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士奇仅杨稷一子,杨稷犯事被关押牢中,杨府无孝子守灵。于谦心有不忍,手书一份奏折,其曰:
臣于谦伏首。今丞相杨寓新亡,举丧艰难,乃因其子稷刑事在身,未能左右,诚为憾也。恳望皇上姑念杨寓辅弼三朝有功,特赦遣还其子稷往之守灵。丧期过后,还押刑部定罪。皇恩浩荡,万岁万岁万万岁!
于谦手持奏折入朝,刚好这天英宗并没有早朝,而由司礼监王振主持,工部侍郎王佑协助下代收奏折。只见一位身材短小的大臣向王振作揖行礼,向王振呈上奏折,并将一个木匣子交到旁边的王佑手中。王佑打开盒子目视片刻,大声说道:“侍讲徐珵,敬礼五百两。”另一位面容瘦削的大臣,接着将奏折和一件用纸包好的物件,分别交到王振和王佑手上。王佑拆开封纸,大声说道:“太医院院使陆文盛,汉白玉盘一个。”
于谦认出王佑的模样,心头一震:这个溜须拍马的王佑,果然来了京城才两三个月,就依在王振这个阉贼手下。朝中从此又多一个奸佞小人了。
轮到于谦呈上奏折了。王振见于谦手中除了奏折,什么都没有,心中大为不悦。他压住情绪,收下于谦的奏折。于谦呈递完毕,转身就走。王佑诧然,心想:这个兵部侍郎于谦真是不识抬举!王佑大声说道:“兵部右侍郎于谦,……”,他停顿了一下,接着道:“奏折一本!”旁边众大臣立即一阵哄笑。于谦气愤填胸,一拂衣袖毅然离开。大臣吴瑾见状,暗里为于谦捏一把汗。
王振见于谦在众大臣面前不卖自己的账,气得差点昏过去。兵部尚书徐希道:“于谦胆敢如此狂妄,目中无人!”
都御史王文也附和道:“简直岂有此理!”
王佑连忙劝慰王振道:“公公息怒!于谦不识时务,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公公不必与之计较,只怕盛怒之下,伤着身体啊!”
王振见王佑给他一个台阶下来,才沉下气说道:“此等鼠辈,咱家又怎么会与他计较呢?不过如此不懂规矩,看来徐大人得好好教导一下你的部下才行哦!”他把视线扫向兵部尚书徐希身上。这徐希与之前附和的王文,都是靠拍王振的马屁才官运亨通,扶摇直上的,见王振诘问自己,当然吓得三魂不见了七魄,急忙赔罪道:“徐希办事不力,望公公海量包涵。公公放心,管教于谦一事,徐希定当办妥。”
“哼!”王振发出一声阴阳怪气的鼻音,拿着收起的奏折离去。王佑立刻命人收拾好刚才收下的礼物,对众大臣道:“各位如果还有奏折,来日再呈。”又向徐希使了一个眼色,便急急忙忙追随王振出去。
王振回府后大发雷霆,乱摔家中器皿,又将于谦所呈奏折撕个粉碎,骂道:“好你个于谦,竟敢在众大臣面前下咱家的面子?”
刚好工部尚书王佑求见,王振这才收起怒火,命人请入。王佑道:“于谦此人生性悍烈,刚愎自用。先前下官曾以一车礼物相赠,想与他交个朋友。谁知他自命清高,不仅不领情,还奚落了下官一番,下官早就恨透了这个于谦。今日一事,竟然连公公也不放在眼里,可见此人他日必是兴风作浪,扰乱朝纲之辈。公公怀有旷世之才,且对幼主有辅弼之功,如今号令朝臣,要想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于谦这块绊脚石不能不踢开啊!”王振听过王佑的诳言后,心里便萌生了杀于谦的念头。
忽人报有一宫女在外求见,王振请入视之,原来是瑾贵妃的侍婢。王振问侍婢因何而至,侍婢看着旁边的王佑不说话。王佑会其意,马上告辞。侍婢这才从袖间取出一封信,说是瑾贵妃交托带给王振的。
王振拆开信一看,眉头顿时皱了起来,问侍婢道:“可有请太医看诊?”
侍婢回话:“没有,而且不敢!”
王振又问:“既然有病,如何不看?”
侍婢道:“娘娘所患乃女子私病,难以启齿!”
王振沉思片刻,吩咐侍婢:“你速回去禀告贵妃娘娘,咱家自有定夺,叫她放心!”侍婢应允离开。
王振有弟王拮、王摧二人。王拮有一女名瑾,长有几分姿色,就是脾气太臭,二十七八岁还没嫁人。张太后死后,王振擅自替英宗选妃,虚报王瑾的岁数,借机将她送入宫中,不久又诱骗英宗将她立为贵妃。此时英宗才十五岁,对男女之事尚未通晓,而且英宗也并不喜欢瑾妃。但瑾妃入宫后学会了藏韬隐晦,尤其是对英宗。一有机会就借机亲近,刺探英宗口风。这使她成了王振随时了解皇帝动向以及宫中事态的有力线人。
次日,王振找来太医院院使陆文盛,但又不说明细节,只道是要陆文盛派太医一人入宫为瑾贵妃看病。陆文盛感到奇怪:宫中妃嫔有事,自可禀请太医院派人入宫诊治即可,何故要王振亲自来说呢?这时王振又谓陆文盛,道是派去的人必须平时少说话的。陆文盛领命,自己却把任务推到院判张霁处。没想到这件事同时也传到众太医耳朵里。他们早就知道瑾贵妃的厉害,是个佛口蛇心的人。她对着其他妃嫔就笑口盈盈,可一对着下人或者品位较低的官员,动不动就污言谩骂。于是他们背着唐瑀,到张霁处说唐瑀如何医术精湛,年青有为,办事得力等抬举的话,极力游说张霁派唐瑀入宫诊病。张霁不悉其诈,果然委派了唐瑀。
到了宫中,瑾妃左右忸怩,既不准唐瑀直接用手把脉,也不让唐瑀望其舌苔,问到身体何处不适,更是闪烁其辞。唐瑀多问几句,瑾妃就破口大骂,指责唐瑀无能。
唐瑀见瑾妃大动肝火,脸色却完全没有因怒气而红涨,料想她一定有难言之隐。他知道一名太医给皇族看病,是多么的步履维艰。稍有不慎之处,旋即人头落地。以前经过那么多的风浪,现在又在官场中适应了一段日子,唐瑀逐渐学会了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首先要做到临危不乱,处变不惊。他略为思考片刻,便装出副战战兢兢的样子,“砰砰砰”地在地上磕着头,失声呼叫道:“贵妃娘娘息怒!贵妃娘娘息怒!下官已经知道贵妃娘娘身体何处患疾,并且已经有了医治的药方。”
瑾妃止住骂声,嚷道:“还不……快快说来!”
唐瑀见瑾妃把短短六个字的一句话,分开两截来说,而且前两个字语气刚强,后面四个字疲软无力,心中大喜,知道瑾妃的病不出自己所料。他声音颤抖地说道:“下……下官……不……不敢讲!”说完,刻意用眼睛看一眼周围的侍婢。
瑾妃的面容有所改观,不再是刚才那副恶狠狠的样子,而是换成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她叫众侍婢退下。唐瑀道:“为免下官切脉时玷污贵妃娘娘的玉体,可用纱布隔着。”瑾妃许之。唐瑀把过脉后,又恳求她伸出舌头看过,渐渐心里有了些头绪。他问道:“娘娘最近有没有躯体上的疼痛?”
瑾妃一听,脸色一沉。唐瑀急忙跪下求饶道:“下官死罪,问了不该问的问题!可是……”瑾妃见唐瑀欲言又止,心里着急,追问道:“太医,这究竟怎么了?”
唐瑀察觉瑾妃说话的语气渐趋平和,才站起身子来,说道:“娘娘所患的病虽然不是什么奇难杂症,不过要下官准确断症,还得请娘娘把症状讲个明白。下官保证一定能让娘娘药到病除。如有不逮,可斩下官的人头。”
瑾妃虽见唐瑀言之凿凿,可仍心存顾忌,一言不发。唐瑀步步逼紧,问道:“娘娘最近有否见红?”
瑾妃心神一震,但仍明知故问道:“何为‘见红’?”
“‘见红’即流血。不过下官所说的‘流血’,是指没有任何损伤的前提下,身体有血液排出?”唐瑀把“排出”二字放慢来说。瑾妃犹豫不定。唐瑀笑道:“娘娘不必回答下官的问题,不答默认就是了。”瑾妃有话想说却开不了口。唐瑀又问“下腹有否疼痛”、“小解是否艰难”等一连几个问题,瑾妃均缄口不言。她妃神色慌张地问道:“太医,本宫的病能否医治?”
“贵妃娘娘可以放一万个心。娘娘的病只是小事一桩,只要按照下官的方法去做,再服用下官开的药,很快就能痊愈。”唐瑀神色轻松自如,瑾妃此时才消除了犹疑,说道:“本宫愿听从太医指点!”
唐瑀道:“贵妃娘娘一会儿先喝一些水,水中放些白糖。半个时辰后小解,将尿液用器皿盛好,交给下官便可。但一切事宜请贵妃娘娘您自己一个人去做,不要请侍婢服侍。”
瑾妃诧然,忙问缘故。唐瑀轻声道:“下官为娘娘治病,知道个中缘故乃是迫不得已。可为了娘娘的清誉着想,下官可不能教第二个人知道啊!”
瑾妃听了笑道:“太医果然处事老练,一丝不苟啊!”便听了唐瑀吩咐,半个时辰后将尿液送到唐瑀面前。唐瑀察其色,闻其味,又取一竹签伸进器皿内来回搅动几下。瑾妃感到龌龊不已,直想呕吐,又问唐瑀道:“太医怎么面不改色?”
唐瑀看得出瑾妃是个虚荣心很强的人,连忙奉承道:“贵妃娘娘身娇玉贵,没想到连这小水都带有贵气!”瑾妃听了果然喜上眉梢,安心在旁静待唐瑀断症。
过了一会儿,唐瑀对瑾妃说道:“娘娘所患之症,下官已经完全查明。药方中的药下官会亲自抓好,绝不会交给其他医士代劳。今日之事,保证只有下官和娘娘二人知道。娘娘要服的药,下官会亲自煎好送到这里。下官还会送一盒自制的药膏,娘娘觉得‘哪儿’不舒服就涂在‘哪儿’。”“哪儿”一词,唐瑀同样是加重语气地说。
瑾妃听完唐瑀的话,心中已经不再忧愁。她仔细地打量了唐瑀的长相,见唐瑀长得眉清目秀,相貌堂堂,顿生好感。她问道唐瑀姓名,唐瑀据实以答。瑾妃道:“唐大夫年青有为,若真能治好本宫的病,本宫一定在王公公面前举荐你。”
唐瑀装出受宠若惊的模样,不停地叩头拜谢。
离开宫中,唐瑀才敢舒一口大气。经过刚才的一番望、闻、问、切,唐瑀判断瑾妃所患的是“淋浊”之症,即淋病,是性病的一种。尽管唐瑀早就猜出来,可一直不敢明言。最让他感到不解的是,若瑾妃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