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甫落,新一轮阵痛袭来。可是无论地上的丫头稳婆们如何急得乱转,榻上的女子却既不大叫,也不用力,只任贝齿将唇瓣咬出血痕,眼神渐渐涣散,微弱的呼吸声几乎听不到了。
“凌湘裙,你这没用的丫头!连自己快要出生的孩子都不知爱惜,你算什么当娘的?你既然不配当孩子的娘,那你就去死吧,去好好陪着你的云哥哥吧!”一看小妹这个架势,火爆脾气的凌湘君料到温言软语不起作用了,情况紧急也顾不得别的,“唰”地一声给那张苍白的面颊来了一个嘴巴子,在丫头们的惊叫声中看到小妹涣散的眼神惊骇地聚焦到自己脸上,她又忍痛大吼,“我看你到了黄泉路上怎么给他解释,你把他的孩子怎么样了?”
凌湘裙重新焕发神采的眼睛里不断溢出清亮的泪水,瞬间濡湿自己的发,也濡湿了周围人的心。向阿姐投去一个凄苦而感激的眼神,她的身体开始主动配合稳婆的手势和指挥,为新生命的诞生努力……
子时正刻,一声嘹亮的婴啼吹响了新一天的号角,向天下昭告她的到来。榻上精疲力竭的母亲轻轻吻上她湿漉漉的额发,哑声唱起和自己的爱人在年少时唱过无数次的情歌“石流凉,夜凉如石;水流沙,河川始冷;将北逝,柳枝轻扬;怀兰志,情思未央……”歌声温柔低沉,渐行渐远,直至低不可闻。
襁褓中早产的小小孤儿兀自酣睡,浑不觉这人世间的风霜刀剑!
翌日,孝宣年间最大的谋逆未遂案轰动了整个长安城。街谈巷议都说深受皇恩的大司马大将军霍禹竟然猪油蒙了心,痴心妄想篡位称帝!就算皇上好脾气爱念旧,也该将这样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下油锅、处凌迟!
巳时初刻,建始殿终于发出灭除霍氏封赏诏,书曰:
元康元年秋季七月,宣成侯夫人显、博陆候禹、冠阳侯云、乐平侯山、诸姊妹婿度辽将军范明友、长信少府邓广汉上承天恩,不思回报,谋为大逆。本当凌迟,顾念先大将军光一生劳苦功高,特从轻发落。处霍禹以腰斩,霍显及家族其他成员斩首弃市;霍山、霍云、范明友等已畏罪自杀,着弃尸于市,不得归葬;长安人冯殷奉毒于显,谋害皇嗣,与霍氏同罪。
左曹杨恽,先觉霍氏阴谋,驰告以闻,虽世交,无入霍氏禁闼,卒不得遂其谋。羽林军统领司马高、卫尉卿韩平山、执金吾韦玄成、右扶风宿卫孙会宗不辱使命,立捕谋逆一党,皆有功。封高为乐陵候,恽平通候,平山博成候,玄成都成候,会宗卫成候。
湘江水逝楚云飞(2)
更新时间:20111229 2:50:36 本章字数:1520
霍成君自去岁开始禁足寝宫,与母兄家人隔绝往来,直到今日凌晨才听闻家族谋逆之事。初听时她只觉万念俱灰,一心求死,转念一想又不敢自专,坐立不安地揣度着那个阴晴不定的天子会如何处置她这个霍氏余孽:白绫?鸩酒?弃市?凌迟?
后两种严刑在脑海里一浮现,立刻被她断然否决:好歹她曾贵为国母,好歹与他一朝夫妻,好歹念她禁在深宫不知情,总要赏她点体面吧!
在生不如死的忐忑不安中,她终于等来了那个不男不女的声音宣读圣旨:皇后荧惑失道,怀不德,挟毒与母博陆宣成候夫人显谋欲危太子,无人母之恩,不宜奉宗庙衣服,不可以承天命。呜呼伤哉!其退避宫,上玺绶有司。
伏跪在地恭听完最后的“钦此”两字,双手高举接过黄绫,霍成君听到一个完全不属于自己的声音呆板地响起:“罪奴霍成君叩谢陛下恩典!陛下千秋万岁,长命无疾!”
只需盏茶功夫,霍成君就得以离开禁锢她身心四年的椒房殿,移居废弃多年的昭台宫。当随侍的小宫女替她推开蛛丝盈窗的殿门,霍成君迫不及待地几步跨到空旷破败的大殿中央。仰首望向年久失修的屋梁,她想大笑,她想高歌,她想起舞,她想做一切代表自由的快事!
从此以后她将不再环佩叮当,也不必笑脸迎人,既然她已无欲无求,无牵无挂,她便不必爱,也就没了恨。这里是她的天地,她一个人的宫,不会有谁来这里打搅一个废后的清净,更不会有粉桃绿柳前来沾染她的晦气……
千万种想法聚到心头,结果她什么也没做,只是在心中苦笑道:母亲大人,您机关算尽为女儿争来后位,恐怕从来没想过,正如他所说,觊觎本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迟早会付出惨重的代价;而您更不会想到的是,这冷宫的岁月会是女儿一生最快乐的时光!
年仅二十三岁的废后霍成君并没有如愿在冷宫终老。在十几年后孝宣帝驾崩的当天,她被新帝迁往云林馆,七日后在那里自缢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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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央小姐……未央小姐……你躲到哪里去了,赶紧出来……再不出来我就去禀告夫人了……”芳草茵茵的花园小径上,一个十岁出头模样的丫头皱着眉头左顾右盼地寻找,想是找的时间久了,话音里带上了明显的焦急和威胁!
听着“呱嗒呱嗒”的木屐声往相反的方向走去,花架下捂嘴偷笑的小姑娘急忙蹦出来,一边扑打身上的草茎一边连笑带抱怨:“真是,每次找不到我都使这一招儿!小苗姐姐,我在这里呢,我不躲了,你可千万别告诉夫人哦!”
小苗风一般刮过来,一把将小姑娘抱在怀里,一边急急忙忙往回走,一边气喘吁吁地说:“小祖宗,别再闹了。说好只能玩半个时辰的,你又说话不算数,以后不会再听你的了!赶紧跟奴婢回去,夫人特别叮嘱过,叫咱们今天只能呆在屋子里,不许在府里闲逛,尤其不许到花园来!”
小荷初露尖尖角(1)
更新时间:20111229 2:50:38 本章字数:1317
“一整天都要闷在屋里吗?我可不要……”小姑娘边说边使暗劲儿,想要从小苗的怀里挣脱,一试不中,她只好放弃挣扎,撅起小嘴抱怨,“凭什么大哥二哥想上哪里就上哪里,我连花园都不许来?”
小苗对她的这些牢骚早已听得耳朵起茧,心不在焉地回道:“公子爷都是男人嘛!男人怎么可能像女人一样窝在家里?要那样还不被人笑死啦!”
“……哦,男人窝在家里就被人笑吗?那我是女人,每天不愿意窝在家里,光想着出来玩,是不是也会被人笑死?难怪夫人每次看到我都爱叹气,一定是这个原因。姐姐你说是不是?”不满五岁的“女人”一听此言,精致的小脸蛋上布满愁云,很认真地求证。
“是啊是啊!只要未央以后乖一点,平时多绣绣花、弹弹琴,学些女孩子该会的本事,夫人看在眼里一定会高兴。夫人一高兴,当然就不叹气了!……啊,夫人,您……您怎么来了?”说话间已到了杨府小姐所居的“凝晖轩”,小苗一抬眼看到夫人一脸严霜地立在门口,吓得赶紧放下怀中的未央,“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告罪,“夫人,奴婢错了,奴婢下次不敢了!”
站在阶上的平通候夫人凌湘君好像没有听见小丫鬟的话,只是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年幼的甥女:那不画而翠的黛眉、黑白分明的杏眼、浓密微卷的睫翅、小巧秀挺的瑶鼻、粉嫩盈泽的薄唇、细如白瓷的肌肤组合在一处,恍惚就是多年前小妹的翻版。可那犀利大胆的眼神、散漫不羁的个性、刁钻古怪的念头、聪慧机敏的反应却都来自另一个家族的遗传——一个能让任何经历过那场变故的长安人联想到漫天血雨的家族!
沉浸在五年前那个血月当空的夜晚,凌湘君习惯成自然地叹了一口气,正要开口,却被一个娇柔婉转的声音抢了先:“夫人,不管小苗的事儿!是未央想到老爷升官进爵是大喜事,特地要绣一个给老爷,所以才到园子里去看花的!我们只去了不到半个时辰,谁也没碰见,真的!”
明知小姑娘又在撒谎——这满院子的她看的?凌夫人却又不忍心过于苛责孤女,只是板起脸说:“好了,你们俩都起来吧!刚才的事儿我就不追究了,小苗你记着,下次要是再这样,决不轻饶你!我已经吩咐过厨房,叫他们早点儿送午饭到这里来。这一天你陪着小姐讲故事解闷也好,在院子里掐花玩儿也好,客散之前不许出院门,尤其不许到怡翠堂,听见了?”
“是,夫人!” 如蒙大赦的小苗叩头如捣蒜。虽然夫人对下人并不打骂责罚,小丫头们就是不由自主地害怕她。
凌夫人无奈的瞪一眼嘴上说着“夫人请慢走”的甥女,及时截住她嘴角得意的窃笑,带着随侍的两个大丫鬟匆匆忙忙出了院门。
小荷初露尖尖角(2)
更新时间:20111229 2:50:41 本章字数:1514
今日府里大摆筵席,不知有多少事等着她去操心安排。可是在她,这些迎来送往的礼数早已轻车熟路,为什么还会莫名慌乱?
唉,想到那小姑娘眉眼如此酷肖其母,任何一个见过湘裙的人都会轻易看出她一直被小心隐藏的身世,今天前来庆贺的多是故交知己,她又怎敢叫那小姑娘出现在宾客面前?
待女客的怡翠堂正悬灯结彩,屏开鸾凤。杨府的长媳徐氏刚从华阴到京城完婚不足半年,手忙脚乱得没个头绪,看到婆婆终于现身,像看到救命菩萨一般迎上前:“母亲大人可算来了。刚才来了两位女客,媳妇看着面生,她们……”
“不是告诉过你,不管认不认识都先请到后堂休息吗?小孩子家没经过事儿,就是这样到三不着两!好了,你还是在这边看着收礼。冬梅、春桃,你俩不用跟着我进去了,也在外边帮着引女客们到后面吧!”急性子的凌夫人不等媳妇的絮叨结束,不耐烦地截断她的话头,吩咐几句后就堆上满面笑容进了后堂。
午时初刻一到,杨府的两边宴客厅均是高朋满座,笑意融融。丫头小厮在廊上阶下一溜小跑,厨娘们在数十张大圆桌间川流不息地来回穿梭。紫红的廊柱后是京城最红的鼓乐班子,悠长的过门过后,笙箫管弦各按音律一起奏响,通衢越巷,热闹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