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妃出了一会神,道:“十年前,本宫可是什么都没做。”她忽然轻轻浅浅地漾起一丝诡异的笑容,“不过是闲来无事,成全了你那宝贝女儿一个愿望。”
黎管一时发懵,也不知太妃所言何意。
“白渲刚刚登基之时,艾儿曾在我这朱华殿小住过一些时日吧?”太妃淡淡问道。
“是、是又如何?”黎管额头忽然冒出冷汗,觉得自己正在被拖进一个难以预知的阴谋。
“这孩子,从小性子就烈,又长情,本宫真是欢喜得紧。”太妃柔柔笑道,“本宫不过是告诉她,若是巫辄活着,必会将掌宫之位传给巫昱,若是巫昱成了掌宫昱,不仅与红尘绝缘,死后更是连个棺材牌位也没有。没想到她竟然自愿当本宫的祭品,只为了掌宫昱能转世轮回。”
图衽到此时方才明白太妃为何不甚在意黎管得知内情,若他将太妃推了出去,那绾宗唯一的宗女便只有必死无疑。
黎管此时手脚冰凉,他原以为自己拿住了人家七寸,不想对方早早地就扣住了自己命门。
等黎管失魂落魄地出了朱华殿,太妃却陡然凝重了起来,冷声对图衽道:“速去通知父亲,立即查明霍妤究竟去了哪里!”
图衽一震,“是。”
“还有!”太妃喝住正要匆匆前去绾宗驻京府邸的图衽,“派人去轶儿那里探探巫宫的风声,那巫女是否探知了月息旧案,若是当真如此,也不用回了,直接禀明父亲,一并将她送去那边吧。”
图衽颔首福了一礼道:“婢子遵命!”
凌滨府衙,大堂之上的摆设稍显凌乱,但却并无大碍。宫谨之立于堂下看着那高高的位子,一时无言。
“大人,您果然神机妙算!”牛大嘿嘿乐了乐,对宫谨之道。
宫谨之却并无他那份喜悦,只是呆呆地看了半晌,甚是奇怪地叹了一句:“真是个破旧的位子。”
“大人您说什么?”牛大挠了挠头,不甚明白。
“没什么,”宫谨之略有些疲惫地笑了笑。这些日子反复思量几乎不曾合眼,如今夺了府衙,恢复了御府身份,疲倦席卷而来,险些支持不住。
“话说回来,大人,”牛大不解道,“您怎么能确定另外两个县就一定会反呢?难不成您给他们看了文书?”
“怎会!”宫谨之脸色寒凝,“若他们得知消息,岂不是也会如同大柳县一样平白无故地惨遭绾宗毒手。说起来,也是绾宗本家之人多行不义,若不是他们以缴盐不足为借口,奸杀该县民女,逼死其全家老小激起民愤,本府也不会行事如此顺利。如今重归府衙,本府必当为那冤死的民女、黄婶还有小东娘讨个公道!”
“公道?”尘土飞扬的府衙大堂上忽然响起一个清冷的声音。
宫谨之转身一看,只见一名瘦弱的少年静静立于暗处,脸色苍白毫无血色。眼中水雾澹澹,若隔了一层纱一般。唯有看向宫谨之时,才微微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暗芒。
那少年见宫谨之打量自己,便大方地从暗处走出,端手行礼道:“在下凌滨府衙檀司司空,莫赫。”
宫谨之这才察觉,这少年如此纤弱,却有着一双为之神夺的手。乍一眼,只觉柔弱无骨,纤长匀称,竟比女子的手还美上三分。
见他盯着自己手看,莫赫嗤地一声冷笑道:“檀宗世代以机械工程为生,身为檀宗之人,这手便只能是这样子。怎么,很难看么?”
宫谨之此时方觉失礼,忙摇头道:“不,很难得。”
莫赫那水气弥漫的眸子中闪过一丝嘲讽之意,冷冷道:“方才大人说要讨个公道,不要怪下官没有提醒你,入了这大门才最难讨个公道。”他想了想,忽然又道:“刚刚忘了说,说过这番话,下官也就不再是下官了。”
宫谨之纳闷道:“莫司空此话何意?
莫赫道:“在下已经任满,原本是打算看完这出闹剧再走的,谁知竟是那重归正的戏码,再看下去也是无聊。”
“大、大人,这位大人说话听着真不舒坦!”牛大咂咂嘴,最终给出了结论。
“大人?”莫赫轻轻抖了抖衣衫,道:“既然在下已非司空,若非要叫一声大人,不如再在前面加上宗孙两字,哦,如今该叫宗子了。”
“啊?”他这话说得绕口,牛大听得如坠云端,但宫谨之却听明白了,不由得惊问道:“阁下竟是檀宗宗孙?那又怎会到凌滨任职,不是该在檀宗本家所在的理山州么?”
莫赫轻笑道:“说得便是呢,如今老爷子死了,我也该回去了吧。”他说罢,竟再也不理宫谨之和牛大二人,拂袖径自离去了。
“我从前倒没发现,咱凌滨的司空大人竟是个怪人!”牛大撇了撇嘴道。
“或许,只是状若疯癫罢了。”宫谨之微微叹息了一声,便换了话题,“牛大,你近期便留在这府衙充作一名缉捕校尉,咱们要将这烂摊子细细地理上一理。最难讨得是公道?我宫谨之偏偏要好好讨上一讨!”
不出半月,凌滨的消息便如雪儿一样朝京中接二连三地飞来。那奏折上绾宗不尊王命,假冒御府,戕害州民,桩桩件件写得是清清楚楚。只
是即便绾宗涉及案件的恶人伏法,但盐价却水涨船高。宫谨之又当机立断,用府衙财政款项大量收购高价成盐,随即贱价销售,绾宗抬价不成,几番较量下来,好在也勉强平稳了市价。
然而这最后一道奏折,却是宫谨之自己呈上的请罪折:私动官库,死罪无疑。
“这宫谨之……”白渲将奏折缓缓置于案上,叹了口气,“寡人倒是没看错人啊……”
“难道宫大人没救了?”
“难道宫大人没救了?”
霍冶和靖先同时问道。
“他这是在替寡人着想,”白渲合眼摇了摇头,“他知道寡人想借此机会打击绾宗,也生怕寡人替他开脱,若他逃脱罪责,绾宗必定竭尽狡辩难以服罪。故而先将自己扔进那牢笼之中,宁可自己一死,也绝不姑息绾宗恶行。”
靖先甚是惋惜道:“可宫大人也是无奈之下斗胆为之,死罪或可一免吧?”
白渲叹气道:“怕是寡人有意如此,他也是不会接受的。对了,”他忽然眉间紧蹙道,“巫宫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了?寡人将凌滨搅得这般不得安宁,以掌宫昱的性子,早该入宫板着脸斥责寡人才对,怎么一月有余,他竟一点声息也没有?”
“这……”
靖先与霍冶相视一眼,仓皇跪下,口中齐道:“请王上恕罪!”
白渲神色渐渐冷了下来,语气也似染了一层寒霜:“究竟发生什么事了!说!”
作者有话要说:
、灾降
掌灯时分,白渲立在巫女所的门外,剩下的一点暮色将他的影子拉得分外狭长,随即一点一点地隐匿在骤然而起的苍茫夜色中。
透着窄小的缝隙,昭渡斜倚在榻上看着一卷古籍,旁边的小案上放了一个不大的烛灯,明明灭灭地映出些许暖光,笼了她唇边浅浅的笑意。宁远而悠然,他忽然生出这样的感慨,仿佛朝堂八宗瞬息远离。
听见那两扇早该修葺的木门吱呀地一声响,昭渡从书中抬起头来。她看见白渲略有些讶异,但那不过是一瞬,随即将古籍置于一旁,施然从容地离了榻,淡淡道:“王上。”
白渲下意识地摆手止住了她正欲行礼的腰身,却不知道要说什么。初见时,南皇祭祀上,巫傩之舞一舞倾城。再见不过两次,她无不中规中矩,但自己却猜不透她究竟在想什么。他不打算摆出王上应有的威严,却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不会换种方式说话。
昭渡垂眼微微笑了笑,打破了空气中弥漫的细小尴尬,“不知掌宫昱将那九龙玉佩还给王上了没有。”
“寡人……忘了带了。”白渲讪讪地笑了笑,总不好告诉昭渡自打知道这块不知所踪的玉佩在昭渡梦境中失而复得之后,便将其层层叠叠地锁藏了起来。
“昭渡,”白渲坐在巫女所的雕花椅子上,忽然开口道,“你是如何看寡人的?”
昭渡答得简约,“幽燕王上。”
“不,寡人是说……”白渲有些欲言又止。
昭渡笑了笑,“王上,自信者不疑人,人亦信之。自疑者不信人,人亦疑之。以王上之能,何故问我?”
白渲忽然朗朗而笑,道:“果然不该问你,你们巫宫之人说话不是缥缈难懂便是模棱两可。”
两人之间再度静默下来,许久,只听昭渡轻轻叹了口气道:“王上本就不必为我一名小小巫女而挂心,更不必特意前来解释。”
白渲身子猛地一僵,竟不想她心思玲珑剔透至此。
“幽燕王上,社稷根本。不要说王上前些日子并没有得到我出事的消息,就算是知道了,也无需前来过问。”昭渡淡淡地说着,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相关的事情,诚然这淡淡的语气让白渲很是懊恼,毕竟他更希望昭渡一副娇嗔的形态诉说自己的不满,但他也知道那不会是一舞便令天地失色的巫女昭渡。
“如今想来,那日枯梅之兆乃是在煞气所凝的兆梦中所得,应当另有玄机。如今凌滨大局已定,倒是件好事。”昭渡笑了笑,问道,“只有一件事我很好奇,藏宗庶女霍妤领着那百名铁骑,究竟去了哪里?”
白渲道:“不过是邻近凌滨时绕了个路,跑到平流去帮平流司空修葺水道去了。昭渡,”他忽然变得神色认真起来,“寡人如此,是否真的会应了南皇苍木祭祀上,那句‘天下不和’的天启?”
昭渡轻轻摇了摇头,“国运之数,只有在苍木祭祀和水云殿中占卜才能稍窥一二,我亦不得而知。”
“也罢,”白渲无奈地叹道,“寡人这样,怎么看都像是罪魁祸首吧?可是啊,昭渡,”他看着她缓缓道,“大乱与大治有时却是不过毫厘之差。”
昭渡抿唇而笑,道:“王上,世间万物,各司其职,昭渡身为巫女,只需凝神占卜,潜心修行即可。至于这天下大事,恐怕是王上的职责,与我无干。”
“无干么……”白渲出了一会神,似叹似怨。半晌,他才面色寂寥地重新开口道:“昭渡,若寡人给你一个清平天下,你可愿意?”然而未及昭渡回答,他又道,“寡人又说错话了,你方才已经说了,天下和乃是王上的职责。”
白渲从没发现自己竟然如此絮叨。从巫女所出来时已是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