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温暖的怀抱也抵不住心头的寂寞悲凉,胭脂蹙紧眉,许久,却又慢慢舒开。她知道,此时无家可归的脆弱也好,石宫中的那一晚也罢,都能让古浪无法拒绝,但这种结果不是她想要的。盈香楼迎来送往的岁月,让她当初一眼便看出了古浪对雪尤清的感情,她不希望用这些无谓的理由去逼他,不想成为他的负累,更不想要只是为了负责的感情。
檐角落下几点尘埃,最后一只雀儿也已飞远。
“喂,你们两个到底走不走?”刚听到这句话的一刹那,古浪有种想用沉吟镖封了骆易哑穴的冲动。
胭脂回望一眼大门上方的“南风”二字,摇了摇头,道:“走吧。”
哪知,她说要走,骆易却是不走了,歪着脑袋问道:“现在就走?那要走到哪里去?”他是负责赶车的,可他却不是带路的,所以拿两只清清凉凉的大眼睛瞅着古浪。
古浪苦笑,小骆这种话也只怕也只有他听得出是想替他开解、融开此时的僵局。骆易难得这么好心,总不能不领情了。可是,骆易的问题却着实问住了他——该到哪里去呢?
胡一笑死了,子午夜自然也是找不到了,所以骆十七郎的事也只能先搁着。左叛由左小坏带走,自然是往岭南走了,雪尤清和雪无痕约在西郡,想必也是为了回昆仑山。虽然照理说他应该把左无颜送回岭南,但现在剩下的唯一一条可以追溯的线索,正是在雪无痕身上。
这么想着,古浪的神色渐渐安定下来。荒门三年前用“鬼缠身”袭击小骆的原因,利用清儿意图吞灭岭南的原因,还有雪成陌……杀死自己亲生女儿的原因,在荒门必定可以找到答案。子午夜也好,雪成陌也好,不管是谁,也不管对方到底谋划些什么,他不想再这么被动,眼睁睁地看着一个有一个原本不相干的人死去。
“我们先就近找一处歇下,等左姑娘伤势复原后,再动身去荒门。”做下决定,古浪心中微微释然。虽然胭脂没有说,但他相信没有一个人能够在遭逢大变后立刻平复。时间是最好的温抚,这几天,就当是留给她与过去的道别吧。
************************************************************************
另一头,布满瘴泽的岭南路上,昏迷了七天七夜的左叛陡然醒转。
左小坏被他吓了一跳,蹭地窜到车厢角落里,结结巴巴道:“七,七哥,你怎么醒了也不给说一声的?”
左叛目光涣然,似是根本没有看到左小坏。
清儿……他看到清儿了,他刚刚明明看到清儿了,瘴泽遍布,她一袭白衣,恍若遗世独立。不知道为什么,她轻轻咳着,还蹙起了幽淡的眉。
她为什么会咳?为什么会皱眉?她……还好吗?
左小坏见到左叛神情惘然心知不妙,使劲摇着左叛的肩,大声道:“七哥,七哥你醒醒,你在想什么呢,快醒醒!”
左叛眼神稍有清醒,却又缓缓垂下了眼睑。
清儿……她不在。既然不在,他又何必醒?脑中那单薄的身影渐隐渐远,消逝在漫漫瘴泽中,唤不回,抓不住,清儿……他看不清她的脸,她是不是想说什么?
左小坏瞧着心急,脑子里盘算着该怎么把七哥弄醒,打一巴掌吧……他是决计不敢的,摇吧……眼前这位根本不理你。眼见着左叛又要睡过去,左小坏心一横,张开嘴就往左叛肩上一口咬了下去。
“啊——”左叛迷迷糊糊间陡然疼醒,条件反射地一掌推出。左小坏来不及松口,叼着左叛肩膀就借力把身子晃上了车顶。这一动牵动左叛,直把他疼得龇牙咧嘴,丝丝地吸着冷气,勉强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臭……小子,你……给我松……口。”
左小坏愣了一下,明白左叛这是完全醒过来了。不松口还好,这一松口正看到左叛被他咬得纠结无比的肩膀,来不及开心背上就泛起一阵凉意。
左叛却没心思理会他,几乎在左小坏松口的同时扯开车帘。
熟悉的景色映入眼中……这里是……
“停车!”
左叛一身冷喝,吓得左小坏浑身一震。
马车并没有停。
左叛眼神凌厉,没有任何犹疑,刹那间右掌已经切上了赶车人的后颈。左小坏一看悔得肠子都青了,当初怎么就没点了他穴道!连忙扑上去把左叛胳膊抱住,连珠炮般解释道:“七哥你名扬天下横行江湖,何必跟一个又聋又哑又瞎又瘸的老人计较……”
左叛胳膊被他抱住动弹不得,又被他一句“横行江湖”弄得抑郁到不行,偏偏左小坏又像只八爪章鱼似的扒都扒拉不下来,只得耐下性子沉声道:“我不管他是谁,也不管他是聋的哑的瞎的还是残的,总之你让他把车头调转,我不要回去。”
左小坏一脸期期艾艾道:“可是三哥说了……”他是个聪明人,也明白这时候提左三只会触了左叛的火头,可是除了这个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果然不出所料,左叛左掌一挥,马车立时碎作一堆木屑。
赶车人摔下马车,缰勒惊马,利落地在地上翻滚两周化去冲力,这才缓缓起身。
他不起身便罢了,一起身左叛立刻看清了他的面容。
或者应该说,是她的面容。
“姑……姑婆婆,姑婆婆……姑婆婆……”他知道她听不见,也知道她根本看不到他,却还是一遍又一遍,怔怔地叫着。
所谓姑婆婆,和左叛并没有血缘关系,只是现在岭南左家一个五十多岁的粗使仆妇。十年前左叛痛失双亲,没有人安慰他,也没有人关心他,整个岭南唯一肯照顾他的,便只有这个当年四十多岁的姑婆婆。
当年的姑婆婆还不是仆妇,在左家千机营中效力,虽然不通机关术数,但若单论身手决不输于千机营中任何一个男儿。
而现在,这个他在岭南唯一依恋的长辈,竟然变成了一个又聋又哑又瞎的……仆妇。谁能做到这样,除了他还有谁敢这么做?
左三,好一个岭南三少,好狠的心,好辣的手!
姑婆婆十几岁的时候就为左家卖命,几十年来尽忠尽力任劳任怨,老来却还要遭受如此非人的待遇。她的眼睛是怎么瞎的?她的耳朵是怎么聋的?她又是怎么哑的?他没有问,他不用问!
左叛有生以来第一次,在心底燃起了灼然地恨意。哪怕在父母离世时,他也没有如此深切地恨过一个人,恨到想把他千刀万剐。只是为了左家的脸面,只是为了要他回去,只是为了三少爷的谋划,就伤害了在他最无助最难过的时候唯一对他不离不弃的人……
“七……七哥,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听我说……”左小坏见左叛面色不善,料到他已认定是左三把姑婆婆害成这样,下意识地解释道。
左叛冷哼一声,道:“左三和你一个爹娘养的,你自然帮他说话。我倒是听你说,说说不是左三,那是谁把姑婆婆害成这样的?”
左小坏一时语塞,他只是相信左三的为人,却并不清楚事情的真相。
他的神色看在左叛眼里,却成了无言以对,只听左叛道:“你不是要带我回左家吗?怎么还不走?”
左小坏小声嘀咕道:“现在带你回去你还不把三哥给砍了……”
左叛一挑眉,道:“你说大声些。”
左小坏吐吐舌头,悄悄挪开了一丈远,道:“我是不能证明不关三哥的事,但你也不能无凭无据就说是三哥下的毒手啊,何不问问姑婆婆?”
左叛瞪他一眼,道:“亏你想得出来,姑婆婆本来就不识字,现在又不能看又不能听,你倒是自己问问看啊?”
“谁说我不能说话了。”
左叛浑身一震,指着姑婆婆,一字一顿地向左小坏问道:“刚才是谁在说话……”
左小坏也被彻头彻尾地吓了个不轻,支支吾吾道:“我……我怎么知道,我出门前三哥明明就是这么对我说了。”他顿了顿,突然明白过来,“等等,刚刚好像不是姑婆婆的声音。”
左叛愕然。
左小坏笑得比哭还难看,道:“七哥,其实你有没有想过,你想砍三哥的话不用跑回左家那么麻烦的……”
左叛还没琢磨透左小坏的意思,就看到“姑婆婆”的样貌在瞬间变了。
锦衣折扇登云靴,浊世翩翩佳公子。
眼前便是那个没有一点武功根基,凭易容与机关之术纵横江湖的人。
岭南三少。
左三。
第23章 月向冷处浓
左三。
左叛一见到左三,眼中的火便蹭地一下点着了,冷声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左三淡淡道:“青锋堡,七月香。”不用多说什么,他相信左叛能够明白。
青锋堡……中原七派居其末,但用毒之术可比唐门。而七月香,正是青锋堡最引以为傲的毒药之一。霸道,狠烈,一月不解耳失聪,二月不解双目盲,三月不解无声息,四月不解功力丧,五月不解心肺伤,六月不解唤爹娘,七月不解命不长……
七月不解命不长……左叛骤然脱口问道:“姑婆婆她……”
左三打断他的话,道:“岭南已经有一百多人因这种毒丧命,你姑婆婆就是其中之一。中原七派在山门前歃血为盟,不把你交出去就将左家夷为平地。”
左叛浑身一震,半晌说不出话来。他方才已经料到了姑婆婆……却没有想到远远不止姑婆婆一人。数十年前六妖脉兴风作浪,十八年前东海明神家大举进犯,十年前海乌帮势力突起,近年来荒门遥遥对峙,中原七派哪次不是把岭南推出来应对,如今只不过他和清儿两个人这点事,竟然就能被这群乌合之众作为借口对付忌惮已久岭南。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左三见左叛依然怔立着没有没有一点反应,皱了皱眉道:“小七,你没事吧?你们从昆仑山离开不久,中原七派就找上了岭南,但你的姑婆婆一直求我不要让你知道。”
左叛回过神来,冷笑道:“所以现在三少爷是打算亲自押我回去交人了?”
左三摇摇头,道:“我只要你跟我回去,其他的,你不用管。”
左叛讥刺一笑,冷声道:“我凭什么信你?你连我爹娘都不肯放过,又�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