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名叫慕容江羽,淮阴人氏,刚满十二岁。管家左右打听,也只得到了这些片面的信息。这孩子的嘴紧得很。
就算是江羽不愿将往事说出,她察颜辩色也能猜拿出几分。洛水边他那凄惨的模样她还记得清楚,凌乱的衣衫和殷红的血迹,这孩子身上怕是平添一段恩仇。无论这恩仇何起,总归是在他幼小的心里烙下了一生也抹不去的阴影,如他先前无意刺过来的那一剑,带着滔滔仇恨。
她悲天悯人的叹了回气,嘱咐一干人等要好生照拂这孩子,便带着弦感安排他的住处。
这宅院空房子多得是,且园园干净整洁,一尘不染。她在原先她那阁楼旁选了个亮堂的殿宇,把弦感塞了进去。
弦感一派随和的听之任之,毫无怨言。
但见这天色不早,她温和的与弦感告别道:“你随我冒然进宫多有不便,还是先在这里住些时日比较好”。最好,永远也不要涉入宫廷。
弦感清然立于殿中,“你要回宫了?”
她“嗯”了一声,“是要回去了,不得不”。那里是她的家,她在这里唯一的归宿,“府中安静,平日里无人打搅,你可以随意”。
弦感攒眉苦笑了下,“是我要跟来的,自是听你的安排”。
坐在镜前梳妆更衣,打道回宫,心里却稀稀落落的难受。
木制的车轮滚在大块儿青石板上带起一阵响声在她的心底绵延,隆隆的,却惊不起半点儿尘埃,连续有序的声音将她的心情抚得沉静。
临近的期待与紧张,都在进入宫门的那一刻消散得无影无踪。
挑帘,远远的看了眼九重天阙,宏伟恢弘,屋脊之巅飘着白云。整个宫城像啮合的齿轮一样旋转着,没有半分的错位,一如往常。
马车异常轻松的驶入宫城,无阻无拦,好似她经常这样进出一般。
和庆殿像睡美人一样休憩在凤栖园的花床之中。温柔的望一眼,脚下的步子却怎么也迈不开。
不过月余,却像隔了万年。
守门的侍女见是她,又惊又喜,睁大了眼愣是说不出话来。她目光柔和的点了点,示意他们不要出声,平平静静推门走了进去。
这一眼,仿佛期待了许久。再见他,却难耐心潮起伏。
正殿抬起的眉眼平淡温和,挂着浅浅迷人的微笑。清澈的眼睛里布满了柔情,楚恒高兴的叹一口气,绕过桌案与她面对面站着。两厢对着,中间像隔了重洋,满是期待已久的重逢的欣喜,那么清淡温柔的道一句,“你回来了”。
你可知我等你等了多久,我的思念已经不能用日出日落来衡量,你若不在,思念不绝。
刹那间,百感交集。心头腾升的复杂情感,一起涌了上来。想念,怨怼,依赖,委屈,都在这一刻化作肆无忌惮的泪水,漫溢而出,湿润了眼角。
若不再见,不知情深。
眼神摩挲着他的眉眼,脚下无任何驱使的一步步向他走近,再也没有任何顾虑的扑在他肩头,任意挥洒泪水。所有的一切,在他面前都轻易消散,再无踪迹。
泣不成声,她倒在他怀中连她自己也不清楚的说着,“我回来,却回不去了”。
楚恒紧紧的拥住她,像拥着世上绝美的梦。心底的空白被欢喜填满,再也不想失去。
翌日,阳光美好。
沉香缕缕,熏得殿内气韵芬香。她撩开纱帐,墨兰笑的像朵花儿,捧着衣衫盈盈立在她眼前,福了福道:“公主可是要起身?”
她抚了抚头,昨日她哭睡了过去,没想到再睁眼竟是青天白日,楚恒已不见了踪影。这等睡攻,恐无人能及。
跟着穿衣洗漱,吃早饭。墨兰边在她耳边东一块儿西一块儿的讲解未央宫传奇事件,故事情节与她看过的宫廷趣闻如出一辙,她嘴一抿,权当笑话。看来,她离开的这段时间,墨兰无事可做,倒用了不少功。
见她心情不错,墨兰笑吟吟的递给她一束白绢。
白绢用丝线缠裹,轻轻抖开,宛然流顺的笔迹在她眼前如丝绸一样滑开。文字间带着笔墨香气娓娓道来,“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字间深情,连绵不绝。
她看得入神,墨兰顺势将一块儿玉石恭顺的呈到她眼前,并道:“这是陛下今早离开前要奴婢交给公主,陛下说,公主一切都明白”。
白色的玉石散发着清凉光泽,一条帝王象征的龙身盘成一圈,绕出一个圆心。楚恒的心意表现的这样直白,他说,“宛成,我愿意与你饮酒聊天,在静好岁月中做一对儿平淡夫妻,相依相偎,相守到白头,你可愿意?”
她可愿意?
窗外没有一丝微风,草木一动不动,只是光与影交错着变。连时光都是静悄悄的,仿佛在等着她的答复。
可她这心里却是异常矛盾,不是不爱,而是怕爱了却是一种伤害。
无论之前有多少隔阂,纵使她负气出走,再见时也经不住那真情的守候与注视。她累了,想要找一个地方休憩,理所应当的是他的怀抱。
究竟是什么时候,潜意识里,她已把他当成了归宿?
千丝万缕红颜劫第六十八章 情深缘浅
她浅浅一笑,取出凤佩交给墨兰,“去把这个交给皇上”。
墨兰兴高采烈的去了。
一切,尽在不言中。爱就爱了,无关身份,时间和处所,也不要为模糊的未来而恐惧。先前,班灵的鬼话真的也好假的也好,已无关紧要,只要今后再无欺骗。
她凝望着灵池碧水,心怀柔软得想水中的一颗绿草,飘飘摇摇搅暖了心波。放开心怀去爱心里住着的人是一件很畅快的事儿。想是楚恒也很畅快,接到凤佩后就扔了满桌奏章,脚步如风,直奔凤栖园。
她满心舒坦的看着一草一木,一花一叶,背后却传来一个清晰的声音,“告诉朕,这可是真的?”她转身,正看见那威仪又俊逸的身影。楚恒手中紧攥着凤佩,站在她不远处,一双眸子真情洒洒,绵软了清风。
她轻笑着点头承认,却被他三两步并过来一把搂在怀中。
身后内侍宫娥一大片全都嬉笑着低下了头。他那俩手搂得相当紧,她虽觉得在这大庭广众之下不好意思,但想到楚恒那兴奋又激动的心情,让他搂一搂也没什么。
但他好像搂上瘾了,不松手不说,还有点儿不安分。她瞅了眼流云清风,朗朗日空,便轻声提醒道:“这儿还有好多人呢”。
楚恒贴着她耳边道:“让他们看好了,朕搂得是皇后,天经地义”。
呵,他还真有理。
好在这天时地利的当口来了个人。一年长的内侍匆匆近前,恍见这一幕又自觉地别了过身去。楚恒面向相反,自然除了个水什么也看不见。她甚得理的将他推开,“有人来了,说不定有要事禀报”。亏得来人了,要不然她非得被勒得血液流通不畅不可。
不料那人是找她的。那内侍忍受着楚恒的冷眼,恭恭敬敬的呈给她一柄乌铜的令牌。她拿在手里瞧了瞧,知道这是昨日她离府前交给管家的信物。万一府中发生了什么事情,也不至于无处请示。
那管家是个稳重的人,若非府中出了大事绝不会不分轻重的来叨扰她。
对上楚恒的眼眸,她吸了口气道:“我要出宫一趟”。
楚恒眼色一变,吐出俩字,“不准”。
她软了语气,恳求道:“我保证会安然无恙的回来”。
楚恒握住她的手,叹了口气。目光中掺杂着不愿,“非去不可吗?”
看他紧张的样子,她不禁失笑,“嗯,非去不可,又不是不回来了”。
她紧张兮兮的叫开大门,心里一阵不安。管家满面笑容的将她迎进去,她看看周围觉得没什么不对劲儿,再正常不过。该种花的种花,该打扫的打扫,一切循规蹈矩。看得她心里别扭,便跟着管家的脚步问,“到底出了什么事情这样着急?”
这管家甚安闲的引着路,不慌不忙的解释道:“有位姓初的公子说是您的好友,要带慕容公子走”。
这事儿是个不大不小的事儿,江羽本就不是府中人,走了便走了强留不得。但人毕竟是她救回来的,没有她的同意,管家哪儿敢擅做主张。平白无故少了个人,少不了受她责骂。万一后果很严重,他恐怕要后悔莫及。所以,只好把她请了回来。
那姓初的公子,她连脑筋都不用动,笃定是初白。想来初白很将她的话挂在心上,不请自来不说,还想顺道儿劫个人。
管家将她带到地点,悄无声息的退了下去。
她瞄了瞄那白影,哼哼两声走到他旁边,顺理成章的问他一句,“这是怎么一回事儿?”
那方绿意围绕的空地上,江羽带着稚气的身影正一板一眼的手持长剑横插斜刺,招招透着置人于死地的怒气。她心寒了一寒,这孩子别走火入魔才好。
初白一改平日的轻漫,俩眼晶亮亮的睁着,看得很认真。轻狂的脸上携着轻快的笑,理都不理她一眼。
等欣赏够了,他才将注意力转到她身上。仰面漫然随心一笑,慢腾腾的道出了原委。
话说,不归岛与淮阴慕容家交情匪浅,缘在慕容家主与初白的仙师好得不得了。虽则师父仙去,初白作为继任岛主理应承其师志,断不可断了师父他老人家的情谊。是以,俩家虽然天海一方,暗里那关系却深厚的很。
数月前,初白正在岛上没事儿数星星。手下人来报,说救了位身受重伤的男子。那男子持了慕容家的信物要他一定要救下一个人,那人便是江羽。慕容家不知得罪了何方妖孽,一夜之间府内百人性命尽丧贼手。那男子深夜之中护着江羽离开,不料中途被人发现,只好调虎离山舍了江羽独自前来不归岛。不归岛遍布机关且有险浪迷雾护着,一般人没有受邀那是万万不敢擅闯的。那男子被伤得惨不忍睹,存着最后一口气儿交代完遗言,便甚满意的一命呜呼。
赶在这时楚恒派人请他出岛,初白摸了摸脖子,踩了叶孤舟,飘飘摇摇出了岛。
寻人自是第一要紧事,但初白此人向来不是个以此为累的人,深信机缘一说。机缘到了,即使胡乱逛游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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