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墨抬手在眉骨处搭了个凉棚,向那城楼之上浅浅地撩了一眼,道:“那上面有佛光,”他声音清清淡淡,“你过不去的。”
我顺着他的目光也向上看了一眼,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但见高高的城楼之上正吊着一具干枯的女尸,看面容正是段澜裳,只是神情上有些挣扎,可见死前有些痛苦和不甘。
我赶紧取了面纱给段澜裳带上。
关于她为什么会被吊在那里,段澜裳并没有给我们任何解释,这也是我许久后才得知的。
不过,想来若不是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嘴罪,一个女子死后再怎么也不至于受到如此的折磨,毕竟凡人极为讲究入土为安,其实他们不知道的是,不论尸身有没有入土,魂魄还是要被抓去投胎往生的。
最恐怖的并不是城楼上的尸首,而是尸首周围遍布的那一圈佛光。
我实在无法想象统治这座城的人是个什么样的心态,竟然想到要在尸体周围布佛光。
莫非他事先知道我们要来盗东西?
苏墨看出我的疑惑,静静道:“那是由于死者在魂魄离体的刹那怨气太重,施法者为了防止伤害到活着的人便在它周围布了佛光,”他嘴角难得地抿出一丝轻笑,“看来这城中有位道行不浅的法师,我倒是许久没有遇见过这么纯正的佛光了。”
我愕然看着他,道:“难道蜀山上的佛光还不及这里?”
苏墨又恢复了冷淡形容,挑眉道:“蜀山毕竟是道家学宗,在佛门修行上却还差了些,里面这个,却真正是佛门的一位高人。”
我撇了撇嘴,道:“那现在怎么办?总不能让段姑娘自己上去取吧?”
“她一靠近就会灰飞烟灭。”苏墨瞥了段澜裳一眼。
段澜裳苦笑,一双明眸却穿越了熙熙攘攘的人群紧紧注视着那具尸体,喃喃道:“那是一枚玉佩,那颗琴心就在那枚玉佩里。”
苏墨身子一震,我惊讶的差点叫出声。
我沉声道:“我过去把玉佩拿下来,”抬头看了苏墨一眼,他依旧是垂眸敛容的淡淡神色,“宫主,算朝颜求您最后一件事,我把玉佩取回后……”我话音未落,他已有了怒色,一双墨眸深深凝视着我,仿佛寒潭一般深邃不见底,他冷冷道:“你以为我是什么,朝颜?”
我愣在原地。
却听他背对着我轻轻道:“他在你心里,就那么重要吗?”
“啊?”我完全不明所以。
反倒是旁边的段澜裳眼底刹那间飞过一抹悲悯神色,轻叹了一声偏过头去。
我默然站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是的,陆子昂对我来说很重要。
苏墨转过身时已恢复如常,眼底流光溢彩,越发妖艳迷离,唇畔携了丝笑道:“要取那枚玉佩却还有其他办法,”他含笑瞟我一眼,“用不着你轰轰烈烈去送死。”
我隔着满街的红尘静静凝望着这个笼罩在一尘不染的雪色中的男子,他的眼角眉梢每一寸神采都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那份妖娆迷离如雾,仿佛能遮蔽世人的双眼,使别人看不到那迷离雾气后的真心。
那张绝世的外表原本就是用来他最好的掩饰。
我顺应的微笑:“什么办法?”
我只是感受到苏墨的心里有伤口,却不知该如何去抚慰,只能渐渐去顺应,但愿有一天他可以真正的幸福。
苏墨淡笑,却没有直接回答我的疑问。
我看着他静静走到道路两旁一家卖玉器的古董店里,心下好奇,便一道跟了过去。
“这位公子要买玉器吗?”掌柜的老板服务热情很高,尤其是看到来人长着这么一张撩人的脸后。
苏墨轻轻微笑着,算是回应,那一瞬间那个掌柜的只觉得,满堂皆春,江山失色。
我看着那老板发呆的样子,微微觉得好笑,一下子没有憋住,“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苏墨瞟了我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自知失态,半晌木讷的不知做何反应。
苏墨用手指掂起其中一枚色泽明润的玉佩放在手中,淡淡道:“朝颜,你瞧这玉成色如何?”
我眯起眼打量半晌,通体莹润的璞玉放在那只莹白的手里却好似成了陪衬。
论鉴赏能力,我可是一无所知,他怎么会想起参考我的意见,不禁愣愣的抬头看他,忽见电光火石间苏墨向我眨了眨眼,漂亮的眸子里飞起一抹顽皮的笑意。
我刹那间恍然大悟、茅塞顿开,仔细端详着手里那枚玉佩,故作老成地喃喃道:“这一枚嘛,成色倒是不错,做工也精细,美中不足就是材料质地不合人意。”
苏墨含笑点点头,将那枚玉佩放回原处。
那老板眼见有识货者不免有些激动,忙从货柜上又挑了一枚递给苏墨,恳切地道:“二位眼光甚佳,不如再瞧瞧这块,这可是上好的材质。”
苏墨拿在手里把玩了好一会儿,勾唇笑道:“这是上等的昆仑玉,论材质色泽借非凡品,”他笑盈盈抬眼,“倒是可以卖个好价钱,就是唯独做工上粗糙了些,可惜啊可惜。”
他连道两声可惜,神情间流露不舍和惋惜之色,任谁看了都忍不住想要悲湎叹息一番。
那老板收起玉佩,神情间略有不悦,道:“公子既如此说,未免眼光过高了,这世上岂有完璧?”
苏墨将他神情收在眼底,一颗心玲珑剔透,眸光流转,叹道:“也罢,此番来暨城本以为能见识几样稀世奇珍,正好出门装了银钱,”他大是遗憾的摇了摇头,“谁成想,暨城也不过如此,看来我们是要空手而归了。”
我在心底对苏墨的赞叹忍不住又噌噌向上升了那么两三分,能在声色流转间将该老板本地人的自尊心利用得恰到好处,仿佛真是个携了金钱带了家眷的外来客商,想要在暨城捞几件宝贝回去。
这么短的时间他也能琢磨出这么一样招数,啧啧。
第二十四章
苏墨的这一激将法用得甚为顺手,但见那古董店的老板一张脸随着他说话已变换了无数色彩,先是发绿后是变蓝继而转青之后干脆成了白色。
最后但见他涨红了一张脸道:“公子,您可千万莫小瞧了我们暨城,我小店里的货您若瞧不上眼,那只能怪我们小店做工不够精湛,你若是将整个暨城连带着一起看扁了,那可是大错特错了。”
苏墨轻轻抬了抬眼皮,云淡风轻道:“哦?那你倒说来听听。”
我估摸着这位已经上套了。
作为本地人,面对外来人自然是自尊心比较强的,但凡一听说对方又瞧不起本地人的形容,在气势上是万万不肯谦让一分的,他们会以自己的城市为骄傲。这正如倘若有人出言诋毁重莲宫,我和采碧是绝对不会容忍的,而且定会夹棍带棒将对方轰出去。
果然见那老板哼了一声,不屑且自豪的道:“你若让我说,只怕几天几夜也讲不完。”
苏墨摆了个悠闲的姿势斜倚在柜台上,一手支颐淡淡道:“方才我见城楼上的女子身上有块质地成色都不错的,可惜本地人不识货,竟将它挂在了尸首身上。”
那老板脸上颜色变了变,紧张的向外面看了看,凑到苏墨近前低声道:“这位公子,您是外地人想必不太了解,听说城楼上吊着的那女子是因为妄图刺杀慕容将军的大公子才被吊在那里的,尸身已经晾了三天三夜了。她身上的那枚玉,据说是因为怨气太重,才不让人拿了去的。”
苏墨惊讶的看他一眼,道:“有这等事?”
我心里一惊,虽料到段澜裳生前定然是死的轰轰烈烈,却也没想到竟是这般的。
倒是个有胆识的奇女子。
苏墨目光沉了沉,垂眸不语。
那老板说的兴致正浓,见我们没有岔开话题的意思,非常积极主动地继续说了下去:“听说那还是块上好的瑶池玉,几百年都难得一见啊,真不晓得那姑娘是什么出身,竟衬得起这么昂贵的玉。都说瑶池玉有定魂安神的功效,也不知是真的假的。”
定魂安神?那岂不是和魔界的安魂香一样吗?
我按捺不住的瞟了苏墨一眼,却见他含了笑挑眉道:“既是如此奇物,竟要被吊在城楼上受日光曝晒,”他惋惜地向城楼瞟了一眼,“这可真是暴殄天物了。”
我暗自偷笑,苏墨偷换了概念,那瑶池玉放在城楼上哪里是在受日光曝晒,分明就是在感受佛祖的润泽啊。
多么神圣的洗礼。
那掌柜的见他动心,再接再厉道:“公子若是想要,我有一弟兄在城楼上值班当差,想要给您弄来因该不难。”
苏墨眼底流光暗转,眸色倾城,轻轻道:“这怎么好连累老板您呢。”
那老板四周望了望,见眼风里没人瞧见,便压低了声音道:“三天,您给我三天时间,我叫那弟兄帮您顺道把东西捎过来,您看怎么样?”
果然是见钱眼开,我自顾自鄙视该老板。
倘若他兄弟因此不慎丢了小命,却不知他敢不敢为他收尸。
苏墨一双墨眸越发妖艳,“在下只是个外来客商,虽说出得起价钱,但这等行险之事,还是不要拖累老板的好。”
老板一听价钱有了保障,精神更为亢奋,伸出三根手指,道:“三天,保重三天给您到货。”
苏墨沉吟了片刻,勉为其难的颔了颔首,从雪袖中摸出一只满满当当的淡紫色金丝香囊,递给老板道:“这就当作预付的订金,老板若能帮在下做成此事,在下另有重谢。”
我勉强认出那香囊是采碧的绣工,苏墨竟贴身带着不说,居然还随意拿出来做了抵押,我忍不住道:“公子,那香囊……”
苏墨回头莞尔一笑,眼睛亮晶晶的,“怎么,你喜欢?”
我愕然,却见他已将里面的金银倒出,将香囊递与我道:“我从不晓得你也偏爱这些小玩意的。”
我傻乎乎的接过,哭笑不得的怔在原地。
由于那老板许下了三天期限,我们一行三人不得不另找了一处所在用来歇脚。
三天之后,果然有个年轻的小伙计一大清早就敲开了我们落脚处的门,将那枚用红绸布包裹着的玉佩交到了我们手上,。
段澜裳欣喜地接过,打开红绸布确认了一下,我随之也溜了一眼,只觉得那瑶池玉也没什么特别,唯一显眼的就是上面精湛的篆刻着一个“珏”字。
想来有些特别的含义。
一时间我也无心过问,却见原本坚若寒冰的段澜裳抱着那枚瑶池玉,神色怔怔,清泪一行一行地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