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魂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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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魂歌- 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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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黑影带着一股腥臭的风扑面而来,萧惟谨断喝一声“慢着”,猛地后退,脊背重重撞在墙上。那是一个面目妖艳的女子,手里拿着萧惟谨的戒指。黄豆大小的珠子镶在深碧色古玉的戒指上,吞吐出尺长灿烂夺目的白芒。此刻那白芒就停在萧惟谨眉心,吞吐跳跃,明灭不定。尺芒之锋锐不可当,只要再进分毫萧惟谨必死无疑。
萧惟谨喘息着,飞速想着要怎么解眼前这奇变。尺芒是停云送他的暗器,据说在神秘莫测的大荒门里也是数得着的一样秘宝。尺芒他从不轻易动用,但凡一用必然杀人灭口,别人怎么会知道尺芒?尺芒认主,是有灵性的,一般人即便知道,又怎么能控制尺芒。他脑中灵光闪动,心头猛地一沉,低声道:“你是大荒门的人!”
尺芒明光投射在女子的两颗黝黑瞳仁里,仿佛有鬼火跳动。突然,那女子勾起嘴角绽出一丝微笑,笑容妖媚入骨。萧惟谨心中一凛,便觉后颈传来一缕针刺般的奇痛,说不出的烦恶自胸中涌上来,绵延的黑暗将他包围……

“老爷。”
声音传入耳中,萧惟谨悚然一惊,从桌案上抬起头。一灯如豆,照出两撂整齐堆放的文书。他心里暗自奇怪,批公文时睡着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难道是近来太疲劳了?
“是陈伯啊,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萧惟谨说着,在手底下那份还没有批的公文上瞟了一眼。原来是南海郡世子打死刑部小隶的案子。这种事本该由刑部定夺,因为牵涉南海郡王的世子,刑部不敢专断,今天把案子呈到他这个丞相这里裁决。他从笔架上取下笔,砚台里的墨汁光滑细腻,还没有干,看来没有睡多久,但是为什么觉得不对劲儿呢?好像忘掉了什么很重要的事,萧惟谨仔细想了想,还是想不出来。
“一位姑娘拿着韩少爷的信物来,自称姓殷,从夔州来。殷姑娘正在客厅用茶,老奴来请老爷示下,是否见这位殷姑娘?”陈伯在书房门口垂手侍立,恭敬地询问。
姓殷,那不是殷慧吗?胸口的烦恶直往上涌,脑袋昏昏沉沉地难受,萧惟谨心想大概是着了凉,这个节骨眼儿上病,可真病的是时候。
“告诉殷姑娘,我马上就去。”萧惟谨揉揉太阳穴,合上公文,扶着桌案站起来。头晕得厉害,每走一步脚都像踩在棉花上似的,胸口的烦恶一阵阵地上涌,头越来越昏沉。
丫头小怜提着灯笼为萧惟谨照明。晕黄的一团光在前面晃,晃得萧惟谨眼前发花。好不容易走到客厅,远远看见一名容光绝代的黑衣女子坐在灯下。不能说她的五官有多精致,那已不是展露于外的皮相之美,而是自举手投足、目光流转间散发出的凛冽风华。她的年龄亦是费人猜量,看她的面容肌肤不过是十七八岁的少女,神情却如修行得道的智者,沉深平静,透着大智慧。
萧惟谨心里忽然跳出一个念头:就是她,就是她!当年他跃马东桥,何等的荣光,她却对他不屑一顾。他不服气,不甘心,他与她的师妹成了婚,生了孩子,十五年了,她与他割袍断交,一走十五年毫无音信,她半点也不曾将他放在眼里过!这个女子……这个女子胆敢轻视他,他是权势煊赫的萧家子弟,是堂堂太子殿下的舅父,是智计绝代、翻手为云覆手为云的大洛丞相……可她看不起他,她竟敢看不起他!
绝大的怒意在胸中燃烧,一个声音在心里说:杀了她,把她杀掉!她竟敢看不起你,这样的奇耻大辱怎么能够忍受!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
脚步不受控制地往殷慧走去。他忽然觉得恐慌:不行,不行,是他要韩渥把殷慧请来的,还要借助她的手对付那个白衣术士,还要消除帝都里的妖邪,怎么能杀她呢?但另一个声音在心里说:为什么不能杀她!大洛算什么,国运算什么,一百多个孩子又算什么,你被她轻视了呀!你,大洛的丞相,被一个草野女子轻视了呀!这种耻辱怎么能忍受得了呢?杀,杀,杀!把她杀死!
萧惟谨听见自己的脚步声,每一步都是那么的响,他知道殷慧的本事,别说他这么走过来,就是窗户外面飞起一片落叶她也能听得到。但他已走得这样近了,她却低着头看都不看他一眼,隔了十五年,他仍是看不起他,啊,她竟敢看不起他!那个声音在心里说:动手吧,洗涮你的耻辱吧,杀了她,杀了她!他问那个声音:我要怎么样杀她呢?那个声音说:你不是有尺芒吗,哈哈,萧惟谨,你有尺芒啊,大荒门的圣物尺芒啊!你要杀她只是举手之劳,去吧,去吧,她不会防范你的,很容易,只要你轻轻一抬手就能结果她的性命!
心底很深的地方,另一个微弱的声音说:不行,萧惟谨,不行。但耳边的声音更亮了,抓着他的神智,燃烧他的血液,魔咒一般在耳朵里一遍遍地说:很容易的啊萧惟谨,只要抬一抬手一切就都结束了。你瞧,她就在那儿,抬起你的手,把尺芒刺进她的心脏。血流出来,她就要死了!
近了,近了,已经走到面前了!动手的时候到了!萧惟谨猛地将指甲掐进掌心——不!不行!我是怎么了,我竟然要杀殷慧,我竟然想要杀她!他觉得诧异而恐怖,勉强保持心底最后的一点神智,可是心里的杀机如烈火烹油,如沸水翻腾,那一股兴奋的冲动控制着他的手,中指蜷曲,捏成咒诀的手势,将尺芒对准殷慧的胸口。
就在这时,殷慧陡然抬头望向他。
那眼光寒若冰刃,仿佛是一只锥子从额头扎进萧惟谨脑袋里,他只觉头颅一阵钝疼,灵台突然清明如水。眼前白芒闪动,亮得逼人,眼看尺芒之锋就要刺进殷慧胸口,萧惟谨心里一阵大乱,惊怖欲绝地大喝:“让开!”殷慧非但没有让开,反而猛地欺近萧惟谨,厉喝一声,一掌击在他头顶。
垂手侍立在门口的陈伯和小怜吓了一跳,小怜尖声叫起来:“刺客!刺客!有刺客!”陈伯腿脚不灵便,想要抢上前去,一脚踩在自己袍角上摔了个四脚朝天。老年人禁不起摔,全身的骨头都似是摔散了架,挣扎着怎么也爬不起来。
伴着小怜的尖叫声,奇异的腥臭在房中浮起,灯下隐约是一条不成形的黑影,宛转聚拢着想要重回萧惟谨体内。
沧啷一声,殷慧拔出腰间长剑,剑身只有二指并拢宽窄,三尺有余的长剑通体绯红,水波一般颤动着,与烛光辉映仿佛跳动在黑夜里的火焰。
这团烈焰猛地劈斩在萧惟谨和那团黑影之间,那黑影发出一声惨痛的哀叫,霍地消散开,其中一缕乌浊向窗外逃逸。殷慧一把抓过挂在墙上的弓追到窗前,手指在空中凌虚一抓,也不知是什么银色的东西被她抓在手里,光华夺目、流动不定。她将那流动跳跃的光芒搭上弓弦,弓弦拉成满月,手指一松,一道银光脱手而去,消失在天际。
十余名手持刀剑的护卫涌到门口时,正赶上看那一溜消失在云中的银芒。
被殷慧打了一巴掌,萧惟谨已恢复神智,只觉仿佛做了一场大梦,脚步虚软,脊背上尽是冷汗。他抓着椅背坐下,定了定神,冲惊惶的侍卫们摆摆手,疲倦地说:“没你们的事,都出去,把陈伯扶下去,请大夫过来瞧瞧,别摔坏了那一把老骨头。今夜的事谁也不许说出去,我自有道理。”
陈伯这时也反应过来,狐疑地打量了殷慧几眼,由侍卫们扶着出去。小怜吓得不轻,软着脚出去,陈伯心细,另派一个丫头送了两盏茶上来。
殷慧摊开手掌,溶溶灯光下,只见深碧色古玉戒面上嵌着一颗黄豆大的珠子,锋芒敛尽,那珠子颜色苍白,浑浑沌沌没有一丝光泽。刚才萧惟谨一走进来她就发现他被巫术控制,当时不动声色,待萧惟谨走到近前出其不意地出手,一手顺势夺下萧惟谨手上的尺芒,一手将侵入萧惟谨脑中的“惑魅”打出去。
“停云她……”注视着手上的尺芒,殷慧声音沉了沉,“不在了么?”
“六年前就不在了。她一定要生个孩子,怎么劝也劝不住,生阿敛时得了病,撑着熬了两年。天武三十一年春天,她突然跟我说她想家了,我便带着她去了灵州,没走到地方就咽了气。我按她的吩咐找了条船从灵州港出发,向东行了五百里,将她的遗体放进海水里。”殷惟谨声音平静,心里却宛似有刀锋划过。
到现在他还记得初见停云时的情景,那么妩
媚明妍的女孩子,娇嫩得像早春枝头新长出的细芽儿。当他发现她的眼睛是蓝的、头发是金的时,一下子呆住了:是鲛人,那是个鲛人啊!她觉察到他的目光,抬头凝望着他娇俏地笑起来。一瞬间,他眼前仿佛有阳光一闪而过,不由得惊讶于世上竟然有这样明亮温暖的笑容。
停云和殷慧都是大荒门的弟子。大荒门的规矩,每一名弟子都要精挑细选,经历重重考验才得列入门墙,拜师之后便要留在海外孤岛修身养性,待修成一身高强的术法之后,能通过门主考验的弟子各回来处,或回大洛,或回北漠,或回深海,流浪四方,锄强扶弱,接受进一步的试炼,寻找大荒秘术的天人之境。
当年殷慧游历到元明城,停云在师门受了委屈偷偷溜出来投奔殷慧。因为韩渥和殷慧的师徒关系,萧惟谨与停云相识,生出恋情。再后来,萧惟谨入朝为官,以心术权谋节节高升,为推行田亩制,诛杀异己不留情面。殷慧发现韩渥的身世,继而发现那手段凌厉刚硬的“酷吏”便是他萧惟谨,立刻闹翻,几乎要手刃韩渥。停云为救韩渥只好请出师尊出面,最终达成协定:停云被逐出大荒门,萧惟谨、停云与韩渥从此与大荒门再无瓜葛,停云的一身术法不可传人,最终只能带入坟墓。
鲛人长寿,离开海水却会迅速衰弱,陆地上的风会吹皱她们水嫩的肌肤,蒸腾的地气会抽走她们的活力。对于离开大海的鲛人来说,海洋是永远的梦想,然而停云为他留在了大洛,整整留了十年,还生下了一个女儿。
十年相守,一夕长别,留给他的是无尽的思念和无尽的绵绵长夜。
殷慧神情复杂地看了萧惟谨一眼,将镶着尺芒的戒指递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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