鲜卑崽子还往咱们的水里撒尿——”
“郝达,废话少说!”司徒玄礼打断了他。
郝达道:“我们商量了,请大人为我们做主!”
“就这些?”孟高耸耸肩,道,“为了分水不公,不用这么大架势吧?”孟高很清楚,分水不公只是导火索,这些将军们偷偷聚在一起,又是司徒玄礼这不安分的人牵头,一定有更大的图谋——他已猜到,却要他们自己说出来。
果然,郝达与其他人的目光落在了司徒玄礼身上,后者起身道:“我们决定兵谏!杀慕容评,将山泉分派给各军,接着与秦军决战——找你来,就是请你主持大局;如果你下不了手,上党六万汉军,举营投秦也可以。”
“兵谏,你们可真是同仇敌忾啊!”孟高冷冷的打量着他们,道,“——当兵的下跪,骨气呢!都给我起来!”孟高声音不大,却铿锵掷地。
“哗啦!”甲叶大作,将军们齐刷刷起立,分作两列,整整齐齐的伫立在帐中。孟高大步走上前,在司徒玄礼的位子上坐下,道:“让我来给你们算一笔账。”
“汉军夺权,你们还指望那十几万鲜卑人会乖乖顺从?你们想想汉军中有多少骑兵,鲜卑军与多少骑兵?步兵弓手如何与骑兵对捍?内乱一起,秦军势必乘机杀来,两面受敌,只有死路一条!”孟高扳着手指,道,“反出军营,怎么反?汉军分散守备各处军营,或看管粮草辎重,稍有异动,就回引起鲜卑人警觉。即使让你们集结成了,冲突一起,凭我们汉军的装备与速度,敌得过鲜卑人的快马骑兵追杀吗?”
孟高瞪了司徒玄礼一眼,又道:“纵使反出大营,秦军也不见得会接纳我们——到时候营门一关,弓箭伺候,后面是鲜卑骑兵,咱们统统死光!”
第 八 章 燕营风波(下)
众人听得心惊胆战,当初私下里相约举事,大多凭着血勇之气,并没有顾及太多,而今孟高说的句句在理,才让他们觉得成事的机会是如此之小,每一步都危机四伏。
孟高知道司徒玄礼是他们的头,故而不给他发话的机会,道:“大家都是在北方长大的汉人,这么多年来都是胡人骑在我们头上,汉人在军中几时受过公平了?我们连匈奴、羯人都不如,别说同鲜卑人抢水了。有句心里话我闷了很久——这燕国不是汉人的,上党打胜了,威风是鲜卑人;打败了,死的却是我们汉人,不论胜败,我们永远低人一等。”
“可我们汉人有出头的日子吗?没有!匈奴刘渊,羯人石勒,鲜卑慕容,氐族苻秦,骑在我们头上的,永远都是他妈的胡人!”孟高提高了声音,道,“我们能去南方投靠晋室吗?不能!那些自诩为正统的江东名士更看不起我们!”
孟高的声音有些嘶哑:“我们汉人有个最大的长处,不论受多少苦难压迫,都能把血脉延续下去,一个字——忍!奉劝各位一句,不要为了一时之气而枉送了性命。不是我孟高自己不缺水而无动于衷,而是犯不着为了太傅这样的人而去死!”
“咯~”死一般沉寂的大帐中有甲叶摩擦的声音发出。孟高再一次环视众人,道:“我知道你们当中有太傅的人,会把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的传过去——那么我就请你传话给太傅,这里是在打仗,几十万人的性命攸关。两军对阵,士气为先,太傅若再一意孤行中饱私囊,不顾将士死活,只怕十个孟高也镇不住群情激愤、军心哗变!如今是我等请战,你太傅可以不理,用不了多久等陛下降诏催促出战,味道就比不上鄣固山泉滋润了!”
众将默然,司徒玄礼明白,孟高凭借事实与威望,已将这次兵谏扼杀在摇篮中,遂道:“大人说得有理,我们这么做,也无非是要太傅明白两军对决不是儿戏;若太傅能回头,携我将士全力一战,将秦人赶回关中,我等还是大燕子民,为国捐躯,在所不惜!”
“你知道就好,”孟高道,“今天的事,就当作没有发生过,谁也不许外传,明白?”
“明白!”众将齐呼。孟高走下起身,在司徒玄礼身边略一顿,才大步离去。
两天后,八义大营的孟高得到消息,定边将军司徒玄礼率领本部人马在半夜夺下了鄣固山泉,并包围了慕容评的中军大帐。周边各军平日里饱受慕容评亲卫队的欺压,即便是鲜卑将军也没有一个发兵救援,乐安王慕容臧、范阳王慕容德、平南将军慕容历、安南将军慕容合一个个都告病不出。司徒玄礼一做到底,断了慕容评的水粮供给。
汉军没有动乱,单是一个司徒玄礼,孟高并不觉得难办,飞马赶到了中军大营。司徒玄礼一见到他,便大笑道:“看到了吗?终于出了一口恶气!”
孟高陪着他一笑,道:“今天出气,明天遭殃,你也太冲动了——想过怎么收场吗?”
“收场?”司徒玄礼道,“大燕让慕容评这种人做主帅,国家都不要了,还有什么收场?孟兄啊,现在我拘禁了慕容评,你如果不肯挑起这二十万大军与秦军一战,我劝你尽早离开上党,我们都死了,你还能撑起大燕的半边天!”
“你认为我挑得动吗?”孟高苦笑道,“没有乐安王与范阳王,我一个孟高顶个屁用!慕容垂走了,别人说燕国还有个孟高能撑起这将倾大厦,可我连皇帝都见不上一面;你司徒玄礼扣下慕容评,以为我孟高能领军一战,可我连三万兵都调不动——我孟高能做的,就只有保你这老朋友安然脱身。”
“你是说——”司徒玄礼道,“败局已定?”
孟高点点头,道:“陵川白陉都是我的人,带上你的人马从那里走、今晚就走,为我大燕留下一支可战之军。”
“那你呢?”司徒玄礼问道。
“我得留在上党,这样才能让更多的人活着逃回邺都。”
当晚,定边将军司徒玄礼接到“密诏”:大梁秦军收集战船,欲从白马渡偷袭延津渡,着令率本部两万人马增援。司徒玄礼的两万汉军连夜从陵川南下,沿着白陉离开上党,进驻河内。司徒玄礼照着孟高吩咐,立即修书一封飞报邺都,将慕容评在上党的所作所为一子不漏的上报给燕主慕容玮。
第二天,当近卫告诉慕容评司徒玄礼的人马已撤去包围后,慕容评当即下令拘拿司徒玄礼。他的人扑了个空,慕容评盛怒,招来所有大将臭骂一通。
司徒玄礼的急报到达邺都时,正碰上申胤要去找清河公主慕容粼。申胤看完急报,喜忧参半——喜的是找到一个好借口催促慕容评出兵决战;忧的是慕容评把大军弄得乌烟瘴气,即使开战,又能有几分胜算!
慕容粼看完急报,俏脸一翻,一言不发,抓起马鞭就走。申胤暗暗摇头:这回不知道哪个宫女又要挨鞭子了。
两人进宫前,慕容玮正在纵乐,身下的宫女初涉人事不懂迎逢,惹得他十分不痛快。申胤看准时机,呈上急报。慕容玮看完,勃然大怒,当着又敬又怕的姐姐招来散骑侍郎兰伊,连文书都省了,口述一番,赐下使节信物,就让他去军前传话。
慕容粼先走,兰伊自始至终都不敢抬头看她,申胤暗暗叹息。
中军大帐,兰伊当着慕容评,侃侃道:“太傅乃高祖嫡传嗣子,身为皇族,位极人臣:出;则当以万民为本,入,则当以国事为重,揽社稷宗室之振兴为己任。今太傅在军中,既不抚恤将士,又不谋划破敌,枯守上党二月有余而未进寸土,徒耗军粮百万而未建寸功,实乃为将之耻!太傅私据山泉,讹诈将士,自牟财利,难道视数十万大燕壮士性命如草芥,置大燕百年基业于不顾吗?人皆好利,此乃天性,陛下有言,国之府库,唯与太傅共享也,何愁钱财不济?陛下又云,若得让秦军长驱直进,国家败亡,纵有钱财,当何用之?国强民富,方得华贵显耀,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太傅以为如何?依兰伊之见,不如将财帛散于三军,上可安陛下之心,下可激将士之气。若得破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