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和姐夫的欺负弱小的弟弟。但这夫妇二人说话振振有词,倒是应该看看这份遗嘱写了些什么。他命从人自夫妇手中取来遗嘱,大声读出。夫妇二人趾高气扬,不可一世地环视旁人。此时,路人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大家都想把事情看个明白。
只听得于谦从人读道:“非吾子也,家私田产尽付予女夫,外人不得争议。”
于谦听毕,手抚长须,沉思片刻后念念有词道:“唔……此案本官已有定夺!”他把妇人的弟弟叫来,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答道:“草民贱名骆非,祖辈都是南阳人,父亲……”
“可以了!”于谦打断了骆非的话,谓众人道:“骆家上一辈的遗产,应交由骆非承继。”
夫妇二人一听,霎时大惊失色。妇人哀诉道:“大人明察!大人明察!家父生前明明交托,所有遗产都留给民妇,绝对不能让他占去,现在大人的判决显然有违家父的意愿!”
于谦怒道:“大胆妇人,你与骆非乃亲姐弟,你父亲刚刚去世,幼弟孤苦无依,你作为姐姐,本应对弟弟更加关怀备至才是。不料你这外姓之人,竟煮豆燃箕,与丈夫一同强行霸占弟弟的财产,难道这就没有违背你父亲的意愿吗?”
妇人心虚,不敢吱声,惟独她丈夫仍不服气,战战兢兢道:“大人,草民与妻子所属的财产无故落入他人之手,本欲前来申诉,竟又得不到大人明察,心中甚有不服。”
“不服?这焉有不服之理?”于谦厉言疾色道,“其实你们做过什么亏心事,心里一早明白。再有不服,只会招致天怒人怨。”说完,他命从人把遗嘱拿来,亲自将内容再宣读一遍:“非,吾子也。家私、田产尽付予。女夫、外人不得争议。”
夫妇二人唬得面色刷白,当下磕首求饶。于谦将遗嘱交给骆非,又上前扶起二人,道:“你们父亲刚刚才离开人世,如果他在天有灵,知道子女为了争夺家产而反目成仇,恐怕他黄泉路上也不得安息。”又谓妇人道:“你和骆非虽为姐弟,但也应该学会兄友弟恭,互敬互爱的处事之道。”
骆非感激而泣。
于谦继续道:“依遗嘱所言,家私田产确实归骆非所有。不过本官希望日后姐姐和姐夫有困之时,骆非也要出手相助,不能坐视不理!”骆非连连称是。
于谦乃念姐姐抚孤有功,略作权衡,改将三成遗产判给她,而骆非本人取其余七成。三人再次拜谢,一同离去。围观的人无不对于谦断案英明而拍手叫好。
于谦将南阳城治理得井井有条,而且时时、处处以德服人,唐瑀不禁叹道:于谦与赵宝棠真是天壤之别。他一时感触,又想起了邹玉华,还有那串玛瑙项链,自忖道:于谦乃朝中官员,对邹氏一族的灭门惨案,应该有所听闻。借助他的力量,或许能弄清楚这桩惨案的来龙去脉,玉华也不用死得不明不白。情不自禁地,唐瑀紧紧握住拳头。
某日,李凡匆匆忙忙地来找唐瑀。原来他听闻密县县令赵宝棠一家上下于一夜之间全部被杀。唐瑀为此惊讶不已。李凡道:“这就叫‘多行不义必自毙’!”
唐瑀追问:“莫非大哥知道赵宝棠的死因?”
李凡答道:“我也是从于大人那里得知的。”他脸上露出无奈的表情,把赵宝棠身死的经过一一告诉唐瑀。
这赵宝棠与南阳知府陈文桂曾经有过一段同窗之谊。尽管陈文桂比赵宝棠年长,但两人却是同一年参加考试的,并且后来都当了官。可赵宝棠不服陈文桂能官至知府,而自己则是芝麻县令,于是心生妒忌。后来他从李凡口中得知南阳城出了事,便修书一封托李凡带去给陈文桂。信中内容,言及赵宝棠已知道南阳城爆发瘟疫之事,而且语带讥讽,把陈文桂奚落了一番。赵宝棠又趁机敲诈陈文桂白银五百两,美其名曰“保密钱”。陈文桂恼羞成怒,派人假意送钱到赵宝棠府上,当晚将其一家大小尽皆杀戮。赵宝棠贪财不成,反过来还丢了性命。其实明代官场黑暗如斯者,恒河沙数也,只是唐瑀涉世未深,一时才为这件惨案有所叹谓。
于谦每天早上都要对士兵们进操练。某日唐瑀路过,见士兵们个个精神抖擞,意气风发,不得不佩服于谦纪律严明,对部下管治有方。中间休息时分,于谦见唐瑀来了,笑着问道:“唐大夫对刀剑、布阵之事也感兴趣?”
唐瑀惭愧地说道:“唐某手无缚鸡之力,恐怕连刀都拿不起来。虽然想学,但有心无力。”他越说声音越小,头也不自觉地低下来。他每每想起邹玉华的死,就无法不为自己的软弱无能而深深自责。
于谦道:“练武是很有益的,从小处看可以强身健体,从大处看可以保卫国家。如果唐大夫不嫌弃,以后每日操练,你也可以来跟着学。我会让石亨指点你一下。”
唐瑀求之不得,马上拜谢于谦。自此,唐瑀每天跟着士兵们练习兵器和骑射,逐渐也学会了一些简单的本领。
于谦得知李凡有一身好武艺,心中十分赏识,遂向李凡提出,希望他日后跟从自己。李凡自认识于谦后,知道于谦为人率直,刚正不阿,早就有相投之心。如今于谦主动提出,立即就叩谢于谦的知遇之恩,决心以后追随于谦。两人惺惺相惜,很快就建立了深厚主仆之谊。
一天,南阳城外来了一列长长的车队。守城士兵问之,原来是京城某富商知道南阳水灾之事,所以主动赠送粮食二十车,以作赈灾之用。于谦大喜,速请恭迎。这长长的车队巡过市集,百姓知道里面是派发给自己的粮食,个个兴高采烈,大声高呼。整个街道上挤满了人,这是南阳各地自灾后从未有过的熙攘场面。
第二天,知府衙门外开始派发大米,人人有份,每人五斗,十六岁以下孩童减半。顿时府衙外门庭若市。唐瑀见场面轰动,自己也来凑凑热闹。这派米的人都是家丁的打扮,一直不见这个赠送粮食的富商出现。这帮家丁手脚不甚利索,发了半天,后面还是长长的人龙。忽然,拥挤人群之中拉开一道口子,一台轿子向派米这边徐徐走来。这轿子一看就知道是有钱人的,装饰得美伦美奂。除了抬轿的四个家丁外,还有一个年纪十多岁的漂亮丫鬟相伴在旁。这一股贵气把排队拿米的人们给吸引住,个个都目不转睛地看着轿子走过,和刚才的人声鼎沸相比,现在安静了许多,只听得人们“啧啧”的议论声。
轿子在派米处停了下来,从里面走出一位二十岁光景的姑娘。
“哗——”这在场的人们不禁呼叫起来。这位姑娘真是美极了。她先婉约地从轿子里缓着步子走出来,一抬头,就向在场的人们展现出一双大如枣、深如潭的眼睛。这双眼睛明亮照人,阳光投在眼波之上,立即熠熠生晖。她的鼻梁高挑而笔直,唇线圆润秀美,好像是技艺高超的丹青匠细心勾勒出来似的。她的脸颊没有涂上厚厚的脂粉,所以肤色中自带的红润让人看得一清二楚。额前卷曲的刘海儿,从耳后自然垂下的秀发,再加上尖尖的下巴,一切反映在她脸上的,无不是一种清新脱俗,泾渭分明的美丽。她头上插着一枝钗,上面有一只金色的小蝴蝶。这枝钗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所以人们猜测她可能是富商家的小姐。她对在场的人嫣然一笑,立刻又迎来一阵哗声。
唐瑀看得入神,不禁叹道:“这哪是凡间的女子啊!”
这姑娘看了看堆放着的大米,问旁边的家丁道:“怎么只派了这么少?”家丁回答说他们人手不够。姑娘把刚才抬轿的人以及贴身丫鬟唤来一同帮忙。没过多久,竟然连这姑娘也捋起衣袖帮忙派起米来。这姑娘衣袖之下露出雪白的手臂,引得在场众人一阵哄笑,纷纷议论道:“怎么这家姑娘这么不识礼仪,真是丢脸啊,亏她还长了这么漂亮的一张脸!”
这姑娘的动作真是越来越离谱,额上有汗竟然用衣衫去擦而不用手绢。唐瑀看了连连摇头,心里觉得十分好笑。但看着看着,他发现这姑娘好像完全听不到旁边的人在议论她的不是。而她,脸上毫无尴尬之色,就只是陶醉在派米时的那种快乐,示人一副依然故我的样子。过了一会儿,她的手用力地擦拭从额头上发端处渗出来的汗,不小心手臂碰到了的发髻,发髻上的金钗被她弄得有点松动,掉到地上了,可她竟懵然不知。姑娘和家丁的脚左右挪动,又把地上的金钗踢到别处去。唐瑀看见有个鬼鬼祟祟的人俯□去捡地上的金钗。旁边的人没有注意到这一切,只顾着等派米。很快,这小偷捡起东西便悄悄溜走。唐瑀紧紧盯着此人不放,偷偷跟在他背后。
走了一会儿,小偷也发现了唐瑀在跟着他,三步并作两步急忙逃跑。唐瑀哪里肯放过他,在后面穷追不舍。两人你追我赶,越走越远,不觉间已经离开了市集,到了一条偏僻的小路上。唐瑀早就气喘如牛,却还硬拖着步子往前走。小偷没料到唐瑀有这般韧劲,追了他半个时辰。他在唐瑀前方大约一百步远时,突然往路旁一跃,窜进两边的树丛中去。疲惫不堪的唐瑀来不及看清楚小偷的去向,小偷就一下子不见了。他感到十分失落——自己追得那么辛苦,到头来“竹篮子打水一场空”。他看了看前面,不远处有一条小河,就决定到小河岸边歇一下,顺便喝点水。
唐瑀的喉咙干得要命,一来到河边,就用手舀起河水大口大口喝起来。他实在太喝了,恨不得把整条河的水都喝干。
“哎——”,喝了一肚子水的唐瑀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整个身子平躺在地上,心里暗暗怪责自己没用,连个小偷都抓不住。就在这牢骚正盛的时分,忽然从远处传来“噼啪”一声闷响,不一会儿,刚才销声匿迹的小偷竟然从树丛里飞窜而出,向着唐瑀这边直奔而来。
唐瑀立时精神一振,惊喜万分——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可这小偷的神色煞是古怪,一见面前有条河就奋不顾身跳动入水中,过了半晌又从水里冒出头来大喊救命。唐瑀真是哭笑不得,心想:这小偷倒是滑稽,自己不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