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林静愤慨难当,本来想骂王振和丁长风是暗中串通好的,可怯懦的他始终不敢说出来,就连丧儿之痛也无法战胜他此刻内心对王振的恐惧。
“饶大人,丁长风的千金早就与咱家的义子两情相悦。可能是丁长风一时忘了这个,才会草草与你儿子订下婚约。如今咱家与丁家结为秦晋之好,是势在必行的事,饶大人就别再耿耿于怀,更不要为难丁家的人了。”
饶林静沉默不语,但饶夫人就忍无可忍了。她痛骂道:“王振,你这是存心偏袒丁长风,让我们饶家吞下这天大的冤屈。老身可以不要性命,但绝对不能让你一句话就把事情搪塞了事。”
“夫人……”饶林静想制止妻子,皆因在“为儿雪冤”和“明哲保身”之间,他一时还无法作出抉择。即使要他马上抉择,他也只会偏重于后者。
“来人,把饶大人的棺材抬出去,并且恭送饶大人一家离开!”王振一声令下,随行的锦衣卫马上把饶林静等人连同棺木一并撵出去。饶夫人被人拖走的时候,口中还一直高声叫骂丁长风和王振。丁长风心里很不是滋味,此情此景,他也只能是无可奈何地看着事情逐渐走向积重难返的地步。
饶林静被逐出,丁长风想刺探王振口风,道:“王公公,这小女与你义子的婚事,是不是急了点?”
王振道:“咱家义子今年二十有三,令嫒听闻也二十二了。现在为他们安排婚事,还算早吗?”
“可是……”
“不用说了,聘礼方面,咱家自会命人做好送来。另外,咱家在京城里准备了一座豪华的府邸,排场决不会比你丁府差,你可以放一万个心。”王振傲慢至极,完全不把丁长风放在眼内。他说完要说的话,便和锦衣卫们大摇大摆地离开丁府。
数日后,王振使人知会丁长风,将婚期定为十一月初一。丁溪好久不见唐瑀到高墙外等他,急得要死,请顾玥外出帮她打听。可顾玥每次回来都说找不到他。眼看婚期将至,丁溪仍然搞不清楚究竟发生什么事。
唐瑀一直在王佑府中养伤,身体逐渐康复。但王佑的下人拦住唐瑀不让他离开尚书府半步。唐瑀急中生智,厉声喝道:“我乃王公公义子,如果你们胆敢阻拦,小心人头落地!”下人害怕,只有让他离开。他径直跑到丁府高墙,唤起丁溪的名字。丁溪没有放弃一线希望,天天守在书斋里等候唐瑀。一听见他叫自己的名字,顿时欣喜若狂。
“瑀哥,究竟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突然间成了王公公的义子?”
“溪儿,这事儿一言难尽。此处说话不方便,我想办法托顾玥捎信给你。”
“瑀哥,溪儿想见你!”
“现在不行。你先忍耐着,我不敢在这儿待太久,怕被人发现。你告诉顾玥,我在王佑府中,今日未时会在大门外等她。你叫她站远一点,别让王佑发觉。”
丁溪拼命拍打着墙壁,不停叫唐瑀的名字,但唐瑀早已经匆匆离开。
一日,马顺奉命带唐瑀去见王振。王振谓唐瑀道:“咱家今天叫你来,有两件事。一是把一件重要的东西交给你;二是带你去一个地方。”说完,从袖间取出一本微微发黄的书。唐瑀接过一看,原来是萧玉池炼毒的手记。萧玉池的手记曾让毒姬偷去一本,现在这本是他后来写的,但上面关于销魂散的配方,同样是只有配制的材料,没有注明份量。唐瑀猜想,萧玉池不是一个蠢人,他把各种材料的用量不说出来,就是为了留有一手牵住王振,方便从王振身上捞取更多的好处。不过世事往往乖舛多变,王振直到杀了萧玉池后才发现这一点,而自己又恰恰在关键的时候让王振铆上,从而躲过一死。这真是上天有意造物弄人啊!
王振又带着唐瑀下到太医院的地牢之中。这里有各种炼制丹药用的炉,有许多大大小小的坛子,还有十多个铁笼子,里面关着鸡、鸭、狗、兔等动物,相信是供试药用的。王振直指一堆用粪纸和蜡封好口的坛子,告诉唐瑀,里头装的就是销魂散;旁边的墙壁上挂着大块大块的白蜡,上面插满长约一寸至三寸不等的针,是涂上销魂散的毒针。王振取出一根,扎在一只兔子身上,还不到一眨眼功夫,那只兔子便一动不动了。唐瑀记得,兔子是不怕曼陀罗花毒的,如此看来,涅槃花果然能够将曼陀罗花的毒性大大增强。
“哎,这几十坛销魂散,咱家还真是舍不得用呢!”唐瑀听了心想:当日这阉贼派往于谦府上的蒙面人,先有意搅乱局面,然后故意让自己错手杀死董氏,使得与于谦反目成仇。这样一来,自己就被迫投靠于他,一心为他办事。当时于夫人身上中的毒针,毒性好像比这些毒针要弱一些。可能是因为王振用的是其他医士炼制的销魂散,而非这些坛子里装的。
王振见唐瑀沉默不语,似有思虑,说道:“唐瑀,咱家让人从于氏姐弟的剑下救了你,又让你得偿所愿,抱得美人归,你得忠心报效于咱家才行啊!”
唐瑀一拱手谢道:“公公好意,唐瑀一定铭记于心。愿效犬马之劳。”他知道唯今之计,只能答应王振的要求,日后再见一步走一步。如果逆他的意,恐怕他会对溪儿不利,要知道这个阉贼一向草菅人命,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王振哈哈大笑,拍拍唐瑀肩膀道:“不错,咱家果然没看错人。以后你可以安心做事,不会有任何人敢骚扰你——包括瑾妃娘娘!”
唐瑀浑身冒出冷汗,没想到王振又多了一根绑住自己的绳索。
事后,曹吉祥偷偷谏王振道:“唐瑀这小子平时是个不甚张扬的人,别人很少知道他心里想什么。奴才怕他阳奉阴违,公公一定要多加提防。”
王振道:“这一点咱家也考虑过。不过,唐瑀是个奇才,目前所知,能重新找出销魂散配方的人就只有他一个。”
曹吉祥道:“这倒未必。秦铁心以及一个江湖上人称毒姬的女子,都是世上数一数二的岐黄才俊,唐瑀与他们相比还差远呢!”
“话可不能这么说。秦铁心虽然饶有名气,但性格迂腐,自命清高;毒姬的性情就更加古怪,江湖上的人都甚少发现她的踪迹。他们二人终不能为我所用。唐瑀就不同了。他个性平和,而且执着于儿女私情。尽管他曾经由于谦一手举荐到太医院,于谦对他有知遇之恩,不过俗语有云——树倒猢狲散,终有一日,咱家成功铲除于谦之后,他就变得毫无依靠。他精于医术,这个人的心,咱家还是要想办法留住的。” 王振对唐瑀的归附,似乎是志在必得,所以对曹吉祥的话,不是太听得进去。曹吉祥越是劝谏,王振就越感到厌烦,心里逐渐开始讨厌他。曹吉祥心感“忠言逆耳”,便不再进言,表面上尊重王振的意见和决定,暗地里却始终对唐瑀留了心眼。
唐瑀来到王振为他准备的豪宅,里面富丽堂皇的程度,完全是他无法想象的。屋里头,有四五十下人不停在打点着一切,这些都是王振为他配备的下人。他们认得是唐瑀,马上停下手中的活儿齐声行礼问好。唐瑀一下子受宠若惊,自己从来试过被这么多人服侍。从前,于谦身为兵部侍郎,家中下人不超过十人。唐瑀也没见过那些生活穷奢极侈的官员家中佣人的排场,所以觉得自己已经超越于谦很多很多。事实上,于谦生活十分简朴,他常常认为自己的佣人太多,有意削减人数。只是他们当中很多已与于谦结下深厚感情,于谦才不忍心赶他们走。逢年过节,还赏赐一些银两给他们。相比之下,其他官员家中的佣人数目,往往倍之于于谦。比如说王佑家中的佣人就有二百六十多名。即使官位相对低很多的徐珵,家中也有一百二十多名。这种风气,太祖在世时并不严重,皆因太祖一向崇尚节俭,过多的佣人本身就是一种不必要的铺张浪费。但自太祖亡后,此风就有增无减。王振掌权后,朝中争相攀比之风更加厉害,佣人的多少是其中一项攀比的方式。前面提到丁长风家中连一个婢女身上穿的布料,都要比朝廷大官官服上的布料要名贵。可见此风已经大行其道,并不视乎主人的道德修为如何,而是深深地、无意识地扎根于京城达官贵人们的心中。
唐瑀实在看不惯这种排场,浑身不自在的,没过多久就离开了。路上碰到一大堆人在议论纷纷,指指点点的。他上前了解,才知道给事中饶林静一家上下昨夜被一伙强盗杀害了。他油然联想起邹治齐一家的遭遇,一抹愤慨于心头燃起。他清楚知道,这杀人的哪是什么强盗,根本就是东厂的人干的!看着官差们把一具一具血淋淋的尸体抬出来,他的心萌生阵阵绞痛,似乎觉得饶林静一家的死,自己责无旁贷。
另外,于谦得知妻子董氏死于非命,悲痛欲绝,急忙从山西赶回京城。于岚、于冕早已哭成泪人。于冕道:“娘亲为唐瑀所杀,孩儿亲眼所见。爹一定要手刃唐瑀,为死去的娘亲讨回公道。”
于谦也听闻唐瑀一夜之间归附于王振,并且拜为王振义子的事,一时气愤,手握拳头重重打在墙上,道:“难道荣华富贵真的那么重要,可以让人昧着良心去做出伤天害理之事?”于冕又将当日董氏遇袭的经过告诉于谦。于谦听罢,一时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才说道:“冕儿,看来此事并非我们想象当中那么简单。唐瑀不一定是凶手。”
于冕性格冲动,一听见父亲竟然为唐瑀说开脱的话,怒道:“凶手肯定是他。那天他一大清早就神神秘秘地到这里来,说话的时候支支吾吾,前言不对后语,分明就是做贼心虚。还有,他居然能护送娘亲,顺利地逃出敌人的包围。以他的武功,怎么可能办得到?”
还是于岚比较冷静一些,她谓于谦道:“爹,听你这么一说,女儿也觉得这件事另有隐情。”
“岚儿、冕儿,你们想想看,这件事确是疑点重重。第一,如果是有人与爹结怨,要寻仇的话,为什么不去找我而去找你娘亲呢?为什么仇家杀了你娘亲就扬长而去,不把你们两个也杀了?第二,若言唐瑀是凶手或者主谋,这更说不过去。你们说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